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者/張稼文
讀《挪動記》，不禁感嘆：嘖，散文還可以這樣寫！
讀完《挪動記》，不忍掩卷：嘖嘖，怎么寫得這樣好??！
而有點慚愧，這是迄今我完整讀完的于堅的第一本紙質(zhì)版散文集。和他的詩歌作品一樣，它們同樣氣象萬千、豐盛卓越。
登泰山、端午節(jié)祭祀屈原、手機拍照、自行車、飛機和飛機場，還有昆明人的翠湖，這類題材大都是我們習(xí)以為常、見慣不驚的。但在作者筆下卻獨辟蹊徑、別出機杼、別開生面——
“眼見行人個個低頭趕路，就擔(dān)心自己走慢了泰山就要被高速列車運走似的?！?/span>
“泰是一種普遍廣大深厚永恒的定力，共享的范圍廣闊。所以登泰山是一種趕廟會式的活動，紅男綠女、南腔北調(diào)、扶老攜幼、浩浩蕩蕩、摩肩接踵，不是去探險，而是回家，回到某種永恒的懷抱中，安于泰。”
（《登泰山記》）
關(guān)于飛機場。
“如今，條條大道不再通向羅馬，而是飛機場。”
“我曾在多個機場轉(zhuǎn)機，每次都感到孤獨?！?/span>
“它企圖徹底去除不確實，去除鬼魅，一切都數(shù)字化，簡單、精確、便捷、安全、標(biāo)準(zhǔn)……卻只是做到了極度貧乏而已。飛機場，最高檔的無聊乏味?！?/span>
關(guān)于飛機。
“飛機結(jié)束了人們對于天空的胡思亂想，從前人們在大地上望著天空發(fā)愣，想象出未來的天堂或者黑夜?，F(xiàn)在，未來被搞定了。就像一只避孕套，不再生殖，只是享有。”
（《將空調(diào)關(guān)小一點》）
關(guān)于自行車。
“自行車是工業(yè)文明發(fā)明的最人性的事物之一。自行車源于人類對速度的渴望，自行車的速度比起原始的速度來，更符合人性。它可以令人從世界中出來，但又不離開世界?！保ā蹲孕熊嚒罚?/span>
楊鴻雁寫菜市場。于堅也寫——
“我的一般經(jīng)驗是，要了解一個地方，你得去菜市場，這是該地與大地和餐桌最密切的部分，如果菜市場活潑潑的，那么這地方日子必好過，如果菜市場死氣沉沉，陰暗壓抑，那么日子一般都是在熬著的了?！?/span>
（《島上》）
講得真好。
從年輕剛工作時，到現(xiàn)在，我也一直愛逛菜市場?，F(xiàn)在每周都逛。但我表達不出自己的感受來。
翻到《曇花》這篇，心頭起初在想，作者會寫關(guān)于曇花的什么呢？會怎么寫呢？等到讀完，拍案叫絕，旋即氤氳起一陣思緒。
“也許以前我也見到過，但沒有經(jīng)過見過它的人的提醒，我也不認識。馬云像個使者一樣，說了一聲‘曇花開了’，我才看見。提醒，不只是寺院的責(zé)任，教堂的責(zé)任，世界人生，大家都在彼此提醒，沒有人提醒你，你就永遠睡著?！?/span>
“……要有‘提醒’。生命總是在剝洋蔥般的懵懂之中，這一層醒了，那一層還睡著。這一瓣亮了，那一瓣還在黑暗里。世界這個洋蔥是不會自動提醒你的，它開了許多書店、圖書館，記錄下無數(shù)知識、經(jīng)驗，但它絕不會在某章某節(jié)自動為你勾出紅線，提醒你?！?/span>
“書本上的警句你永遠不以為然，太抽象了。但提醒不是，它來自生命的在場。迷途之際，有人提醒你，不能朝那邊走，塌方了！他先來過?！?/span>
“如果大家彼此都不提醒，世界就失去了神性?！?/span>
“提醒總是在東窗事發(fā)之前。如果沒有任何人敢提醒你，或者大家都懶得提醒你，你這個人基本上也就完蛋了?！?/span>
哦，寫的不是曇花本身，它的主題，或者說文眼，原來是講“提醒”。
而且，作者將“提醒”升華到一種“日常生活的神性”，上升到哲學(xué)的高度。
其實，一整冊《挪動記》，收錄的19篇文章，幾乎都是文哲合璧，情與思、感與想合而為一，
“從世界中出來，有各種動作，劃掉是一種動作，挪動也是一種動作。劃掉必須居高臨下，挪動則是平行的，位置的轉(zhuǎn)移?！?/span>
“萬物要從世界中出來，唯一的道路，只有語言。語言就是自由，就是解放?！?/span>
（《挪動》）
對陳詞濫調(diào)的堅定否決。
忠實于生命體驗，運用詩性語言和鮮活意象，表達對大地、大自然的最本真的熱愛；
以反思后工業(yè)（科技）文明和全球化的視角，表現(xiàn)對生活、人生、世道、人類精神狀態(tài)的獨到思考與深刻洞見。
敏銳的觀察與感受——其中洇滲著一種細膩、真切、明凈、沉靜、纖細、精妙、透徹的質(zhì)地。
與此同時，兼高超的概括集中——形成了讓旁人難以歸納的強大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力。
豐富的層次，有些復(fù)雜的美好的意、味、趣。
總之，不愧是“語言的煉金術(shù)士”，于堅的文字，無論分行或不分行，都迷人、舒服、過癮、感動、沉思，總是會喚醒閱讀者內(nèi)心里一大片奇妙的疆域。
閱讀經(jīng)典的心情。
文字之美。漢語之美。文學(xué)之美。讓人波瀾起伏，回味無盡。
正像于堅在文章中講述英國詩人希尼那樣，作為閱讀者，我覺得我們也可以如此講述于堅——
“那些不朽的經(jīng)驗經(jīng)他擦去灰塵，就像早餐盤子里盛著的熟土豆一樣強烈醒目?！?/span>
“他不僅指引我們看到庸常生活的詩意，更通過這種詩意引領(lǐng)我們皈依神靈，熱愛生活而不是逃避它?！?/span>
（《懷念希尼》）
承續(xù)傳統(tǒng)，又打破傳統(tǒng)，這就是創(chuàng)新與進步。偉大的作者，必然是勁健的創(chuàng)新者，正派、自覺的進步者。古今恒然。
2026.1.29下午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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