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小說）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新中國成立七十周年
1
我，終于踏上了故鄉(xiāng)的土地，在我離開整整三十五年之后。
故鄉(xiāng)的月亮，似乎還倒映著我年輕的臉龐，如今卻在4月的陽光下，幻化成滄桑的模樣。漫長的歲月里，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們，一一離去，只有我，在遙遠(yuǎn)的他鄉(xiāng)，在陌生的人群中穿梭，與一個陌生的男人結(jié)婚，生兒育女，然后變老。
眼角的余光掃了下坐在左邊的男人，這個比我大6歲的山東漢子，已經(jīng)是個70歲的老頭。曾經(jīng)年輕英俊的國字臉，已經(jīng)溝壑縱橫。這是我們一起生活了三十五年之后第一次坐飛機回老家，也是我遠(yuǎn)嫁之后第一次回娘家。
天氣晴好。中午的陽光溫暖，明亮。坐在副駕上的侄女轉(zhuǎn)過頭來，微微一笑：三孃，出發(fā)了，目的地，桃花灣！我亦微笑，這是我最親近的三哥家的孩子櫻桃。我走的時候，她才5歲。如今，在我眼前的，卻是直發(fā)中分，眉眼如畫的溫婉女子。她的鼻子，她的嘴唇，簡直就是三哥的翻版。三哥，三哥，我喃喃著，心臟尖銳的疼了一下，我欠他的，永遠(yuǎn)也還不清了。
車子在高速上前行，櫻桃的老公開車穩(wěn)當(dāng)，我破天荒沒有嘔吐。櫻桃說，昆明的飛機場，從巫家壩遷到長水以后，通往各地的高速也次第建好。我們現(xiàn)在走的是繞城高速，不用一個小時就可以走到富民，2個小時就可以到祿勸縣城。
三十五年前，從昆明到祿勸，只有一條彎彎扭扭的公路，坐班車要3個多小時，一天只跑1至2趟，趕不上就只能等第二天。而現(xiàn)在，櫻桃說從早上7點到晚上7點，15分鐘就有一趟大空調(diào)車跑昆明。還有什么滴滴車，順風(fēng)車，我也不懂，聽說只要在手機上輕輕一點，人家就把車子開到你的面前，等你上車了。
一路上，青杏和櫻桃一直在斗嘴，滿車?yán)锒际撬齻儌z快活的聲音。青杏是我從云南帶去山東的女兒，那時候，她才3歲。后來，青杏到廣州上大學(xué)，在那邊找了男朋友，就沒回山東。現(xiàn)在有房有車，算是小康。去年櫻桃去香港，到廣州找青杏玩了一天。她們幾年前有了聯(lián)系，經(jīng)常視頻或者聊微信。我也是從青杏這里，才知道老家的情況。
三十五年前，我離開的那個冬天的早晨，櫻桃和三哥、三嫂送我，她穿著破舊的布鞋，大腳趾露在外面，颼颼發(fā)抖但眼里卻滿是對青杏的喜歡。百感交集，我閉了眼。我如他們一般年紀(jì)的時候，卻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2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有五個哥哥，兩個姐姐。眾多的兄弟姐妹中，三哥對我最好。那個時候，家里窮的叮當(dāng)響，三哥到山里挖野菜，運氣好的時候會撿到野雞蛋，悄悄煮熟了給我吃。野雞蛋不容易撿到，我每次吃，感覺就是過大年。我吃過團(tuán)梨花，吃過薺薺菜，吃過野土瓜……有次吃了野生的洋芋，差點中毒死亡。從記事到成年，一直都為吃飽飯而掙扎。我上了三年的小學(xué)，就回家了，女孩子，能認(rèn)得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我們都是這樣想的，父母也是這樣認(rèn)為的。
我18歲那年，村里的媒婆帶著縣城附近的一個男人來到桃花灣，父親只是問了句，家里的糧食夠吃不？男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我就這樣被一口吃的賣了。
沒有什么大紅的嫁衣，只有一件半舊的藍(lán)色外套，一雙我自己做的黑布鞋。三哥從縣城買回來的紅色圍巾，是唯一喜慶的顏色。坐著村里的馬車，帶著一個半舊的木板箱子，還有村里特意為每個出嫁的女孩子準(zhǔn)備的鐮刀鋤頭，我就算把自己剝離出了桃花灣，成了縣城附近阿米地的一個社員。
我開始跟著男人一起搶工分。結(jié)婚一個月，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男人，左邊眼睛是有問題的，青光眼，俗話說的蘿卜花。躲在玉米地里，哭了大半天。擦擦眼淚，想著在家過大年才能吃到的大白米飯，我放下了所有的不甘。畢竟，我吃上了半飽的飯，還是白米飯。想到三哥他們只能吃玉米麥面，我終究打算把自己當(dāng)成盲人，什么都看不見了，就好了。
第二年，青梅出生了，水靈靈的模樣，人見人愛。男人的臉上卻不見笑容。婆婆冷言冷語，說我生了賠錢貨。我瑟縮了身子，我想，再生幾個，總會有個男孩的吧？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絲，也會在苦痛中安然。又一年，青梨出生，未滿月，男人的腳，便在婆婆的叫囂聲中，狠狠的落在了我的腰上。沒有人做飯給我吃，沒有人安慰我，甚至，都沒人和我說話。我靜靜的躺在床上，我感覺自己不再有呼吸。被母親和三哥寵大的女孩，24歲的女子，兩個女孩的母親，我第一次遭受到了來自靈魂和身體的重?fù)?，我的心里，有一粒種子在潛滋暗長，那是偏激的萌芽。我恨男人，恨婆婆，甚至恨我的父親，還有三哥。我的至親們把我丟在這個遠(yuǎn)離桃花灣的地方，讓我自生自滅。
我開始彎腰駝背。我感覺自己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我的身上，到處是暗傷，有的是棍子擊打的痕跡，有的是煙頭的烙印。青梅和青梨如花似玉，可是，她們得到的，只是呵斥和打罵。我想離開這個世界，帶著我的孩子?？墒牵齻兡敲葱?，我，我怎么忍心？
包產(chǎn)到戶了。我終于可以吃上了飽飯。七年間，我只是回過一次桃花灣，三哥每年都來看我一次。我不敢讓三哥知曉我的處境，我怕他難過。
青杏出生了，我的希望瞬間熄滅。三嫂帶著櫻桃來看我，櫻桃與青梨同歲，臉圓圓的，一笑就出現(xiàn)兩個小酒窩。我的青梨卻是不笑的，她的眼簾永遠(yuǎn)都是低垂著，不敢看人。我努力對著三嫂笑，我只有笑了，她才不會發(fā)現(xiàn)我滿身的傷。
3
三孃，三分鐘后就到縣城了。櫻桃的聲音清脆悅耳。我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三孃，你怎么了？櫻桃有些急促的問，我才發(fā)現(xiàn)，我一臉的淚水。沒什么，就是有點想家吧！就是就是，青杏激動的說，我都記不得小時候的事情了。是啊，離開云南的時候，你才3歲。我用紙巾擦去眼淚，慢慢從遙遠(yuǎn)的回憶，或者是冥想里掙脫出來。
一座精致的古鎮(zhèn)出現(xiàn)在視線里，與我記憶中的角家營村毫無關(guān)系。那些破敗的瓦房呢，那些滿是豬糞牛糞的村內(nèi)小道呢，它們哪里去了？原來時間才是最偉大的魔法師，他讓滄桑和繁華在瞬間置換！櫻桃說這個是新建的鳳家古鎮(zhèn)，就是用現(xiàn)代建筑構(gòu)建出來的古代風(fēng)貌的城市人文主題公園。30年的時間，縣城變化太大太大，大到了我根本就找不到昔日的一點點熟悉。
在我的要求下，櫻桃答應(yīng)讓我先看看縣城，然后才去吃飯。車子開到老十字街，我才算是相信了我的確是在祿勸縣城。老十字街往西是老政府，房屋，門樓早已不見蹤影，往東是田地，現(xiàn)在全是房子和道路，往南以前有個飯店，3毛錢可以吃個回鍋肉，現(xiàn)在都是高房子。往北是一中，以前櫻桃的姐姐蘋果在那里上學(xué)，我去找過她。櫻桃說，一中12年前就整體搬遷到舊縣那邊去了，現(xiàn)在這邊是屏山中學(xué)。狹窄的街道，依稀有昨日的影子，房屋卻不復(fù)以往的破舊。我下車，站在一中大門前，門太高，看不清楚里面的情況，但確確實實，不再是蘋果上學(xué)時候的樣子。
五星路，環(huán)城路，掌鳩河南北路……30年的歲月，我迷失在故鄉(xiāng)的縣城里，我回家了，但卻更陌生。人來車往的繁華，替代了記憶中的清幽小巷，還有稻花的清香。掌鳩河變成了城市中的一道風(fēng)景，我卻懷念著濁浪翻滾的河流和岸邊綠色成海的蠶豆田。我夜夜的夢里，掌鳩河邊那個赤腳的女子，似乎已經(jīng)是我的前世，現(xiàn)在站在繁華街頭的花甲老人是我嗎？故鄉(xiāng)的風(fēng)，帶著的不是灼熱的氣息，而是清香的豆麥。依稀仿佛，依稀仿佛，繁雜的城市被隔絕在了視線之外，無邊無際的綠色在年輕女子的腳下蔓延，她披著棕衣，戴著斗笠，扛著鋤頭，在綠色中漸行漸遠(yuǎn)……
一聲嘆息，我隨著櫻桃來到了一個古色古香的院落里，蘋果早已等在院中。年近50的蘋果是櫻桃的大姐，也是我在娘家唯一可以說說心里話的朋友。我離開云南的時候，她還沒有結(jié)婚，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人到中年。
三孃，三孃。蘋果搶上前來，抱著我又是哭又是笑?？吹教O果已經(jīng)滿是細(xì)紋的臉，我終于意識到，我離開的30多年，變化的不只是我，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的一切，都在時間的魔法中，面目全非。
烏骨雞燉山藥，老火腿，團(tuán)梨花，白米飯……我夢中千百次吃到的飯菜，真真切切的放在了我的面前。還記得剛到山東時候，因為吃不慣面食黯然淚下，青梅青杏更是哭鬧著找米飯吃。含著淚，我吃著碗里冒尖的菜式，看著圍繞著桌子的親人，二哥的孩子，大哥的孩子，大姐的孩子，二姐的孩子……無一列外，我在他們的身上，都能尋到我的哥哥姐姐們的影子。他們離開了，但他們的一切，以另外的方式，還留在世界上。
有一天，我也會離開，我會帶著對親人的眷戀，帶著記憶中親人的氣息，在另外一個世界繼續(xù)存在。
4
那一天終于來了。就是我不得不改變的那天。男人喝了酒，使勁用腳踢我的手臂，手臂上傳來一陣疼痛，卻沒有了往日連續(xù)不斷的疼痛，我抬起頭，就看見男人往后撲倒的身子。當(dāng)我看見男人嘴角的白色泡沫時，我知道，他不是醉，他應(yīng)該是得病了。我心里有些喜意，如果他生病了，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再打我了？
呆坐了一會，我想他是不是應(yīng)該張開眼睛了呢？可是，他為什么還不張嘴罵人？我打了個哆嗦，趕緊到傍邊使勁敲打大伯子家的房門。大伯子開門看見我，惡狠狠說吃多了吧，這個時候敲門。去看看大林吧，他好像生病了。我瑟縮了一下，還是開口。生?。看蟛鱼读算叮罅稚碜庸悄敲磯?，會生??？還是看看吧！我堅持著，只想有個人作證，男人摔倒了不是我推他的。大伯子終究還是跟我進(jìn)門了，他看到倒地的男人，似乎有些吃驚。幾大步跨過去，蹲下身子使勁掐男人的人中，男人閉著眼，沒有醒。大伯子趕緊去喊小叔子，又找來村里的幾個男人，做了個簡單的擔(dān)架，抬著男人朝縣城跑。
阿米地距離縣城5公里，等男人送到縣醫(yī)院時，已經(jīng)回天無力。那個時候沒有手機，只有大隊部才有一個手搖的座機電話，人得急病，完全就看老天爺?shù)囊馑肌?/p>
當(dāng)我看到停放在院子的尸體時，我的頭轟轟響。即使他經(jīng)常打我，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讓他死！我也沒有想過，如果他死了，我們娘四個怎么辦！我站在院子里，只感覺天空暗云涌動，似乎要有潑天的大雨朝我傾灑下來。
婆婆來了，她沒有去看躺著的兒子，卻是朝著我撲來。打死你這個掃把星，打死你這個不會生兒子的賤人！她的長長的指甲抓散了我的頭發(fā)，扯開了我的衣服，她的唾液一口一口糊滿了我的臉。三哥，父親，你們在哪里？我，會不會被人家打死？青梅，青梨，青杏，媽媽死了，你們怎么辦呢？我，我不能死，我還有三個女兒呢！一股力氣從心底升上來，我使勁撥開婆婆的手，從門邊墻上抓了把掛著的鐮刀。誰也別來惹我，要死一起死！我聲嘶力竭的叫著，心里只剩一個念頭，誰要我的命，我也要誰的命！
村人來了，一波一波的，扎滿了院子。有人勸，有人拉，婆婆、大伯子和小叔子耳語一會，小叔子從屋子里把我們娘四個的衣服被子丟到我腳邊，說，滾到后山破廟里去吧，你們和我們李家沒有關(guān)系了。
一個才嫁來村子的新媳婦走過來，幫我抱起被子和幾件舊衣服，拉著我的手，瑟瑟發(fā)抖，卻努力裝成鎮(zhèn)定的樣子。青梅，青梨，青杏躲在我身后，也在瑟瑟發(fā)抖。我沒有看躺著的男人，我只是看了看婆婆，大伯子，小叔子，他們惡狠狠的看我，似乎下一分鐘就要撲過來吃人。好，我們娘四個，和你們老李家，再無牽扯！
我接過新媳婦手里的被子，幾件舊衣服讓青梅抱著，然后牽著青杏的小手，帶著青梨緩緩朝著后山的破廟走去。大約一公里的路程，我們幾乎走了一個小時。三個孩子臉色發(fā)青，她們嚇壞了。
破廟曾經(jīng)供奉的神像，已經(jīng)沒有蹤影，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土臺，上面有一些干草。有一個門，沒有窗子。我把被子放到土臺上，又接過青梅手里的舊衣服，也放到土臺上。然后，一屁股坐到土臺下面，癱軟不起。三個孩子圍在我的身邊，她們甚至連哭泣都不敢。
那天晚上，村里有個嫂子送來了一鍋米飯，一碗青菜。包產(chǎn)到戶了，大多數(shù)農(nóng)村人吃飯倒是不用發(fā)愁了。我拉著嫂子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也不說話，只是陪著我流淚。我不知道怎么辦，我沒想過回桃花灣。父親母親年紀(jì)大了，他們沒有能力讓我吃飽飯。三哥自顧不暇，他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呢。何況，我的戶口，孩子的戶口，我們的田地都在這里，我只能在這里。
那兩天，我們躲在破廟里，不敢出門。吃飯全靠村中要好的嫂子妹妹送來，青梅也不敢去學(xué)校，我也沒想讓她去學(xué)校。我晚上靠著門，手里握著又大又重的柴塊，給我的三個孩子守夜。白天我才閉眼瞇一會，讓青梅看著屋外的小路，只要有男人經(jīng)過就叫醒我。
第三天夜里，我?guī)е嗝?，悄悄回到院子里，院子沒有什么大門，也就是用木柴或者竹竿做成柵欄，防得住牲口而已。還好，我白天就問一個嫂子找了把鐮刀，下了狠勁，到底還是把房門弄開了。因為男人剛下葬，大伯子和小叔子還來不及分東西，我的鍋碗瓢盆還在，只是大米沒有了，不知道是辦喪事吃完了，還是被誰拿走了。柜子里還有一包干玉米粒，大概有20公斤左右。我讓青梅拿著鍋碗，我背著玉米，拿著一把砍刀，一把斧頭，回到了破廟。
來吧，我再也不怕任何人了！
5
午飯后，我們坐車回櫻桃家。櫻桃家在才建好幾年的新小區(qū)，樓房是清灰加白色，有水池，亭子，花草樹木，典雅清幽。櫻桃說祿勸這些年建的小區(qū)很多，有30幾個呢。他們住的小區(qū)位置和配套設(shè)施都不錯，是專門為老師們建造的。這些年，國家重視教育，全縣的校舍全部是標(biāo)準(zhǔn)化建設(shè)，老師們的待遇也不錯，在農(nóng)村，做個老師也是很讓人羨慕的。
櫻桃家的房子很寬敞，窗明幾凈，讓人心情都好起來。才坐了幾分鐘，櫻桃就讓我們到臥室休息。上年紀(jì)的人，按時睡覺吃飯是頭等大事。
蘋果她們也跟著來到櫻桃家，坐在客廳里聊天看電視。幾個孩子搶大人的手機玩游戲看視頻，櫻桃嘆息說手機就像晚清時代的煙槍，會毀掉很多沒有自制力或者自制力弱的小孩子。成年人也會被毀掉的，很多人都玩手機不說話。二哥家的山桃在和櫻桃爭論，說玩手機也可以學(xué)到知識，就看你怎么用電子產(chǎn)品。
躺在床上，卻沒什么睡意。櫻桃家的客房還是書房，一大排書柜，里面是滿滿的書。櫻桃喜歡讀書，我聽青杏說她上個廁所也要看書呢。
三哥養(yǎng)的女孩，骨子里都有三哥的文雅。
門被輕輕推開，我張開眼睛，蘋果的臉出現(xiàn)在我的頭頂。三孃，我想和您睡。蘋果開始脫外衣，我往床里挪了挪，她躺了下來。三孃，我想您呢。蘋果把頭蹭了蹭我的肩膀。三孃，您回來，真好。
蘋果靜靜的靠著我，一如多年前，時光似乎在這一刻靜止，沒有分離，沒有隔閡，我們依然是親密如朋友的嬢侄。低低的嘆息，傳了過來，我驚醒，我們之間，整整隔了三十五年的時光！
作為三哥的長女，蘋果的路，走的并不順暢。高中畢業(yè)后，因為幾分之差，蘋果回了桃花灣，過著牧羊做農(nóng)活的日子。一年后，18歲的蘋果出嫁，成為桃花灣附近村子里的遠(yuǎn)房表哥的新娘。那個時候，在外打工的人少之又少，蘋果就老老實實的做農(nóng)活。溫飽解決，蘋果的男人就開始做調(diào)牛換馬的生意，他算是有幾分做生意的天賦，倒也賺到點小錢。期間，蘋果懷孕，因為做農(nóng)活太辛勞，孩子半途流產(chǎn)，竟絕了生孩子的希望。
然后，兩人的關(guān)系淡了下來，直到云龍修建水庫。因為昆明嚴(yán)重缺水，所以，政府在云龍修建了大水庫，把水從云龍水庫輸送到昆明，那個水庫修建的很大，我聽櫻桃和青杏說，云龍搬了差不多一萬多人，鄉(xiāng)政府也從曾經(jīng)的古城搬遷到了桃花灣附近的楊梅山。桃花灣在水庫下游，沒有進(jìn)入搬遷范圍，但蘋果嫁去的村子卻是要搬遷的。搬家的消息才傳出來，蘋果的男人就動了歪心思，偷偷和另外村子的一個離婚女子有了孩子，才和蘋果攤牌。蘋果氣怒之下，只身離開，不要任何補償。
那個男人多了一個戶口，搬遷的時候多分了房子和錢，喜滋滋的搬遷到了外縣，日子過的頗為得意。
蘋果冷了心腸，匆匆找了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男人，逃離了桃花灣。比蘋果大十幾歲的男人，并沒有學(xué)會心疼蘋果，蘋果卻扮演著一個老母雞的角色，生生把老男人寵成了任性的孩子。
蘋果四處打工，掙來的錢，大多花在吃穿用度上，她照管身邊的每一個人，一生在圓那個做母親的夢。聽說櫻桃曾經(jīng)狠狠罵過蘋果，希望她要學(xué)會愛自己，在有余力的時候，再去愛別人。蘋果不以為然，蘋果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努力掙錢，照顧別人，那是在贖罪。
蘋果的想法我是理解的，我們這些女人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把所有的過錯放到自己身上。我們隨著命運的洪流，隨意顛簸。幸福，不幸，這些都要看老天爺?shù)囊馑?。好的，感激，不好的，罪?zé)是自己。
可是，櫻桃和青杏是不同的，她們都知道，幸福要靠自己把握。女子首先要做自己，然后才是母親、妻子、女兒或者其他。
我的時代，蘋果的時代，必然會被櫻桃和青杏的時代取代。
我伸手，觸碰到的是蘋果臉上的淚水。蘋果，我可憐的姑娘，她被裝進(jìn)自己制造的牢籠里，不得出來。如同多年前的我。
6
在破廟里生活了半年，我每天夜里都不敢讓自己睡得太沉，鋒利的鐮刀就放在枕頭下，保證我伸手就可以拿到。老輩人說，利器放在枕頭下可以避邪，可是我還是噩夢纏身。我不想活了，太累?？墒?，我的三個孩子，如果我不在了，她們就生活在火坑里。不要，我不要！我在深夜里嘶喊，哪怕我做個叫花子，也要讓她們比我現(xiàn)在幸福！
每天早上，我從床上掙扎起來，都感謝老天讓我還活著，還能繼續(xù)給我的三個孩子遮風(fēng)擋雨。我不去想過去，也不想將來，我只是活著，單純的吃飯，睡覺，做農(nóng)活。如果，如果不是三哥來看我，那么，我想我會麻木的過著日子，直到孩子們長大成人。
應(yīng)該是冬天了，天氣冷涼，感覺才在豆田里忙活一會，天色就暗了下來。我收拾好鋤頭，棕衣，就背著青杏朝破廟走去。這個時候，青梅會把飯做好，青梨也會幫著姐姐做點事情。因為有哥哥姐姐，我其實10歲左右才給家里人做飯，可是青梅，6歲的青梅，她已經(jīng)幫我做飯大半年了。我的女兒們是我的寶，但她們卻必須學(xué)會自食其力。
快到破廟了，我看到了三哥。他站在路邊，身后是起伏的山巒，蒼茫的暮色里，三哥是一個剪影。我站住了，鋤頭掉到了地上，我不管，只死死的盯著前方，直到那幅剪影慢慢與山巒模糊在一起。
大約過了一個世紀(jì)，青杏在我背上哭了起來，她也許餓了，渴了，或者想撒尿了。孩子的哭聲，驚醒魔怔的我。我?guī)撞經(jīng)_到三哥前面，眼淚嘩嘩嘩的流下來。
小妹。三哥的聲音很遙遠(yuǎn)，但是非常輕柔。小妹，三哥，對不起你！
你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為什么？我的心在嘶喊，那些毒打，那些辱罵，那些我經(jīng)歷的恐懼和噩夢，一起在腦海里翻騰，我在沸騰的思緒中醞釀出帶毒的汁液：你們，為什么把我丟到這個地方，就不管我了？為什么，為什么？我恨，我恨你們，所有人！
小妹，你為什么不回家？為什么不告訴我，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三哥的聲音里，有沉痛，有內(nèi)疚，有自責(zé)。那時候，如果不是著人特意去家里喊叫，或者寫信從郵局里寄，那么，即使相隔幾十公里，那也是天涯海角。男人死的時候，他們不讓去桃花灣報信。后來，我是故意不回家的，因為自己過的慘淡，所以，疏遠(yuǎn)所有的親人。但是，內(nèi)心里是有期待的，期待父親或者某個哥哥姐姐，來看我，讓我擺脫噩夢般的生活。
三哥，三哥。我喃喃，其余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肆無忌憚的流淌，沖刷著我?guī)Ф镜乃枷?，慢慢清洗出一片清明：男人毒打我，婆婆，叔伯辱罵我，這些和三哥有什么關(guān)系？三哥，他愛我，他自然希望我幸福，我，我怎么能因為自己過的不好，就遷怒自己最親的人呢？我無聲的哭泣漸漸變成嗚咽，最后演變成嚎啕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終于停止了情緒的宣泄。暗淡的月色下，三哥在流淚，青梅，青梨，青杏都在低低地哭泣。
慘淡的煤油燈光下，三哥坐在靠近門口的棕衣上，默不作聲。他一直聽我說話，從我發(fā)現(xiàn)男人的蘿卜花眼睛，到被趕到破廟棲身，從青梅的做飯，到青杏睡夢中的驚哭，都說了幾遍。翻來覆去，翻來覆去，卻總覺得遺漏了什么。
小妹，有合適的人，找一個吧。在我以為三哥會不會睡著了的時候，他慢慢開了口。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是三哥的錯。你還年輕，找一個吧。只要他對你好，對孩子好，其他的，都不用管。年紀(jì)、模樣、地方，都別挑。
三哥。我震驚，男人死后，我第一次正視這個問題，多少次噩夢醒來，心里劃過隱約的期盼，也許，身邊有個男人，會不會就好了？那一絲期盼，經(jīng)常才冒頭就被我掐斷，期望會讓人軟弱，會讓我做出錯誤的決斷。我的三個花朵般嬌嫩的女兒，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給她們帶來一點點的危險?？墒牵缯f的對，我是個女人，在這個邊遠(yuǎn)的農(nóng)村，我的力量，不足以保護(hù)我，保護(hù)我的孩子。要找個男人的想法，就這樣在心底生根。
在生存面前，名聲微不足道。
7
三哥在阿米地停留了三個晚上，他本來是要到縣城辦事的，但因為我們娘幾個，就多留了兩天。三哥走路——實在是沒有車坐，何況還要花錢——到縣城買回了幾根鋼條，又說動電焊師傅跟著他來到破廟，把窗戶和門板都加焊了鋼條，又到破廟前面的竹林里砍來了一些竹子，捆扎成床的樣子，才離開。
過了一個多月，看著就要過年了，村子里來了幾個外省人，有山東的，河南的，山西的。聽說是熱心的楊二嫂子轉(zhuǎn)了很多彎招來的，準(zhǔn)備給村里的大姑娘和寡居的女子相看。她帶到我家的那個，是個高高的山東人，國字臉，笑起來非常好看。山東、河南，有多遠(yuǎn)，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姓湯的男人，比我大3歲的老伙子，他愿意帶我走，還有我的三個女兒。
聽說他們的活也不是很富裕，當(dāng)?shù)氐呐由?，大多嫁往?jīng)濟(jì)發(fā)達(dá)的地方，很多男人都沒有媳婦，政策活套了，就到云南，貴州這邊找老婆。
我決定和這個男人回山東。出發(fā)前，我?guī)亓颂一场?/p>
母親聽說了事情的原委，一直嚎啕大哭。父親大怒，罵我不要臉，想要第二次結(jié)婚不算，還找了個外省人，簡直丟光了全家人的臉。我活著的一天，你永遠(yuǎn)都不要回來！父親的罵聲里，我?guī)е綎|漢子落荒而逃。我發(fā)誓，我再也不回桃花灣，即使，這里有最愛的母親和三哥。
我的腳跨出桃花灣的那一刻，我沒有想到，我的有生之年，還能再回來。
8
從桃花灣逃出來，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沒有趕到撒營盤到祿勸的班車，我們只好坐祿勸到撒營盤的班車，到撒營盤鎮(zhèn)住一晚，第二天再出祿勸。半夜，三哥三嫂帶著櫻桃找到了我們住的招待所，他們來晚了，沒有坐到車，背著櫻桃走了27公里路！
抱著櫻桃，我大哭，我恨自己的任性，母親是裹過小腳的，她走不了這么遠(yuǎn)的路。三哥驅(qū)走了我滿腔的恨意，我又變回了那個對生活滿懷希望的姑娘。
小妹，以后，你只能靠自己了。三哥下車時，抱著青杏半天不放手。我們離你太遠(yuǎn)，再也不能做你的依靠。好在，這個男人看著還實誠，對你們娘幾個也不錯。別怕，政策這樣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三哥安慰我。
好，我聽三哥的。三哥有空，一定要來看我。我哭的稀里嘩啦，遠(yuǎn)嫁的女兒，在這個只能寫信報平安的年代，大約跟死了沒多大區(qū)別吧！
班車，火車，再班車，然后走路，三天后終于到了那個叫后湯莊的村子。這里地勢平坦，距離黃河不遠(yuǎn)，但是因為種種原因，貧困程度與云南老家差不多。女孩子較少，大多嫁往富裕的大地方去了。三個女孩有些暈車，一路哭哭啼啼。那天的晚飯是在他大哥家吃的，饅頭加點醬菜。青杏不肯吃饅頭，男人說等明天去縣城買點米，今晚來不及了。
初到山東，各種不適應(yīng)。生活，生產(chǎn)，都是。我慢慢接受只吃面食的現(xiàn)實，也慢慢學(xué)會了種棉花。擺脫阿米地噩夢般的日子，我過得平靜而安寧。他對我很好，對幾個女孩也很好。唯一的不滿，是他隱瞞了他的婚姻情況。其實他是結(jié)過婚的，還有個7歲大的兒子，叫湯成。老婆生病去世了。他生怕我不愿意嫁過來，所以不敢說實情。其實他怎么不想想我也是結(jié)過婚的，還帶著3個孩子呢！但了解了他一再碰壁的經(jīng)歷，我慢慢釋然。
我們努力的種棉花，期間也做點小生意，生活慢慢好了起來。幾個孩子相繼上學(xué)，我和老公起早貪黑，更加努力賺錢，我不想他們再走我的老路，我要他們好好讀書，高中、大學(xué)，他們愿意讀到哪里，我吃糠咽菜都要供。
生活忙碌而滿足。三哥一個月會給我寫封信，雖然只是幾句話，但我很喜歡，心里，是放不下母親的。所以，當(dāng)我看見四哥家的兒子來到我們家的時候，我簡直欣喜若狂。侄子22歲了，高大英俊，能說會道。他告訴了我母親、三哥及其他親人的近況，還跟我到地里摘了十幾天的棉花。等他要離開的時候，他問我借錢，說要做點生意，半年之內(nèi)一點還錢。我想也沒想，就把攢了7年的3萬塊錢給了他。然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這是我們四個孩子的學(xué)費，我由此遷怒于我所有的親人。我不再給三哥回信，我也不再回想過去的事情。我發(fā)誓，有生之年，我再也不回云南，再也不回桃花灣！
9
三十五年，桃花灣變成了一個夢。
青梅成了我們縣醫(yī)院的內(nèi)科醫(yī)生，因為我的風(fēng)濕，她想減輕我的疼痛，想幫助和我一樣被各種病痛折磨的人。青梨是大學(xué)外語系的講師，她喜歡滿世界跑。青梨是丁克。童年的暗傷，青梨用一生在治療。
阿媽，我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們相互喜歡。如果，不喜歡了，我們就分開。為了孩子，犧牲自己的幸福，多無聊。青梨在我一次又一次催促她生孩子的時候振振有詞。世界那么多人，不差我生一個。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女兒、妻子、老師。我不愿意做其他角色，誰也別想勉強我！青梨望著目瞪口呆的我，溫柔一笑，阿媽，如果你不是有了我們，你年輕的時候就不用被毒打，也不用跑那么遠(yuǎn)來山東，更不用那么辛苦，落下那么多病根。青梨抱著我，阿媽，以后你和阿爸只要管好自己的身體就好了，我們的生活，我們會處理。
我也就是說說。我不會勉強我的孩子做他們不愿意做的事情。
湯成在高中時出了車禍，傷了大腦，只能在村里種棉花。姐姐和妹妹對他很好，但他不肯要她們幫助。我們和湯成一起生活。我們習(xí)慣了村子里的雞鳴狗叫。湯成家的女孩已經(jīng)20歲了，是大學(xué)中文系的三年級學(xué)生。
奶奶，畢業(yè)了我準(zhǔn)備到藏區(qū)支教。孫女給我念一本叫《酥油》的書。我要找個康巴漢子，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我知道，我們終究趕上了好時代，我的女兒、孫女一代比一代幸福。不是我們看到超市里堆積如山的貨物那種滿足感，而是自由自在的在這個世界上行走，不用受限于戶口和地區(qū)、種族。
然而，我的心，終究缺失了一塊。這一塊，叫做桃花灣。桃花灣是我心里不能觸碰的痛，我要想求得真正的平靜和滿足，我得過了這道坎。
我終究還是回到了桃花灣，在闊別三十五年后。
當(dāng)高大的黃栗樹出現(xiàn)在視線里，我的眼淚一下就沖出了眼眶。父親，母親，二哥，三哥，我回來了！你們的女兒，小妹，回家了！
櫻桃讓她老公把車子停在侄子新建的小別墅后面，讓我看整個桃花灣。
滄海桑田，歲月如水，桃花灣半枯的桃花，在清風(fēng)中起舞，那個穿著青衣的少女，已經(jīng)變成花甲老婦，她的摯愛，已大半埋進(jìn)黃土。
跪在親人們的墓碑前，一遍又一遍撫摸著他們的名字。三十五年了，我又一次觸摸到了我的至親們的溫度。
三孃，阿爹一直想念你。櫻桃輕聲說，如果三孃不回來，我和大姐準(zhǔn)備9月份到山東看三孃。
三哥，三哥。我又笑又哭，又哭又笑。三哥愛我，他從來沒有怪過我。
我揚起頭，天空湛藍(lán)，萬里無云。
墓地邊上的那幾株桃花，開得如火如荼。
后記：《詩經(jīng)》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花燦爛，女子出嫁，親人祝賀，希望美麗的姑娘，能給夫家?guī)砗晚樏罎M?？墒?，古往今來，嫁出去的姑娘，不幸福比幸福的要多千千萬。
只是，有的一生悲苦，有的勇敢改變。
陷入絕境要自救，要勇敢改變。不懈的努力，終究會得到想要的結(jié)果。國家，個人，亦如此。
女兒當(dāng)自強，但只有在新中國，女子才可能真正的獨立自主。
這便是我寫本文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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