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dú)石山的風(fēng)，比州城硬。
咸豐七年，他帶著殘部退上山時(shí)，背上還插著半截?cái)嗉?，血把粗布衣染成了褐黑色。山下清軍的?hào)角聲一陣緊過一陣，像催命的鼓點(diǎn)?？删驮谀轻揍旧郊股?，他親手把一面黑底白字的旗插進(jìn)石縫——不是“反”字，不是“殺”字，是“理”字。
后來人說那是扎營遺址，說那是起義失敗的句點(diǎn)?？芍挥兴?，那面旗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時(shí)，他想的不是打下哪座城，而是：若哪天路南州的學(xué)堂里，漢家娃和撒尼娃同坐一排，共讀一本《三字經(jīng)》，先生不問你是阿娃還是阿妮，只問你“人之初，性本善”的“善”字怎么寫——那才叫真旗。
那條石階小路，他走過無數(shù)次。
從東海子村到州城，從州署后門到冰心堂，從冰心堂再往東邊，那是通向同袍們，通向獨(dú)石山的方向。石階不平，有的石塊被踩得凹下去，像歲月咬出的牙?。挥械拈L了青苔，濕滑得讓人想起當(dāng)年姐姐出嫁那日，他赤腳追著花轎跑，踩進(jìn)泥坑里，鞋陷了，人還在跑。
如今他穿上了皂隸短褂，腰桿挺直，步子卻放得極輕——怕驚了石縫里鉆出的蕨芽，怕踩碎了陽光篩下來的光斑。
民國二十七年，有人在獨(dú)石山舊營址崖壁上，立了塊碑，寫著：
獨(dú)石山上樹將旗，將軍雄略婦孺知。
我來已歷滄桑劫，猶伴斜陽覓古碑。
他沒親眼見過那碑，可聽人念過。
“將軍”二字，他不敢當(dāng)。他只是個(gè)缺了一只耳朵的夷家阿娃，后來叫趙發(fā)，再后來，馮老爺賜字“盛齋”，趙盛齋。
可若真有誰在斜陽里尋碑，他倒愿那人彎下腰，摸摸那石面的粗糲，再抬頭看看山下——稻浪翻涌，村煙裊裊，孩子們追著紙鳶跑過田埂，嘴里唱的，已是漢話與撒尼調(diào)混著的童謠。
那才是他想樹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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