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聽潮
黃懿陸
半個月前,就在這景星街的馬家大院,我初識了耿君。她是音樂學(xué)院科班出身的長笛手,言談間卻毫無迂闊之氣,反而透著一種務(wù)實的清亮。正是她,組建了眼前這支名為“鳴潮”的古風(fēng)樂團(tuán)。她告訴我,團(tuán)里全是九五后的女孩子,像一叢精心栽培的、待放的花。更令我意外的是,她已欣然同意帶著“鳴潮”加入“昆明滇學(xué)研究會”,愿以這青春之聲,為研究與傳承做一份鮮活的注腳。接著是在這里看到她們的彩排,也就有了正式的演出。這是丙午年大年初三夜晚的演出,于我便多了一重深切的期待——這不僅是新春的聲宴,更像是一場交托與接續(xù)的儀式。
丙午年大年初三的傍晚,從翠湖玻璃天橋過來,路過勝利堂打卡點,進(jìn)入景星花鳥市場甬道街附近。天正向著一種寧和的灰藍(lán)過渡,晚霞的余暉染在百年老店的瓦檐上,仿佛為這場即將開始的古今對話敷上了一層溫潤的底色。穿過懸掛著新春燈籠的景星街巷,空氣里還殘留著白日花鳥市場的生機與鞭炮散后的煙火氣。拐進(jìn)那處我已熟悉的門廊,眼前豁然開朗——那方被暖黃燈火溫柔包裹的四合院落,便是今晚的歸宿。馬家大院安然坐落于市井煙火深處,這位時光中的靜默長者,今夜眼眸格外亮,仿佛知曉自己將見證一次特別的“鳴響”。
院門內(nèi),是那個正被青春喚醒的世界。沒有沉重的絲絨幕布,舞臺就設(shè)在天井之中,敞開向深藍(lán)色的夜空。樂手們正在調(diào)試樂器,都是些極年輕的面孔,眉目如畫,指尖卻帶著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穩(wěn)力道。我看見耿君也在其中,手持長笛,正與抱著古箏的姑娘低聲說著什么,神色認(rèn)真。幾聲零落的箏音與揚琴的“錚淙”,一縷長笛清越的試音,那聲音我認(rèn)得,是耿君的。清亮亮的,劃破老宅的靜謐,又謙遜地融入木梁與青磚的呼吸里。觀眾的低語、搬動椅子的輕響、孩子細(xì)碎的新年歡笑,都浮在一種巨大的期待之上。那些古老的樂器,安靜地歇在光暈里,被一雙雙年輕的手托舉著:電吉他被溫順地低垂握住,古箏的弦前是一對懸腕的纖手,揚琴的琴竹被并排擱在膝上。樂器與宅院一樣古老,而托起這古老的,是一股新鮮的、鋒利的、名為“鳴潮”的青春力量。
然后,燈暗了一瞬。
再亮起時,潮水便來了。不是山海之間的潮,是從時間的上游,從這群少女的血脈與學(xué)養(yǎng)里漫上來的潮。先是一曲《市集》,箏弦撥動處,仿佛街巷里挑擔(dān)的、叫賣的、閑逛的人影都鮮活了起來;竹笛加入,添上一筆清脆的叫賣聲。接著是《青花瓷》,那婉轉(zhuǎn)的旋律在古箏的輪指與揚琴的點染下,像是釉色在素胚上緩緩暈開,溫潤而典雅。那位彈古箏的姑娘,輪指忽如疾雨潑灑而出,與二胡的歡快弦音交織,奏的竟是《恭喜發(fā)財》。可旋律褪去了俗常的喧鬧,在她指尖變作玲瓏剔透的喜氣,是金屬般的、爽脆的祝福。她嘴角噙著笑,一下子沖散了老宅的肅穆。緊接著《花好月圓》,二胡、古箏與揚琴三聲疊奏,那份吉祥與圓滿,仿佛是從這古老院落的磚縫里,被她們用音符召喚出來的。
潮水漸漸有了方向,有了耿君所說的那種“潮”的力量。《大魚》悠遠(yuǎn)的旋律鋪開,低音部仿佛深海,耿君的笛聲化身為游弋的光,盤旋而上,在老宅的四合天空里畫出無形的漩渦?!督痫L(fēng)玉露》里,古箏與揚琴清泠相和,織出一幅金風(fēng)細(xì)細(xì)、玉露盈盈的秋夜圖。待到《刀劍如夢》,二胡的弓弦拉出蒼茫的江湖氣,古箏的刮奏如刀光劍影,電吉他的一聲銳響,像是劃破夜色的劍鳴——傳統(tǒng)與現(xiàn)世,就這樣被她們?nèi)嗨?,又重鑄成新的鋒芒?!毒l(wèi)》執(zhí)拗的節(jié)奏接踵而至,合奏的力量在此刻盡顯,各種樂器的聲浪層層疊疊,帶著銜微木填滄海的、溫柔又悲壯的決心。夜色徹底籠下來了,百年老屋成了最沉默的聽眾,而天井中央,這群被光芒籠罩的、代表著“滇學(xué)研究”新生力量的少女,是這音律汪洋里唯一的島嶼。
然后,一切寂靜。連穿過廊檐的風(fēng)也屏住了呼吸。
一個奇異的音符,像從宇宙的縫隙中擠出來——是《云宮迅音》。電吉他撕裂般的嘯叫猛然炸響!與古箏疾速的刮奏、揚琴鏗鏘的敲擊絞在一起。這不是演奏,是召喚,是開辟。聲音的洪流從這些年輕的身體里迸發(fā),傳統(tǒng)的神話意象與搖滾的狂暴張力在她們手中猛烈碰撞、融合,直沖斗拱雕梁。我抬頭,仿佛看見老屋的飛檐在這群少女掀起的音浪中震顫,看見天庭的宮闕在電流與絲弦中轟然洞開。這是顛覆,是重生,是“鳴潮”最本初的樣貌,也是古老“滇學(xué)”在當(dāng)代可能激起的回響。
狂潮過后,水流變得湍急而曼妙。《知否知否》由揚琴獨奏,琴竹輕盈起落,敲出的每一個音都像是從宋詞里滾落的珠玉,帶著雨疏風(fēng)驟的淡淡愁緒?!短m亭序》在前奏如水墨般氤氳開時,那股躁動的熱力忽然在古箏與二胡的指尖沉靜下來,凝成一種帶著書卷氣息的溫潤。《夜來香》只留古箏一架,那南風(fēng)吹來的旋律,在箏弦上化作一縷幽香,在老宅的夜色里裊裊散開?!蹲o(hù)花使者》則截然不同,古箏的利落撥弦與二胡的頓弓,配上電吉他明快的節(jié)奏,把那股英挺的守護(hù)之意,演繹得颯爽而動人。最后一曲《你要跳舞嗎》,合奏的洪流再次席卷,這潮水,終于流回了它文化的河床,只是河床已被這群年輕人拓寬,滿載著青春的歡躍與生命的律動。
余音在梁柱間低回,混合著遠(yuǎn)處老街隱約的新年鞭炮聲。
散場時,人潮漫出院門。我走在最后,看見耿君正和姐妹們輕聲說笑,收拾樂器,眉眼間滿是演出成功后的輕松與光亮。這一刻,她不僅是那個沉穩(wěn)的長笛手,更是一個帶領(lǐng)著隊伍、完成了某種使命的年輕將領(lǐng)。馬家大院的燈光次第熄滅,老宅恢復(fù)了沉默,而空氣里繚繞的,是她們留下的、屬于這個春節(jié)也屬于未來的音符。
走在回廊,耳中那轟鳴的“潮”已平息,心里卻是一片安穩(wěn)的喧響。那喧響里,有耿君清越的笛聲。這笛聲,連同所有樂音——古箏的揉顫、揚琴的敲擊、二胡的吟哦、電吉他的嘶鳴——此刻都擁有了清晰的意義:那是一場由青春主導(dǎo)的、對傳統(tǒng)的深情叩問與創(chuàng)新回響。
我終于懂得,這丙午年大年初三,在滇學(xué)研究會注目的這座古老院落里,我所聆聽到的,遠(yuǎn)非一場簡單的演出。那是一群九五后的少女,以“鳴潮”為名,以音符為舟,在歷史與未來的河流間勇敢踏浪。她們從“滇學(xué)”深厚的碼頭啟航,眉眼間映著的,卻是遠(yuǎn)方的星光。而這座老宅,以及它所象征的悠遠(yuǎn)文脈,以其無言的包容,接納了這場為新年、也為古老學(xué)問破曉的青春“潮涌”。
潮水終會退去,但心底的河道,已被那晚的旋律與那些鮮亮的面容沖刷一新。這個夜晚之后,我身體里的某條河流,也悄然改了道。它流得更寬,更深,載著笛聲的清音與箏弦的余韻,更勇敢地,奔向那片名叫“未來”的海——那正是新春,在這古老街巷深處,透過耿君與“鳴潮”少女們的指尖與眼眸,給予我們最生動而可信的許諾。
大年年初三節(jié)目單:
1.市集 (合奏)
2.青花瓷(合奏)
3.恭喜發(fā)財(二胡古箏)
4.花好月圓(二胡古箏揚琴)
5.大魚(竹笛)
6.金風(fēng)玉露(古箏揚琴)
7.刀劍如夢(二胡古箏電吉)
8.精衛(wèi)(合奏)
【中場互動環(huán)節(jié)】
9.云宮迅音(古箏揚琴竹笛 電吉)
10. 知否知否(揚琴)
11.蘭亭序(古箏二胡)
12.夜來香(古箏)
13.護(hù)花使者(古箏二胡電吉)
14.你要跳舞嗎(合奏)
白天彩排中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