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葉落歸根 | 閆文盛
滇池文學
發(fā)布于 02-27 · 274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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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落歸根

閆文盛


筆直的樹


若依常規(guī),這里不可能長出一棵筆直的樹。但結(jié)果溢出了你的想象。樹木生長,像空洞的心聲,又像一個稚氣的孩童。它并不始終以實在的影像示人,否則萬物穿心而過,會打亂它沉寂到天老地荒的節(jié)奏。它不受任何控制和攪擾地長成了一棵參天的、筆直的樹。眾鳥對它的存在迷惑萬分,因為它的本身軀干突出,卻又能突兀地消失在宇宙之中。以這顆星球的承重也不能托付它堅韌不拔的一生,但它不止自身如此,而且能夠復制無數(shù)。它的虛影發(fā)生,糅合了無數(shù)水源和風景,造成了敏感之人心靈上的擁堵。若依常規(guī),它的生命有盡時,但結(jié)果蒞臨,巨獸導引,將它的羽毛制成了一瓣磷花。圍城也不再秩序井然,因為死亡的肖像樸素地進入而能成功引流。有時你也會體察靈魂的熙熙攘攘,在某一個細胞衰落的細小時刻感覺到微不足道的失落。但更多的時候,筆直的大樹如你已經(jīng)活過了億萬年的祖父。它時而是此世永恒,時而萌發(fā)彼世新芽。眾多鳥兒都記得它鉆出地表的時刻,更記得它遠去大漠、橫呈孤煙的時刻……樹身筆直而廣大,漸漸可以覆蓋無窮。每一條路都有枝杈,因為那是它孳生罪孽后的發(fā)現(xiàn)。類似蘆葦般的思考綻開,它鋪排自己的身軀如同滑翔在水面之上……每一個子夜與生俱來,它筆直地重塑它的金身在遼闊光明的孕育之中。樹出人言,令左右畏懼者再三。它筆直而廣大,因此通透了千古,飄忽而醉人。這里也許有個玲瓏嬌美的竅門,是專來為你的不學無術(shù)、不求甚解療愈的……你打開它肚臍處的木門,那里還埋伏著最小的樹洞,可以為你的沉思和夢寐包容。大樹筆直,它像一柄箭矢一般經(jīng)歷了星系巡游的滄?!?/span>



濱河西路騎行


落葉年年如是。但在時間的內(nèi)部,后浪催著前浪,“洪波涌起”,扭動如蛇蟠;落葉金黃,它們在以密密麻麻的忘卻為記憶增厚;時間集中又散開,如果人無法融入、理解和形容,人的身心便會張大,變成一個莫須有的虛空……落葉是夢幻的色澤,使肉身歸根,但落葉年年如是?我在追蹤它的變化,似乎是在追蹤風浪席卷整個天下而來,它的新生和沒落都是無敵的……我們改變不了分毫,這里所在的區(qū)域也分外陌生,我居然從未走過;但數(shù)十年歲月畢竟過去了,在此之后,每年秋冬交際,仍然落葉紛飛,時間會更加不知所蹤……落葉年年如是。復原舊事的愿望會漸漸變得渺茫,但舊事重提本無意義,因為它半文半白,像流暢的運行中隱匿了消聲的速度;孩子們也在騎行,速度風一般快,午后斜陽如同一只金黃蟲子?孩子們向成年人的世界探頭探腦,他們已經(jīng)三人成虎,躊躇滿志地進步……落葉如常,深味金秋規(guī)律,像嬰兒轉(zhuǎn)瞬白頭。河邊有人垂釣,幾個小時過去了,并無魚兒上鉤……落葉有時如風一般形成,但多數(shù)時候并非一蹴而就,它們在榮枯內(nèi)部的往返,如同人的血肉在慢慢地生長、重組,促進了筋骨的強健、虛擬之夜轉(zhuǎn)折,清晰的黎明初醒……我們的人生之重,超過了落葉的增疊?時光裹挾著你在運行,“洪波涌起”,像無數(shù)潮流之中懷著歉疚的深情的水滴……



葉落歸根


我到現(xiàn)在還沒有葉落歸根之念,也許年老時會有,也許更加不會有了。我一生中的多數(shù)時候,都在逃離故土,也許從本質(zhì)上說,是在逃離發(fā)明我的那些原始元素。我不應(yīng)該喜歡那些元素嗎?是的,我的確喜歡過,欣悅地看著那朝陽和滿月,對這個世界上吹動我的衣襟的風滿懷激動。對那些偶爾降臨的雨水,迷霧一般的鄉(xiāng)村舊日滿懷激動。對夏日的長空、布滿收獲后的田野的秋霜滿懷激動。當我幼小的時候,一切新鮮的事物都給了我恩養(yǎng)。但是,反反復復的風、反反復復的四季的變幻——幾乎是一成不變的“變幻”終于讓我感到了厭倦。我離開故土之后,最大的心念是不再回去,離她越久遠越覺得離開的力度足夠。牽念和不舍再也沒有意義……就這樣,直到父母年老之時。我對自己的尊嚴、源頭、思想和命運都深感好奇。我來到了離家很近的山頭。我看到了那連綿不絕的山峰。但它們哪里是故土之山?故土何時誕生出了這些山峰?如果再去深入林帶,掬一捧流泉入口,再去看看那山頂神廟,向從未見過的塑像許愿,我便有些懊悔自己為何不能沿著另一條深入故土的路走得更深一些。我舍近即遠地做了多么蠢的事……也許我在更老的時候牽念越深。它們何時有了意義?終于顛倒過來的人生,越年長越不純熟的見解,那些深山一般久經(jīng)滄桑的草木,都終于有了新的……意義?其實四十來年氣勢壯大,但卻如在倏忽之間。如果是因為對時間流動沒有準備,那如今這樣書寫,我卻已經(jīng)是準備得不能再充分了。我能感受到每一次時間轉(zhuǎn)圜時的紋理變化,用心捕捉每一個新的年頭與舊年之間的隔痕。我堅定地找到了一個個坐標系來佐證我在此地、此時的生存。末日般的幻覺也會有,但很難想象,是先有山峰的崩裂,還是人與流動的萬物的崩裂?是先有海水干涸,還是井水斷流?也許枯竭并不嚴重,因為我們自身還不夠豐厚。但是我對未來不免擔憂,因為惆悵之風吹襲,它一次比一次快地進入你的深睡之中。萬山蘇醒,初生牛兒都來到了山坡上遙望:它們閑散地墾荒,一步比一步慢地來到了你的夢中。我覺得這些年頭是突然壓縮在空氣中的,裂帛一般的童年回聲,便是發(fā)明我們的最大元素。你的視線清明,是因為我們同時用力,廓開了一個院落那般大的記憶星辰和寥落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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膨脹


聲音總在膨脹。它從細小的方向出發(fā),頭尾都長出羽毛。這前所未有的變化,一定要為那些執(zhí)著于痛徹之愛的人知曉。羽毛大哭不止。但它一旦開始飛行,就神情鎮(zhèn)定。聲音一路伴隨,它們?nèi)谌肓藲饬?,感受兩個世紀的不同風貌。羽毛附身的時分,你也會洞悉時間的妙用。年紀很大的人會產(chǎn)生戀情,這是因為時間的曙光總是使他們再度年輕起來。你當然無法與更多的人合作,因為人間愉快,大過了創(chuàng)基立業(yè)的風風火火。事物都在膨脹。它們才不甘于落魄的命運。時間的頭尾都能折翼飛行,它們恢復得很快,因為冰雪也在空氣中消融。我們活著的目的已經(jīng)不太清晰了,似乎,你可以試試永存于一顆玻璃珍珠的內(nèi)部?心如止水,血肉如帷幕,筋骨大似封凍的冰河。宇宙也在膨脹?如果你遇到了一個人,仿佛遇到了童年的擴充,那你一定是遇到了風暴宇宙。因為膨脹之夜才有一點嘚瑟。你總在念想著與同時代的鳥兒、獅兔,以及愛人白頭偕老……你的念想也會膨脹?它從細小的方向出發(fā),在無窮的圖騰中重生了化石,增飾了奧秘,書寫了山與海相接相續(xù)的傳奇。對人間萬類的愛沒有受到提示,因此有時是沒有的……但時間總在膨脹,盜賊們在空中鉆探,他們最后迎人如迎走獸。無窮的潮水涌了過去,它們淹沒了你去過的那些好的山水……你急得頓足捶胸,只能在想象中盼望著四季都超脫了影院星空!


階梯


任何階梯都是沒有用的……相對于那條你已經(jīng)登攀了半生的絕世小路,任何階梯都顯得平穩(wěn)和日常,但你最需要做的是發(fā)明、啟迪和引用……時間已經(jīng)給過你太多的選擇和轉(zhuǎn)機了,你如今只身回到曠野,高大的天幕照見了你隱身的一切細微!你需要專注于苦修之際的融合與變化,但并不需要專注于任何一類他人熟知的命運。須知任何階梯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你不用事實說話,你賴以解脫自己的,也不是任何已經(jīng)確定下來的參照之物。野外時常有爆笑的蟲子劃過星空,它們寂靜而隆重地看到了你用盡全力的誕生……只是假若星空無味,你只能以虛擬的法則參與空中交通。你沒有閱讀,但有完整的閱讀意志,沒有記憶的始終,但有充盈的空白、天馬行空的韁繩。任何階梯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你總是忘卻入口的那條小路,已經(jīng)被火焰吞噬,成為無名的山川;你已經(jīng)渾若無事地走過的一生,便是退卻了激流和梗概的一生。你帶著自己隱身的一切細微轉(zhuǎn)動于地表之上,熱力涌動的嬰兒宇宙才是與你百步會師的友人。你客觀地居住在自己心靈的帷幕之上……



但生活不易


一個人一生中的根本區(qū)域,幾乎不會有什么變化。因為那最堅定的支撐、最甘甜或苦澀的果子,早已結(jié)在枝頭。你努力攀爬,目的是為了離這個根本區(qū)域更近一些。你向生活要成績,但生活不易,它僅僅滿足了你比地平面高一個厘米的好奇?;蛟S你的海拔還可以再高一些,你品嘗的苦果可以再苦一些,但那一切高峻和苦果都得益于你額外的付出。你耽于生兒育女的壓力做出的選擇倒是改變了你的人生路徑,但你的未來生活也沒有太多復雜的階梯。你在生活中展開思考的積極意義在于你明白了各種事理,但你卻不會回頭。你莽莽撞撞抵達的山頭也是你幼年和夢中見過的。如果百年后你還可以創(chuàng)造更久遠的生活的痕跡,你或會看到一種加速構(gòu)成的新鮮宇宙。它應(yīng)該已經(jīng)接近了離地三萬萬米高的星海。人群蟻聚,與那純粹的塵埃有多少區(qū)分呢?一個人一生中只會有極小的、極少的去處,因為本來歲月芳華,是你在欲望升起來后的自我賦予。你很難發(fā)現(xiàn)你未曾見過的祖先,他或許便是你這個樣子。在根本的區(qū)域和秩序中,你已經(jīng)對這些微生物一般的時光熟得不能再熟。但是你在白日里也會驚醒,因為牧羊人磨刀霍霍,他好像也厭倦了這種漫漶原野中的蹉跎。趁你還年輕一點,你大可以渡河而去……瞧瞧那站在船頭的艄公,他用了一生的命運搖櫓、唱歌、翻著筋斗云。你擔心呼喊他的名字沒有回聲?不會的,因為是你站在船頭,你正搖櫓……你便是那艄公!瘋瘋癲癲過了此生,你會旦夕間來到蓬草枯黃的岸邊翻著筋斗云。



寫作的局限


你當然不可能一直寫下去的,即使你寫得最順的時候,也不能下這樣的斷言。因為要改變寫作者的軌跡,方法很多;能夠支撐你的力量卻總是微乎其微。你需要汲取慣性之力中最大、最深刻的那一部分才能夠勉強使自己成功。毫不諱言地說,有很多人無法寫作,即便文字仍在生產(chǎn),結(jié)果也沒有改變分毫。有許多作品剛剛誕出,便形同死尸。因為如果不是基于創(chuàng)造在寫,便毫無意義。

無法進入寫作,這很正常。因為時間在流通,但情緒卻時時變奏。你不可能僅僅依靠理智啟悟便將一切完成。沒有情感,只有智慧的文字也是僵死的。這和傷痛造就活生生的人是同一個理由。畢竟人之所以與萬物區(qū)分,是因為情感的局限。無局限便是大妨礙。它會讓你丟掉通往任何一條路的階梯。你曾經(jīng)用盡墾荒之力在建造這樣的階梯,你需要不斷地超脫自己,但卻始終無法進入?那么好了,將自己置于空空曠野,那純粹的萬物齊鳴會激勵你的肉身,打通你的肺腑。

慣性之力過于巨大。你必須自己揪住自己的頭顱才能使自己感受宇宙之空。不把自己的命運從現(xiàn)實中揪出來,你也不會寫出任何有效文字。你并不介入任何關(guān)于自我的討論,并無任何困頓和阻隔,也無罪惡?得了吧,你或是此世中唯一當有的賢圣……當我們一起渡河,你會聽到遺憾的水聲,因為每隔一分鐘便有一個水鬼會恢復它牽涉萬古的記憶。它把時間內(nèi)部蹊蹺古怪的靈通鑿出了一個口子,用來接近那仍未開發(fā)的智力和憂愁。

你很久沒有寫小說了。因為時間關(guān)系,也因為寫不出來。不是無法寫出“文學”,而僅僅是無法“寫作小說”。這個限定那么具體,在無限的惆悵之中,顯然有著令人觸目驚心的名字。當然,這比慌不擇路和一瀉千里都要好,因為局限終于來臨……你不得不對文字有了敬畏。如果并非如此,你會更加庸俗地造出一些文字垃圾。你稀釋了自己的血液,加大了潰敗的馬力……或許,妄想也會更為深刻地降臨。它終究會讓你站在虛空的高處自???得了吧,你太高看自身對于未來的洞曉和感受。

應(yīng)對生死的方式多種多樣。你莫要過于功利地看待任何物體的存亡、生死。癡情斷絕,欲望飛升,倒像是你為了自身造出一只多足恐龍?;旌?、穿插在兩個時代,你能夠想到廣場的上空便有寰宇之重。但生命始終是浮動的,否則你會發(fā)出不絕如縷的絕望的大聲。你苦口婆心地勸諭自己,要珍愛你在落寞和黑暗里的背影,要珍愛你始終避不開的深淵,要珍愛那些糾結(jié)愁苦,“寫不出來”……除此之外,你好像也提供不出多少經(jīng)驗,更無法為迷路或失蹤之人照拂。你只是在見證命運的多重,或者為了迎接明天的晨曦,來為自己久久不曾注意的目力聚集傾情換新……


…… ……


節(jié)選自《滇池》文學雜志2026年第2期

(閱讀全文請掃碼訂刊)


??■責任編輯?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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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文盛?1978年生?,F(xiàn)為山西省作協(xié)副主席,散文專委會主任。主要著作:長篇巨型散文《主觀書》(150萬字,共10部,目前出版《我一無所是》《主觀書筆記》《靈魂的贊頌》等3部),散文集《失蹤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在人間低處》,小說集《在危崖上》,傳記《章回之祖——羅貫中傳》等十余部。獲第四屆茅盾新人獎、趙樹理文學獎、安徽文學獎、滇池文學獎、《詩歌月刊》特等獎、《黃河》小說獎及散文獎、廣西文學獎、山西省文藝評論獎一等獎。



END


編輯 |?吳娛?
二審 | 胡興尚?駱文昕?師國騫
核發(fā) |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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