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一聲聲鈍而沉,像敲在人心上。我坐在車里,沒掀簾,也沒回頭。風從簾縫里鉆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也帶著鹿阜山下泥土草木的氣息——這氣息我聞了三年,如今卻像針一樣扎著鼻腔,一吸就酸,一酸就眼熱。
馮七坐在我身邊,手一直搭在我胳膊上,生怕我撐不住倒下。其實我倒不了,只是身子空了,心也空了。那柄寒冰劍橫在膝上,劍鞘冰涼,劍身卻仿佛還存著當年斬匪時的余溫。可如今,它再不能護一城百姓,連我自己,都護不住。
北門到了。車停得輕,可我的心卻猛地一墜。外頭靜得異常,連風都屏了息。我聽見衣袂拂動聲,聽見孩童壓抑的抽氣聲,聽見老者拄杖輕叩地面的篤篤聲——不是送行,是送別一個失職的官,一個敗走的守土人。
然后,琴聲起了。
不是廟堂雅樂,不是宴席清音,是七弦撥出的清越,是山澗初流的微響,是鹿阜山晨霧未散時,第一縷穿林而過的光。金雨時在城樓上撫琴,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遠目極云霄……何妨吟嘯,且共逍遙……”
我閉著眼,卻看見三年前初入路南時的自己:青衫未舊,腰桿筆直,跨馬過北門,身后是整箱整箱的書卷與一紙“愿以肝膽照邊州”的呈文。那時鹿阜山青,巴江水碧,連街角賣糖糕的老嫗都笑著喚我“馮老爺”。
如今糖糕攤沒了,牌坊塌了,州署的朱漆剝得露出木骨,像一具被剝去皮肉的骸骨,還倔強地立著。
琴聲未歇,詞已至尾:“惜剖丹心潑熱血,期將翰墨寫天驕。歸去來,酒一瓢!”
我終于睜眼,兩行淚無聲滑落,沒擦。馮七也沒勸。他只默默掀簾,接過一個小女孩遞來的白鹿——絨布縫的,針腳稚拙,鹿角歪了一點,眼睛卻用黑線密密繡得亮亮的,像真鹿在晨光里抬起了頭。
我伸手,想摸一摸,又縮回。不是不敢,是怕指尖一觸,那點溫熱的柔軟,就碎在我掌心里。
車輪再動。我仍沒露面。不是傲,不是羞,是怕一抬眼,看見他們眼里還存著信任,而我,已無顏再接。
風卷起簾角,我最后瞥見的,是金雨時端坐城樓的側影,衣袍被風鼓起,像一面未落的旗。他沒看我,只低頭撫琴,仿佛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段未竟的春秋。
馬車出城,黃塵揚起,遮了視線。我靠在車壁上,忽然想起昨夜在州署廢墟里拾到的一本殘冊,頁角焦黑,是金冕老先生手抄的《路南風物志》。其中一頁寫著:“鹿阜之鹿,非山野之獸,乃民心所化。鹿見則安,鹿隱則憂?!?/div>
我攥著那頁紙,一直攥到它在我掌心皺成一團,像一顆不肯落下的心。
路南,我來時帶著一紙任命,走時只帶一柄劍、一冊殘書、和一只絨布縫的白鹿。
它不重,卻壓得我,再沒力氣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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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 楊洪斌
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今古傳奇》雜志社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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