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黎明時分，北市區(qū)越加安靜下來。沙沙輕風停止了喧鬧，漫漫夜色藏起了蹤影，連小區(qū)內外后半夜此起彼伏的各種嘈雜和雞鳴狗吠也突然地銷聲匿跡，讓人懷疑這世界和雞狗們密謀睡“回籠覺”去了。
六點鐘，手機鬧鈴準時叫早，尖利地在耳邊回響。這時候的鈴聲固然對它深惡痛絕討厭萬分，卻不得不響應它的召喚，翻身爬出溫暖的被窩，兌現(xiàn)我與它的承諾。垂死的黑暗依然頑固，徒勞地抵抗光明到來。對面十八層高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像一片小小的銀河?；钪灰祝缙鸬娜瞬恢刮乙蝗?。打開房燈，雪白耀眼，頭腦懵懂，手腳僵硬，抖索且笨拙。不厭其煩重復每天的動作。洗潄完畢，穿戴齊整，吃過簡單的早點，時間已是六點四十五分。我奔赴戰(zhàn)場打仗一般，一刻不敢耽擱，背上電腦包，匆匆邁出家門。黑暗退去，光明現(xiàn)身，草木威潤，早晨露出她該有的模樣。小區(qū)門口有直達地鐵站的公交車，我每天都乘坐，幾乎雷打不脫。我棲居的“華龍人家”小區(qū)，地處北市之北，與“書香門第”社區(qū)隔“紅云路”相望，距離北京路地鐵站尚有兩公里多路程，早上趕班，不通過公交車中轉下還的確不行。小區(qū)不小，院子寬闊，小徑悠長，從大門口到公交車站需耗時七、八分鐘。七點零五分，我躲閃著東來西往的車流，橫跨紅云路來到車站，剛站定，我每天乘坐的Z70路小公交也如約而至了，在大堆人期盼的眼神中“嘎吱”停下。這天的Z70有點擁擠，七、八個刷“愛心卡”、拉小車的大爹大媽趕早去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菜或晨練，他們有年齡和心理優(yōu)勢，當仁不讓占據(jù)了大半節(jié)車廂。我和另外十來個年輕的上班族勉強擠上車子，小心翼翼避讓老人們，一個挨一個，像一小片森林。車廂內雖然擁擠，可不影響一對男女抓緊時間進食早餐。是包子，蔥花餡，兩人吃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一旁的人則躲沒處躲，被濃烈的蔥花氣味熏得齜牙咧嘴。搖搖晃晃擠站了三個站點，便到了羊腸村地鐵站。我和大多數(shù)人一個姿勢，猴急地橫跨馬路，從B入口沖進站臺，一路蹄疾步緊行進如風，即使在運轉中的階梯上也健步如飛。穿廊、排隊、安檢、讀卡，再下樓梯、排隊等待……進入地鐵站后的所有“規(guī)定動作”幾乎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時間剛好，運氣不錯，等待不到一分鐘，七點零五分的地鐵列車便氣勢如虹地從北部方向駛了過來。人們一陣躁動，在緊張又有序的忙亂中進入車廂，或坐或立，找到自己的位置。當然，更多是以站立的姿勢。地鐵，已是昆明城當之無愧的新寵，許多昆明人朝夕相處的新歡。乘坐地鐵的人遠超公交，地鐵站里喧囂熱鬧繁忙。我隨了人流擠進地鐵車廂，忍受著各種擠、各種人、各種氣味，一站接一站向南行進。地鐵真是個小世界，濃縮了人生百態(tài)?；窝劭?，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特點。有的人精神抖擻、容光煥發(fā)，有的人呵欠連連，疲憊不堪，也有的人若無旁人、表情清冷。許多人在閉目養(yǎng)神，許多人在玩弄手機，許多人在東張西望，也有個別男女趁亂做點小動作。在火車北站，一拔人擠了進來，車廂內的人相互擠擠攢攢排列組合一番，重新確定了各自的站位。一個年輕姑娘身子背對著我站立，怕她多心，我特意把電腦包挪到兩人身子中間。地鐵按照固定的線路行進，逢站必停，有人下，有人上，秩序井然。二十分鐘后，我的終點站——交三橋站到了。我隨了人流走出地鐵站，走上了熱鬧的人民中路。這是一天中最有激情的時刻，我像所有的上班族一樣，挺胸抬頭，緊走慢趕，在七點三十分準時趕到了總部機關。提前半小時、一小時進入工作狀態(tài)，是我從容應對挑戰(zhàn)的絕招，其實用意義妙不可言，許多笨鳥就是這樣慢慢飛起來的。
2
昆明，高原明珠，春天之城，小花小草向她朝賀，蟲子螞蟻向她聚攏，連我等久居山野的凡夫俗子也一門心思投向她的懷抱。
十幾年前，昆明的“圍城”方興未艾，樓市要熱未熱，兩千左右就能在二環(huán)邊買一平米，看房買房成為街頭巷尾最熱話題，從縣到州，從州到市，再到省城，狂熱的“圍城”者捂著腰包一批接一批潮涌春城，大有攻城掠地之勢。在風起云涌的看房購房大軍中，我屬于那種經(jīng)濟條件先天不足、又做夢都想在昆明擁有一席之地的“白膽人”。經(jīng)過幾天幾夜輾轉反側，我和愛人大膽做出傾其所有按揭一套房子的決定，把未來的家鎖定在即將開盤的、號稱要“點亮北市、點亮昆明”的“華龍人家”小區(qū)。很悲催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算算家底，離規(guī)定的首付竟然還有不小差距?？杉谙疑希坏貌话l(fā)，只好動了向同事開口求助的腦筋。我自認為是那種即便餓肚子也不輕易開口求人的人，可為了寶貴的、親愛的房子只有豁出去了，抹下面子、大著膽子、厚著臉皮給一個同事打了電話，扭扭捏捏表達了向他借錢買房的意思。同事了解我的德性，知道我開這個口不容易，爽快答應下來。之后的一切便按部就班了，彈子一揮間，圖上的期房很快變成地上的準現(xiàn)房，地上的準現(xiàn)房很快變?yōu)槠恋木用裥^(qū)。2007年春天的某個日子，交納了最后一筆費用后，便拿了鑰匙裝修，兩個多月后拎包入駐，再之后就是興高采烈張羅著辦戶口。由于有了一百二十平以上房產(chǎn)，符合昆明巿政府有關政策，愛人沒怎么費力就把一家三口的戶頭遷到五華區(qū)紅云街道辦事處，搖身一變，成為法律意義的昆明人。
從礦山到縣城，從縣城到大城市，這是祖輩以來劃時代的偉大成就，心里的喜悅可想而知，走在昆明大街上，那種揚眉土氣，那種發(fā)自肺腑的自豪，一度時間占據(jù)了我的心靈，成為了快樂和幸福的源泉?？墒聦嵣希鰝€昆明人遠不是有套房子有個戶口那么簡單。曾有笑話說，一個從地州上搬來昆明的年輕女人為了盡快成為地道的昆明人，在學說昆明話上下足了功夫，照著老昆明人的腔調說話，把舌頭盡可能地收起一些。結果學得不倫不類，被資深的昆明人諷刺說“真是好笑唉，洋芋皮都還沒屙干凈，就想著做昆明人！”是的，本土語言是新昆明人首先要攻克的障礙。雖然現(xiàn)在流行講普通話了，可在昆明，那種縈繞街頭巷尾的地道的昆明腔調依然是昆明人的標志和底色。學著說昆明話。于我而言，這是難以翻越的高山。一是少數(shù)民族出身，舌頭上刻有民族語言的烙印，漢語都講不清楚何況講普通話，普通話都講不清楚何況講昆明話?？傊?，一開口說話，語言上的巨大差異就把我推得離昆明遠遠的。距離遠不止這些。一個搬遷昆明多年的朋友頗有感觸說，你人不在昆明工作，有房子有戶口也是枉然，至多在昆明有個臨時?？康摹罢军c”而已。一語中的。在當代社會，工作才是最重要的衡量指標，只有工作地和生活地的匹配、精神內涵與物質內容的結合，才能構成城市生活的必要元素，反之，心理疏離將驅逐你的靈魂逃昆明，遠離城市。有鑒于此，“擠進”昆明工作便成為深藏在骨子里的一分理想或者說野心。
從縣區(qū)小城到省城，地理距離不足二百公里，以百里時速，汽車三個小時便能抵達，而職業(yè)轉移、異地“升遷”的過程無疑要坎坷漫長得許多?！皶r間打敗英雄，流水帶走美人，大風吹散文字”（引自樊忠慰詩），人生苦短，歲月蹉跎，我的生命年輪早就越過了依靠理想支撐的年紀，彎道超車、火線突擊、投機取巧已無可能（也無必要），勞苦半生，唯一能倚重的是對工作的熱情和對企業(yè)的忠誠。也許是天道酬勤，也許是勤能補拙，也許是恒久的熱情和忠誠發(fā)生了作用，又也許是老實人終究不吃虧，若干年默默堅守，終于換來個“不同凡響”的機遇，不經(jīng)意間就圓了憧憬經(jīng)年的夢，過上了市聲鼎沸、車水馬龍的昆明生活。這一路奔波而來的過程，充滿了儀式感，我仿佛是虔誠的苦行僧，極苦但不言苦，努力地把理想中的生活修煉為現(xiàn)實。是的，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在昆明自由呼吸的生活。為了這個生活，我?guī)缀鹾馁M了全部的青春和生命中最美的年華。
3
機關工作單調而緊張，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氣息彌漫每個角落，讓人如履薄冰，不敢懈怠。中午，在單位食堂吃過自助式午餐，回辦公室沙發(fā)上蜷縮了身子，抓緊時間午休，為下午工作養(yǎng)精蓄銳。
昆明，這個日漸國際化的大都市，時時刻刻嬗變，分分秒秒蛻變，生活節(jié)奏遠非地方小城可比，工作壓力也遠非基層企業(yè)所比，無論是何種社會經(jīng)濟形態(tài)的勞動者，人人都在上進，人人都在努力，人人都在在奮斗，而所有的這一切，只為了在城市扎下根，由過客升級為居者。
我承認自己與昆明之間的距離和鴻溝，可不論有怎樣的距離和隔核，工作在昆明畢竟已經(jīng)成為事實，我所能做的是盡可能地適應她習慣她順從她，也許這是唯一正確選擇。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終于有一天夢想成真，從基層調總部任職，工作地與生活地終于珠聯(lián)璧合的時候，新的煩惱又應時而生了，這就是如何面對昆明的擁擠和堵塞，面對昆明社會淡漠的世故和人情。對門住著一家貌似老昆明人的人家，兩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帶著孫子孫女生活，到了周末，兒女們回家看望，一家子其樂融融，令人羨慕。與鄰居比較，我家略顯冷清，兩個大人帶個孩子，再無其他多余的人。遠親不如近鄰。我和家人一門心思，想與鄰居搞好關系，進出主動招呼，相逢面帶微笑，甚至從小城帶來土特產(chǎn)相送，極力表示自己的誠意和友好。無奈的是，鄰居家不卑不亢、不冷不熱，我們這邊再怎樣努力，也顯不出對等的熱情來。有次回小城，我像往常一樣特意買了兩箱面條，準備回昆明后送給鄰居。萬萬沒想到，在鄰居家門口卻吃了閉門羹，反復敲門不得入，直到我對著“貓眼”十分誠懇地表明了要送點土特產(chǎn)的意思，鄰居才免強開了門，一副很不情愿的樣子。熱臉貼冷臉，我反倒成了“不是”的一方。曾經(jīng)一直認為，以心換心定能換來人與人之間的包容和體諒，可事實是，這僅僅是個善良的愿望，需要時間慢慢催化。
擁堵，昆明城的心腹之痛，昆明人生活中躲不掉、繞不開的話題。曾有個笑話這樣形容昆明的堵，一小狗陪同主人開車出門被堵大街上幾小時，小狗生氣，遂下車走路回去，到家發(fā)現(xiàn)未帶鑰匙，只好原路折返找主人，兩小時后走到它生氣下車地方，看見主人還在車里蒙頭大睡，頓時暈倒。故事夸張了些，但作為昆明人，經(jīng)過堵、遭遇堵、小堵家常便飯，“大堵”隔三插五，“惡堵”司空見慣便不足為奇了。努力是驚人的。若干年前開始，為了解決擁堵問題，昆明窮盡一切可能的辦法，甚至采取休克療法，禁左轉彎，打通城市毛細血管，修筑快速高架道路、繞城通道等等。治標不治本，擁堵依然。大概十年前吧，昆明啟動地鐵建設，城市再次惡堵，官方說法，這是一勞永逸之策。六年前，地鐵1、2號線開通，大量人流疏散到地下，堵的場景卻沒有絕跡。還好的是，我個人擁堵問題解決了，把私家車泊到一邊，從家里到單位，兩頭步行或乘坐公交，中間換乘地鐵，辛苦了些，可再也不用擔心出門被堵。我有理由相信，這應該是昆明的常態(tài)，也是我等小百姓的生活常態(tài)了。
4
在電腦前忙碌了近十二個小時，終于處理完手里工作，可以下班了。我不想再耽擱已經(jīng)屬于個人的時間，抓起書包，沖出辦公室，下樓、下樓、下樓，爭分奪妙，以急行軍速度往地鐵站疾步。我的工作地就在地鐵站附近，只需快走六、七分鐘便能抵達地鐵站。沒有懸念。七點一刻，我順利登上了地鐵，并且在擁擠的車廂里“安”下了身子，如果愿意，亦有活動空間可玩下手機。我沒有，只想靜靜佇立，暫時停止思考。從交三橋往北走，要通過七個站，直到距華龍人家最近的羊腸村站。久坐地鐵，漸漸也把握了些規(guī)律和體會，譬如，清楚了清晨向南的地鐵越走越擠，下午往北的地鐵越走越松。上了地鐵一般不要去占坐位，這樣可免去許多眾所周知的麻煩。也不往車廂深處鉆，盡可能留在門邊，便于到站后順利下車。等等。地鐵擁擠，難免與美女美婦面對面的時候，盡量不去正視，為避嫌，最好用書包區(qū)隔出“男女有別”的界限。天天出入地鐵，會下意識地關注那些一路小跑著的行色匆匆的人，他們秩序意識強，該排隊時排隊，該禮讓的禮讓，很文明的樣子，到了列車上也不多話，靜靜地佇立，靜靜地玩手機，或者拿本書閱讀，很享受的樣子，等著列車把自己送往所要去的地方。仔細觀察得出如下結論，他們大多是為當下生活艱苦打拼的“上班族”“打工族”，天天披星戴月早出晚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辛苦勞作，是這座城市當之無愧的活力的源泉，也是必不可少的風景。與公交車有所不同，地鐵上老年人不多，大概與地鐵暫時沒有實行“愛心卡”有關。我記得一個長睫毛的姑娘，她不算美，但氣質優(yōu)雅、表情專注，很認真地乘坐地鐵，一雙黑油油的眼睛被楚楚動人的長睫毛圍繞。她連續(xù)幾天穿件鐵灰色短款風衣，一副簡單干練的樣子，我通過這件風衣記住了她，偶爾會好奇地揣測她可能工作的地方，是老師、是職員？地鐵也許是昆明目前最便捷的交通了，看一篇、半篇文章的功夫，便到了羊腸村車站。我個人非常享受這種便捷，這種便捷讓我對這座城市充滿某種敬意。當然了，久坐地鐵，也有過因為走神發(fā)呆、看手機而錯過了站的時候，上班，把地鐵坐到了離工作地更遠的火車南站或者更更遠的站口，下班，把地鐵坐到了離家更遠的司家營或者更更遠的汽車北站之類，啼笑皆非，恨不得狂扁自己一臺。后來，遂得出一個心得，不要把乘坐地鐵當成無關緊要的小事，乘坐地鐵的過程其實也是還原生活的過程，體現(xiàn)著儀式感和哲學性，需要認認真真、聚精會神，帶著一份虔誠。
“‘羊腸村’地鐵站到了，到站的乘客請從左門下車！”報站的聲音響起，我穩(wěn)住身子，緊跟人流下車，不慌不忙走出地鐵。我一般不去站乘電梯，多數(shù)時候步行上去，涼風迎面吹來，行走之間亦有一番快意。從A出口出來，我照例去公交車站梭巡了一遍。等候乘坐Z70公交車的人很多，有下班回家的年輕人，有學生，但更多是老年人，明顯超出了Z70的承載員額。三五分鐘后，遠遠地在斜對面車水馬龍中望見了Z70綠白相間的身影，心里莫名的激動，像遇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情不自禁在心里喊：哇哦，親愛的Z70！的確，我對Z70號公交車開始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許是每天風雨無阻地相依相伴、南來北往，它那小巧玲瓏的身姿已經(jīng)融進了血脈里，刻進了城市生活的記憶里，給人以無限的溫暖和感動。人多車小，Z70夠嗆！我決定步行回家。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天色漸暗，街燈乍起。我沿盤龍江踟躕而行，清涼的晚風拂在臉上，似溫柔的小手不停地撫摸，令人溫暖和感動。身邊匆匆走來一群神情疲憊的男女，他們頭戴安全帽，身穿灰衣服，嘴里討論著工地上的事，微風把他們身上的汗味輕輕托舉到我的鼻子邊，帶著鋼筋水泥的味道。他們走過來的方向是十幾幢高聳入云的大樓，壯觀得令人眩暈。心里禁不住想，他們是這座城市的新型勞動者，他們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把樓房蓋那么好那么高，把城市建這么漂亮這么賞心悅目，可他們的境遇怎樣？今晚又何處棲息呢？
華燈初上，夜色斑斕，北市區(qū)燦爛如天上的銀河。而我則像銀河里暢游的一條小魚，順著華燈指引的道路回家。
作者簡介：楊躍祥，筆名遙翔，阿祥，白族，大理州祥云縣禾甸鎮(zhèn)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有散文集《黑哥哥黑姐姐》《父親的墓碑》和長篇小說《銅草花開》《蒿子花開》《洋芋花開》?！躲~草花開》獲東川首屆“銅都文學獎”金獎，《蒿子花開》入列中國作家協(xié)會少數(shù)民族文學重點作品扶持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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