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身吻土,便是人間最虔誠的朝圣
格律影像
發(fā)布于 云南 01-23 · 1093瀏覽 1回復(fù) 2贊

記錄NOTE | 攝影/傅開庭

我們熱愛著的土地——寫給每一粒沉默的泥土

黎明尚未來臨,世界像一枚被夜露浸泡的豆莢,微微鼓脹。踩著灰土的小路走向田野,鞋底與泥土短促地摩擦,“嚓——”一聲,像是誰輕輕撕開了大地的封皮。那聲音極輕,卻足以讓整片土地醒來:土塊翻身,草莖抖落夢境。俯下身,看見黃黑褐色的肌膚上布滿細(xì)密的紋,像祖輩掌心里龜裂的溝壑,又像母親眼角溫柔的放射狀皺紋。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熱土”,原來是有溫度的體溫。

土地從不說話,卻把一切故事寫在自己身上。春末播下的那行果粒,悄悄用針尖般的芽咬開黑暗,寫下第一個字;盛夏的暴雨把它們砸得匍匐,它們又倔強(qiáng)地站起,繼續(xù)用綠色的筆跡謄抄陽光;直到某個風(fēng)起的黃昏,一部金色的長卷就這樣被季節(jié)裝訂。人們用犁耙和鋤頭充當(dāng)注釋,把汗水標(biāo)注在行距之間;收獲場上,笑語充滿整個田間,像給這篇文章點上璀璨的省略號,示意故事尚未完結(jié)。

也許曾誤解過這片土地。小的時候,書包里塞滿城市的霓虹,踩著柏油,像踩在一根光滑的琴弦,一路彈唱離家的歌。都以為遠(yuǎn)方才是價值,高樓才是高度,把“走出黃土地”當(dāng)作勛章。直到某個深夜,地鐵口涌出擁擠的人群,反復(fù)被裹挾著升上地面,忽然聞到風(fēng)里飄來的槐花香——那么輕,卻像一根細(xì)線,猛地拽出胸腔里那塊隱藏的土壤。蹲下來,發(fā)現(xiàn)鞋底不知何時嵌著一粒故鄉(xiāng)的砂,黑得發(fā)亮。那一刻,所有霓虹都黯淡了,只剩那粒砂在燈下閃爍,像一枚不肯熄滅的小小火種。

土地教會我們的,是沉默的堅韌。大雨淋過后,它把莊稼連根澆透,也悄悄在淤泥里埋下更肥沃的誓言;旱魃裂開縫隙,它把傷口袒露給烈日,卻在深處悄悄蓄水,為來年的綠準(zhǔn)備最后一滴乳汁。它從不把苦難掛在嘴上,只用新一輪的生長作答。站在田埂上,人們把最后一袋化肥扛上瘦削的肩膀,夕陽把影子壓得很薄,像一張被歲月反復(fù)折疊的紙。突然明白:所謂“熱愛”,原來不是高聲的宣誓,而是佝僂的背影里,那一聲不吭的承擔(dān)。

曾把土地當(dāng)作取之不盡的糧倉,用貪婪的犁鏵撕開她的皮膚,用刺鼻的農(nóng)藥麻醉她的神經(jīng)。她疼,卻不說,只在某個清晨,用一株畸形的玉米、一塊板結(jié)的硬土,輕輕舉起一面小小的白旗。我們愣住,像被抽了一記無聲的耳光。于是有人放下鋤頭,去學(xué)習(xí)堆肥、輪作、酵素;可是,熱愛不是單向的索取,而是雙向的愈合——當(dāng)人們?yōu)樗?,她也在縫補(bǔ)被化肥灼傷的胃,被激素擾亂的脈。

土地還是一條看不見的臍帶,把散落四方的游子縫合成同一個名字。除夕夜,外出的打工人拖著行李推開木門,風(fēng)從屋脊溜下,帶著干草、灶煙和雪的味道,像一句久違的方言,瞬間還原成童年的發(fā)音。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火星跳到母親圍裙上,又瞬間熄滅;父親把一鏟新土撒在火爐旁,示意“接火”,也示意“接土”。那一刻,懂得的是:所謂“團(tuán)圓”,不過是讓漂泊的腳印重新落在同一塊泥土上,讓散落的心跳在同一個頻率里共振。

如今,或許站在高樓與高樓之間,偶爾俯身,會看見陽臺那盆瘦弱的薄荷——它從故鄉(xiāng)的墻角被掐來,坐高鐵、乘地鐵,一路暈頭轉(zhuǎn)向,卻在鋼筋縫里伸出指甲蓋大的嫩芽。俯身嗅它,像嗅到一整片原野的清風(fēng)。于是,就不由自主把臉貼近花盆,輕聲說:再等等,等把這季度的房租付完,就回來,帶著你,也帶著自己,重新扎進(jìn)那片黑黃色的波濤。

我們熱愛著的土地,從來不是地圖上一塊被曲線圈定的色塊,而是我們掌心永遠(yuǎn)搓不掉的泥痕,是我們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青草味,是我們一旦想起,就忽然柔軟得不能自已的那個名字。她讓我們懂得:行走再遠(yuǎn),也走不出自己腳印的半徑;飛得再高,也飛不出根須的天空。

于是,把額頭抵向夜色,像抵向一片清涼的泥土,輕輕說:

“晚安,母親。等我回來,在你的胸口重新種下一片會唱歌的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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