地上有個坑，坑里有個人，這下完了，快到目的地，人掉坑里了，溫泉也不泡了，只有把人從坑里弄出來，返回。
七十多年前，一個戰(zhàn)爭年代，一個十多歲的年輕人被征兵；臨行前，他走過院子，走上臺階，朝一個靈柩磕了幾個頭，然后出門。那個靈柩，由于貧窮，很久以后發(fā)喪。
出城，新兵們被組織起來到一個離路不遠(yuǎn)的村寨泡溫泉。
隊伍回到路上，干干凈凈，走著，起灰了，前方的山口慢慢變得厚實(shí)起來了，家禽家畜的叫聲從四周傳來，四周，樹叢、房屋，山群，都忽而薄薄地忽而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立著，傳來一兩聲人的呼喚，但是就像那些小動物，聽到了它們的聲音，看不到它們。
過了幾天，到一座大城，隊伍開始集訓(xùn)。期間，有個新兵逃跑，但他不知道怎么逃跑才好，很快就被找著，關(guān)了一段時間的禁閉，后來，他又逃跑了，又被抓到了，后來，他又逃跑了，又被抓到了，幾個士兵奉命拿槍圍著他，用刺刀進(jìn)行處決。
集訓(xùn)之后，隊伍上路，過了好幾天，到了一座更大、更大的城，駐扎下來，開始新的集訓(xùn)，然后，分流，那位十多歲的年輕人因為念過私塾而且能夠規(guī)規(guī)矩矩地寫字，很幸運(yùn)地被留下來處理公文。不久，他得到消息，先于他從軍的哥哥染瘴癘死在接近國境線的防御工事里，已由部隊下葬。后來，差不多八十年，直到去世，他都沒有能夠去當(dāng)?shù)卣腋绺绲脑岬亍?/div>
大后方，哪怕貧窮，卻安定得多了，哪怕一字不識的軍屬，也有了閑心面對從天而降似的無意之中得來的面料想入非非，經(jīng)常從箱底取出看看摸摸又通過攏起一層又一層積壓物的過程滿滿足足又若有所失去放回箱底，想著裁剪、縫紉而出一件旗袍。雖然從來沒有這么做過，雖然那塊面料之后在奔波之中不知不覺地不知所蹤了，但是，這個動作與戀想足夠給一位貧窮、勞累的女文盲帶來溫暖與希望，這樣的溫暖，絲毫不多余，這樣的希望，絲毫不累贅。
休息天，年輕的軍人們約到一塊，買菜做飯；燒的茅草，很難用，話題越發(fā)多，又很容易被嗆著，到門口透透氣，煙霧跟到門口，到了門口，隨風(fēng)馬馬虎虎一個回旋，才遠(yuǎn)去。
煙霧遠(yuǎn)去，不知所終。除非早來個人呆在不遠(yuǎn)處，煙霧不知所措，只有飄上他的面容。
聽到去洗溫泉的命令，很多新兵知道了原來離家并不遠(yuǎn)的地方有溫泉；有的提到那個總是一臉煙霧的傻子，說他要是能來洗洗多好。
那個傻子，總是讓那個十多歲的年輕人嘆氣，他總是容易挨打，因為他總是容易被欺負(fù)，因為他總是斜著頭咧開嘴滿眼淚花張望住打他的人說：我怕你么？我怕你么？還總是不停地呆著不動地說，他總是就是那樣，別人也總是就是那樣。
火堆慢吞吞燃著，傻子迎著它站著，看著，既不幫忙也不搗亂還不離開，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有人喊他過來吃東西，喊了又喊，他才咧開嘴好像很不好意思笑著，但是又不過來，往往，人們忽視了他，說笑、吃喝，離開，不留意火滅沒有、還有沒有食物在灰里。
有時，有人會走過去，伸手給那個傻子食物，他不馬上接住，笑一會，接食物不知道手臂一轉(zhuǎn)手心朝上，會有食物從手上掉下去，他還是笑，彎腰用另一只手去撿，站起來，邊站、邊笑，不知道一開始接食物的手里又有食物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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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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