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句老話：小孩盼過年，老頭盼種田。可如今，盼過年的反倒是老人了。每年一進(jìn)臘月，父母的電話就追著來，翻來覆去就一句：“啥時(shí)候回家？” 我也盼過年。年前總要拾掇得利落些，理個(gè)發(fā)，添身新衣新鞋，把一年在南方打拼的辛酸、疲憊、委屈，全藏在這身簇新里。
踏上村口那條泥濘的土路時(shí)，總有鄉(xiāng)鄰笑著迎上來。腳下的泥巴黏著鞋底，竟也透著股 “榮歸故里” 的親切。冷清了一年的樓房，瞬間被笑語填滿。妻子滿面春風(fēng)，給圍過來看熱鬧的小孩發(fā)糖果，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的聲響里都是愜意。兒子舉著電動玩具，引得小伙伴們陣陣驚呼。
我掏出 “好日子” 煙散給鄉(xiāng)親，父親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煙，好煙！” 瞥見父親手里的旱煙袋，我一把奪過：“這煙鍋?zhàn)由稌r(shí)候能扔？還有你這褂子，都能進(jìn)博物館了！” 不由分說扯下他的舊衣，把新買的外套給他套上。父親趔趄了一下，眼睛還戀戀不舍地瞅著那件舊衣裳，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 妻挽起袖子要幫母親做飯，母親連忙攔?。?ldquo;你歇著吧，別把紅頭發(fā)熏黑了。” 妻笑著掏出帶來的 “海天醬油”“太太樂” 雞精：“您那做法早過時(shí)了，嘗嘗我的手藝。” 母親囁嚅著退到灶門口，乖乖燒火去了。
開飯時(shí)，父親常喝的老白干被我?guī)淼?“人頭馬” 換下。父親夾了塊五花肉放進(jìn)孫子碗里，兒子卻皺著眉推開：“爸爸，我不愛吃肉。” 母親趕緊把肉夾回來，嗔怪父親：“你這老頭子，孩子哪吃過這個(gè)？” 父親撓撓頭笑：“他爸小時(shí)候，可是哭著鬧著要吃肉呢！” 母親慌忙瞪他一眼，又瞟了瞟兒媳，低聲說：“死老頭子，哪壺不開提哪壺！那時(shí)候窮?。?rdquo; 滿屋子的笑聲，把屋頂?shù)幕覊m都震得發(fā)顫。父親嘆口氣，喃喃道：“變了，時(shí)代真的變了。”
酒過三巡，紅光滿面的父親又開始講他的當(dāng)年勇 —— 年輕時(shí)挑著四個(gè)孩子走幾十里路去孝感姥姥家，一頓能吃五碗面條，天不亮就挑著油擔(dān)子去趕集…… 我打趣他：“爸，您現(xiàn)在要是還能挑著孩子趕路，保準(zhǔn)上頭條，記者追著拍！” 母親在一旁拆臺：“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有本事你讓孫子愛吃你做的肉?。?rdquo; 父親的話頭戛然而止，默默去摸旱煙袋，被我眼疾手快搶過，遞上一支香煙。他默默吸著，屋子里靜了下來。 我沒話找話：“南方人愛吃辣，還是咱家的辣椒解饞。”
父親眼睛一亮，又打開了話匣子：“你娘曬了好幾串，你帶去！專辣你這個(gè)南方蠻子！” 春節(jié)過得快，轉(zhuǎn)眼就到了離鄉(xiāng)的日子。母親往我包里塞了臘肉、干辣椒、咸鴨蛋，沉甸甸的。送我們上車的路上，我才看清父親的背，不知何時(shí)已不再挺拔，兩鬢的白發(fā)又添了好些，黝黑的臉上刻滿皺紋，藏著說不盡的眷戀與失落。我的心揪了一下，腳步卻沒敢停 —— 南方的廠子，還等著我們回去。
回到南方，日子又成了周而復(fù)始的忙碌。菜市場里，鄉(xiāng)下販來的土雞蛋成了稀罕物，野生甲魚更是賣出天價(jià)。我常常想起老家的田野，綠油油的菜畦，小河邊悠閑吃草的牛羊，還有守在家門口的父母親。 撥通家里的電話，我笑著說：“爸，您給的特產(chǎn)都成寶貝了！工友們搶著要，都快分光了！” 電話那頭，父親的笑聲洪亮又暢快：“分光就分光！咱家里有的是！想吃啥，明年再給你留著！”
今年的春節(jié)來得格外快，想家的念頭瘋長。我早早跟老板請了假，帶著妻小，又踏上了歸鄉(xiāng)路。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父親容光煥發(fā)，腰桿都挺直了不少，連常年病懨懨的母親，也精神矍鑠。父親拉著我往屋里走，像獻(xiàn)寶似的展示他的勞動成果：屋檐下掛著一串串通紅的辣椒，墻角堆著一蛇皮袋玉米花，蒜頭編成辮子掛滿墻，還有雞鴨魚肉，擺了半間屋。“夠開個(gè)鄉(xiāng)村風(fēng)情館了！” 父親得意地說。 “我和你娘從開春忙到現(xiàn)在，” 母親笑著接過話頭，“你爸今年可勤快了，不睡懶覺，天天扛著鋤頭下地，澆水、除草、挑糞，養(yǎng)雞養(yǎng)鴨，哼著小曲兒，一點(diǎn)不嫌累，老毛病都好了！” 父親搓著手，笑得像個(gè)孩子：“功勞也有你一半！你天天收干曬濕的，也沒閑著！”
接下來的幾天，父母忙著給我收拾行李。辣椒要從串上一顆顆剪下來，蒜頭要挑得大小均勻，花生得剝出最飽滿的仁兒，里里外外篩了又篩，干凈得像剛洗過。 臨行前的那個(gè)夜里，我睡得格外香。清晨，窗外的雞叫聲把我吵醒，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在屋頂上。我縮在暖和的被窩里，不想動彈，卻聽見廚房里傳來鍋鏟翻炒的 “嚓嚓” 聲，夾雜著母親壓抑的咳嗽。 我連忙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廚房?；椟S的燈光下，母親瘦小的身影在灶臺邊忙碌著，鍋里的芝麻滋滋作響。
原來，她連夜炒了芝麻，又跑去三叔家的油磨坊，給我們磨了幾瓶香油。妻子湊過來聞了聞，連聲贊嘆：“好香！這才是正宗的小磨香油，南方根本買不到！” 父親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又開始念叨：“這是我年輕時(shí)的拿手活！那時(shí)候天不亮就挑著油擔(dān)子出門，剩下的麻渣，給你們蘸紅薯面餅吃，香得很！” 母親嗔怪他：“又提當(dāng)年的事！” 我拉住母親的手，認(rèn)真地說：“媽，爸做的香油，不摻一點(diǎn)假，這味道，花錢都買不來。”
送我們?nèi)ボ囌镜穆飞?，父親不知哪來的力氣，肩背手提好幾大包東西，竟走在我們前頭。 一路上逢人就樂呵呵地說：“俺家兒子在南方打工，同事都稀罕咱老家的特產(chǎn)！明年俺得多種點(diǎn)辣椒，多養(yǎng)幾只雞鴨！” 寒風(fēng)里，父親嘴里呵出的白氣，繚繞在他滿是皺紋的笑臉上。 那深深的皺紋，此刻竟像一道道光，把冬日的清晨，照得透亮。
《撰稿：張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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