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阜遺夢》千秋萬世名不滅(二)
石林 楊洪斌
發(fā)布于 云南 02-07 · 544瀏覽 2贊
陽光斜斜地鋪在獅子山半坡的石階上,我踩著青苔斑駁的老路往上走,風(fēng)里還帶著點草木蒸騰后微澀的氣息。山不高,卻總讓人走得慢些——不是累,是心沉。破敗的老山門早已不在,只余兩道淺淺的石基,嵌在藤蔓與野櫻之間,像一句被歲月含糊掉的開場白。
我常想,當(dāng)年廣一禪師立在此處,袈裟被山風(fēng)鼓得如云翻涌,錫杖點地,聲如古鐘,亂兵止步,千余百姓伏于他影子里喘息——那該是怎樣一種靜?不是無聲,而是萬念歸一的靜。如今山下新城樓宇林立,巴江水清且淺,可每逢清明,總有人提著素酒、捧著松枝,默默走上山來,在那棵枯倒的老風(fēng)水樹舊址旁,放下一束野菊。樹雖不在,根還在土里;人雖散盡,名卻刻進了山風(fēng)里。

那塊殘碑還在。我見過多次,字跡被風(fēng)雨磨得淡了,可“英風(fēng)烈烈”四個字,仍像燒紅的鐵,燙得人不敢久看,綠樹圍得嚴實,仿佛怕它冷。碑陰刻著一百三十九個名字,都是光緒十三年陳先溶一戶戶叩門、一村村查訪,從老人口里、殘譜舊契中摳出來的。剩下那一百六十一個呢?大概隨趙發(fā)軍破城那日的火燒成了灰,飄進了巴江,沉進了黑龍?zhí)兜???擅稚?,魂不減——三百人,一腔血,心同仇,骨同穴。

前日聽村中老人講,他幼時隨父去碧冢祭掃,見碑前香灰堆得比石階還高,有人跪著,有人站著,沒人說話,只把新折的柏枝插進土縫里。風(fēng)一吹,灰揚起來,像一群白蝶,繞著碑飛三圈,才肯落。

清風(fēng)亭還在,只是燈籠換了新綢。

我常在亭里佇立,看遠處文筆山巔那座新修的塔影。光緒二十五年金雨都先生含笑而逝那日,塔尖剛鍍上第一縷金光。他一生未中舉,卻教出過七個廩生;南陽書院燒了,他就在廢墟上支起三張條桌,用炭條在門板上寫《論語》;文運凋敝二十載,他偏不信“文筆不修,文風(fēng)如是”,硬是拖著老病之軀,把銀子一兩一兩地湊,把塔一磚一磚地壘。

亭子不大,卻容得下整座路南的念想。風(fēng)過時,檐角銅鈴輕響,像誰在翻一頁舊書。

獨石山的石頭,冷而硬,蹲在維則村東頭,像一尊不肯跪的舊神。

趙發(fā)當(dāng)年扎營處,如今只剩幾處夯土殘基,被野薔薇纏得嚴嚴實實。山下田埂上,偶有老人指著那山頭說:“趙將軍的營盤,夜里還聽見馬蹄聲哩?!痹捠峭嫘Γ烧l也沒笑。他后來歸順了朝廷,殺過人,也修過橋;割過耳,也放過糧;穿官袍,也蹲田埂教娃娃認字。人哪能只用“賊”或“官”來釘死?他死在東海子村,他的墳前除了墓碑,還有一片他生前親手栽的滇樸,樹皮皸裂如掌紋,枝葉卻年年新綠。

山風(fēng)拂過草尖,也拂過他胸前那枚舊銀扣——上面刻著的“趙”字,邊角已磨得發(fā)亮。
他不說話,只望著遠處巴江蜿蜒的銀線,像在數(shù)那些沉沒又浮起的名字:馮祖繩、嚴開文,李敦彝,徐仕達,金雨時、張恩、聶升、徐彥、李詩,楊輝南,李文興……還有碧落甸三百具無名的尸骨。
名字刻在碑上,也刻在風(fēng)里、水里、石縫里、孩子背的《百家姓》里。
千秋萬世名不滅?
不滅的不是名,是人站在大地上,不肯彎下的那截脊梁。
我起身,拍了拍衣上草屑,往山下走。夕陽正把巴江染成一條金帶,而江畔新栽的柳樹,正把影子,一寸寸,輕輕鋪向碧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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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林 楊洪斌
云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今古傳奇》雜志社簽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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