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中秋節(jié)的第二天，我結束了12天的探親假返回滇東北烏蒙山深處的某礦山途中，在我身上、心底奏響了一首“異鄉(xiāng)寒夜曲”。直到今天，這首曲還始終溫暖著、緊扣著我的身心……
10月3日，即中秋節(jié)的第二天，我戀戀不舍地離開昆明乘長途客車返回礦山，汽車走走停停，一路都在修理，大家擔心當“山大王”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
下午四點多鐘，汽車離開宣威城幾十里就再也開不動了，停在一個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地方。駕駛員擺弄了半天，也沒能發(fā)動起來，就跳上一輛往回開的車，丟下一句話：“等我找人來修！”就走了。大家不敢離開，只好耐心等著。眼看天漸漸黑了，駕駛員還沒有蹤影，再也沒有了本來就稀少的來往車輛和人影。
俗話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園”，可是它始終躲在濃濃的“面紗”后面，不肯露出笑臉。
夜已很深，駕駛員已不可能在這時返回。八月秋風陣陣涼，滇東北的八月比昆明冷得多。車上太冷，人們只得四下找來柴草，三五成群地圍坐在背風處烤火，吃著自己帶著的、不多的食品，可沒有哪個還帶有月餅。因為那時什么東西都要票，每人每月一張糕點票，只夠買一個月餅。我則烤前背脊涼，烤后胸膛冷，無東西可吃，餓得清口水直咽……
忽然，一個人推著裝滿東西的小板車“嘰嘎”、“嘰嘎”地過來，人們驚喜地撲去，發(fā)現(xiàn)車上是棉被緊裹著的，不知是死人還是病人時，又驚恐地退回，眼睜睜看著小板車消失在黑暗中……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來了幾個提著雞蛋、包谷、洋芋什么的農民，悄悄地問：“要不要？”有的要錢、有的要糧票。那時，糧票比錢還精貴！人們罵罵咧咧嫌貴，還是忙著“搶”東西。一個中年漢子提著最后兩個熟雞蛋來到我面前，問我“要不要？”
我雖早已饑寒交迫，但仍強忍著。因我身上的錢和糧已“多乎哉？不多也！”就回絕說：“不要！”。突然，他驚奇地大聲問：“小馬，咋個是你，你咋個在這嘎噠（這里）？”
在異鄉(xiāng)寒夜，那么濃重的宣威口音，我怎會有這樣的熟人？借助火光，我認出他是礦工老崔！井下停電涌水時，是他把我第一個推出井口；我從電桿上摔下時，是他最先爬上山，把我背到醫(yī)務室……
他把雞蛋硬塞在我手上，突然又拽住我的手臂，不容分說地拉著我：“走，攏（回）屋頭（家）去！”這是宣威人邀請親友去家里的最親切、最誠摯、最堅決、最簡短、最溫暖人心的話語。
我沒有拒絕的余地，被他那有力的大手牽著，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不一會，就到了他家。他推開柴扉，一只狗狺狺著竄出對我嗅來嗅去，把我驚出陣陣冷汗！老崔邊說：“別怕，它不咬人?！边叞盐?guī)нM溫暖的屋里。
屋里沒有電燈，地上一個燃燒著無煙煤、長年不滅，既取暖又做飯的火塘照亮了簡陋的屋子；屋角小板車上躺著剛才經過我們面前用棉被緊裹著的人，我又出了一身冷汗！“別怕，”老崔悄聲說：“不是傳染??！那是我屋頭（指妻子）。屋頭（指家里）太亂，不怕你笑話……”
我接著發(fā)現(xiàn)，屋里陰暗角落的大床上有幾雙明亮的眼睛在盯著我。我仔細一看，原來是幾個年齡大小不等的女孩和男孩……
老崔忙著給我張羅吃的，孩子們的目光從我身上轉向火塘邊那泛起香氣的洋芋、包谷和一大個當年只有在礦山井下才能吃到的保健品——糖包子……
我急忙把攥在手中的雞蛋給孩子們送去。最大的女孩接過一個，分給了弟弟妹妹，并哄他們睡下。老崔瞅見這一切，并無責怪的意思。
我就著咸菜吃了一包包谷、幾個洋芋、喝了不少水就已很飽了，沒有碰那個包子和另一個雞蛋。老崔不過意，又摸索著不知從哪里找來巴掌大的一塊琥珀色的腌肉，切了一片遞給我說：“這是陳年火腿，可以生吃?！?。
這片紅中透亮的火腿就像老崔的心！我強忍著熱淚輕輕咬了一點，剩下的悄悄攥在手心，這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怎忍一口吃完，它夠我細細咀嚼一輩子……
我們有多少話要說，又怕吵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就在火塘邊用心語“交談”。一夜間，不知他去照料了妻子和孩子多少回……
第二天一早，他又燒了些洋芋、包谷連同那個雞蛋和包子讓我?guī)?。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把身上剩下的錢和糧票塞在他掛在門背后的衣服里，又把他給我準備的一切放回吊在屋梁上的提籃里。這一切都被早就醒來了的大女孩看見了，但她什么都沒有說。
老崔家離停車處并不遠，只是被山包擋住了。他送我上路時，短短的山道似乎走了一個世紀。原來他妻子像他逝去的許多親人一樣，患的是肝癌，為了看病方便，長期睡在小板車上。昨晚他送妻子進城看病回來發(fā)現(xiàn)我們，叫來了鄉(xiāng)親……
我頻頻回望那孤寂的小山村、那溫暖破舊的土屋，直到它們逐漸消失在我眼里、深深留在我心底……
幾天后，老崔回到礦上，把錢和糧票還給了我……
一年后，老崔的妻子去陰間與逝去的親人做伴去了……
兩年后，老崔也死于肝癌，丟下苦命的孩子們，找他妻子去了……
老崔死后，大姑娘頂替他參加了工作，大兒子也招到礦上當了礦工……
五十多年過去，當年那首“異鄉(xiāng)寒夜曲”，還始終溫暖著、緊扣著我的身心……
（注：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老崔一家死于肝癌的罪魁禍首就是那燃燒著無煙煤、長年不滅，既取暖又做飯的火塘……）
恭祝新老朋友們：
闔家中秋節(jié)快樂！健康幸福吉祥，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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