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禱
木西
發(fā)布于 江蘇 2019-09-04 · 4.8w瀏覽 5贊

晚禱(組詩)

楊澤西

 

晚禱

清晨的露水還是沒有熬過中午的太陽。

一天的微塵慌忙四起,

又紛紛落下,陷入

落日被鍛打后拋進湖水的冷。

 

天上的老鐵匠可以是

地上任意一個以汗水和淚水為生的人;

一條斷腿的狗

和流浪漢分食著人間過剩的食物。

 

街道上躺滿了碎片:

撕碎的傳單和摔碎的酒瓶,

以及昆蟲和落葉碎裂的尸體,

你踩在上面,向著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黑了,我們要回家。

不要去揭穿

那趴在地上乞討了一天的老人的假肢,

即使你知道,這個世界上全部的真相。

 

挖樹根

一整天我的父親都在挖一截巨大的樹根

先是用鐵鍬挖出它周圍的土

然后用斧頭砍斷那些扎在泥土里的根須

在此過程中,挖出來過裹了一層水泥的石頭

那是大地的膽結(jié)石

挖出來過頸部腫脹的蚯蚓

那是大地形成的血栓

越挖越深,父親一大半的身子都隱藏在了土坑里

繼續(xù)挖和砍,直到能夠把樹根徹底推倒

最后父親精疲力盡地從土坑里爬了上來

像是從一場災(zāi)難或大病里逃出來一樣

樹根被抬出來之后,土坑成了大地的傷口

整個過程像一場開腹手術(shù)

但父親不是醫(yī)生,他是病人,我也是

我同樣以另一種方式在深挖一些什么

讓我陷入疼痛的正是深挖這個過程

這場手術(shù)注定不會徹底

那些被砍斷的細(xì)小的根須像不能治愈的隱疾

都遺留在了大地的體內(nèi),春天的時候

它們又會在另一個宿主身上長出新的嫩芽

 

和母親在城里一起散步

風(fēng)中的柳絮再多些,就會把春天的出口堵上

這個城市僅存的善意,也會成為故鄉(xiāng)的過敏源

引起街道的陣陣重咳

 

從各自的出租屋里出來之后,我們互相攙扶著

在堅硬的路面上散步。我挽著母親

像酒醉的夜里扶著一盞路燈

 

為了封住身體里所有的河流,我沉默

直到母親忍不住開口講述她:

一個酒店清潔工的失眠、疾病、疼痛和鄉(xiāng)愁

一個失業(yè)兒子的身體也開始溺水

 

風(fēng)突然就大了起來,我們互相抓得死死的

像兩只小小的紙船,緊緊貼在一起

 

躺在地板上午睡的農(nóng)民工

一塊薄薄的紙板就可以當(dāng)作一張床

幸運的話,可以找來一塊木板墊在地上

用舊報紙和傳單鋪成一張床單

這是里面最豪華的鋪設(shè)

有幾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兒

則背靠著墻,瞇著眼坐在地上

有沒有鋪在地上用來睡覺的工具

躺在地上睡得舒服不舒服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有睡的地方,有睡的時間

只要閉上眼睛,他們就能夠睡著

在這短暫的陰涼和午睡過后

他們這些未燃燒徹底的木碳

又會被重新扔進城市的火爐

我路過他們的時候

腳步放得和貓一樣輕,我怕驚醒他們

我怕驚醒那可能睡在里面的父親

 

永失

當(dāng)我的耳朵聽取到鳥鳴的時候

鳥鳴已不再是鳥喙中的鳥鳴

同樣,詞語從我的口中說出

這已不是詞語的本意

 

我在黑暗中久久地注視著那首詩

那首詩也注視著我

連同那首詩周身布滿的黑暗

都將施加在我身上

當(dāng)我把詩從黑暗中取出來時

那詩已不再屬于我

 

我的祖父常年在地里勞作

右手的指紋已經(jīng)模糊

頭腦已不再清醒

大部分親人都已忘記,甚至

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寫作,在紙上不斷地挖掘

讓那筆尖的壓力無限地接近無

直到寫不出一個字

身子總是無端地向右側(cè)傾斜

右臂的肩周炎日益嚴(yán)重

 

詩——

被我們刻意命名的

一種神秘的物種

或許能把這疼痛分擔(dān)些,消解些

然而寫詩

卻又是另一種恥辱和傷害

 

使出所有力氣

把黑暗從夜色里抓出來一把

周圍的黑暗

又迅速把那缺口重新堵上

 

用放大鏡殺死一只螞蟻

殺死一只螞蟻的方式有很多種

可以用腳狠狠地把它踩死

也可以用手輕輕地把它捏死

還可以用開水把它燙死,用火把它燒死

這些殺死螞蟻的方式都太過直接

螞蟻可能感受不到痛苦

小時候我曾用這樣一種方式殺死過一只螞蟻:

在夏天的烈日下,手舉一只放大鏡

不斷調(diào)整它的位置

直到地上呈現(xiàn)出最小的一個光斑

用那點光斑去追趕那只螞蟻

螞蟻飛速地逃脫著,我緩慢地追趕著

直到光斑瞄準(zhǔn)它不到三秒

它就蜷縮起了身子,冒起了青煙

成年后,我再也沒有玩過這種殘忍的游戲

我躲在城市高樓的陰影里短暫地休息

注視著被太陽的光斑覆蓋著的螞蟻們

 

院子里覓食的麻雀

一只麻雀突然落到了我家院子里

它小心翼翼地啄著地下的麥粒和碎屑

每啄一下都要抬頭看我一眼

我知道這只麻雀肯定緊張得要命

它對人類的警覺性生來已久

為了讓這只麻雀安心地啄食

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像個雕塑

直到它吃飽后撲棱一聲飛走

我才緩緩挪動了身子

它又落在院子的枝頭觀望了我一陣子

這段溫柔的對視并不能讓我徹底心安

想到兒時掏過的鳥窩、捏碎的鳥蛋和殺死的麻雀

我知道,我的懺悔永遠(yuǎn)無法彌補我的過錯

包括其他人,我們所有的努力和禱告都無法彌合

我們生來就和其他生命之間形成的裂隙

 

活著

我的悲觀主義再次使鏡子分裂出它的裂縫

一切都不穩(wěn)固了

每道光的路徑都發(fā)生了分歧

身體中那為數(shù)不多的光明

在越來越寬的溝壑處選擇自縊和跳崖

我的感官紛紛以痛苦佐證我的存在

促使黑暗在我的體內(nèi)有了主導(dǎo)地位

 

與活著相比,死亡更具有優(yōu)勢

一座座舊墳上吐出新的嫩芽

但這不屬于悲觀主義的范疇

就像你回到故鄉(xiāng)時

看到一袋鼓鼓的糧食和一片空空的土地

你不能用同一個詞語去解釋它的含義

 

此刻你站立在故鄉(xiāng)空空的土地上

身體里所有的疼痛仿佛都被收割了

但生活的鐵犁穿過

苦難

又重新翻出了它的肉身

 

空麥稈

我第一次如此細(xì)致地觀察

一根根被鐮刀割斷的麥稈

這片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麥

它的傷口尚留有疼痛的記憶

現(xiàn)在它站立在故鄉(xiāng)的麥田里

有一些哀傷

 

它曾經(jīng)在頭頂高舉的麥子

它引以為傲、賴以生存的麥子

已經(jīng)堆在了糧倉里

和它沒有了任何關(guān)系

只留下它中空的身體裸露在空氣里

這無用而又脆弱的存在

 

多數(shù)時刻,我寫詩

讓自己置于一間密室里

如同暫時割斷與生活連接的血管

當(dāng)一首詩完成之后

我將繼續(xù)回到身體的囚籠

 

我一次次返鄉(xiāng),夜夜反思和寫作

究竟是為了把這中空的身體填滿

還是為了給這空,騰出更大的空間?

木西
這人很懶,什么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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