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安”到“滇鶴”
（紀實傳奇故事）
黃懿陸 李春雨
楔子
昆明的晨曦總是裹挾著藥材的清香。在城南三市街的“大安堂”里，十六歲的德欽已經(jīng)將三十多種藥材分揀完畢。他的手指在當歸、三七、天麻間翻飛，像蝴蝶掠過花叢般輕盈準確。
“德欽，來后堂。”老師傅周濟仁的聲音從內(nèi)室傳來。
燭光搖曳的深夜，是德欽最期待的時辰。周師傅會翻開那本邊角磨損的《滇南本草》，手指劃過明蘭茂四百年前寫下的字句：“滇南多奇藥，然藥性如人性，需用心體悟。”
這一夜，周師傅講的不是藥理，而是醫(yī)心。
“你看這味三七，”老人拈起一片黃褐色根莖，“止血圣藥，可化瘀生新。但若用在體虛之人身上過量，反傷正氣。”他將三七放入德欽掌心，“醫(yī)者如持秤人，一頭是病，一頭是藥，中間那根秤桿，是你的心。心偏一寸，人命關(guān)天。”
德欽感到掌中藥片沉甸甸的，仿佛托著一條性命。
“記住，”周師傅凝視弟子清澈的眼睛，“病到大安，十有九痊。這八個字，不是自夸，是鞭策。每有病人來，你都要問自己：如何做到那九痊？又該如何避免那一失？”
第一部：德欽的抉擇（清末·光緒年間）
一、臨危受命
三年后，十九歲的德欽已能獨立坐診。一個秋雨綿綿的午后，一頂八人抬的轎子停在“大安堂”門前，轎簾掀開，昆明首富、“錢王”王熾的管家焦急萬分：“周老先生可在？我家老爺?shù)脑勒衫罟∥＃?rdquo;
恰逢周師傅前往大理采藥，歸期未定。德欽深吸一口氣，望著堂上“大安”二字，心中默念師訓，朗聲道：“若不嫌棄，晚輩愿往一試。”
李府深宅內(nèi)，七十歲的李耀庭躺在錦帳中，面如金紙，氣息奄奄。昆明城的名醫(yī)已會診三日，開出人參、鹿茸等昂貴方劑，病情卻日益沉重。
德欽靜坐床前半柱香時間，觀色、聞息、切脈。他注意到李公雖虛汗不止，卻畏熱踢被；舌苔黃膩，脈象沉數(shù)有力。
“之前的方子可否一觀？”德欽輕聲問道。
管家呈上藥方，盡是溫補之品。德欽搖頭：“此乃真熱假寒之證。外現(xiàn)寒象，內(nèi)實火盛。若再溫補，如火上澆油。”
他開出令人瞠目的方劑：石膏二兩，知母八錢，粳米一把。方子傳到其他醫(yī)者手中，頓時嘩然。
“李公年高體虛，怎可用如此寒涼之藥？”
“此子大膽！若有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
德欽不卑不亢：“《傷寒論》有言：‘熱者寒之’。李公脈象沉數(shù)，舌苔黃膩，口渴喜冷，此陽明經(jīng)熱證無疑。前醫(yī)誤辨為虛寒，故愈治愈重。”
王熾聞訊趕來，這位執(zhí)掌“同慶豐”票號、富甲滇中的巨賈，目光如炬地審視著眼前清瘦的年輕人。半晌，他緩緩道：“你有幾分把握？”
“七分。”德欽如實回答，“若無此證，甘受任何責罰。”
二、大安濟世
藥煎好了，滿室名醫(yī)屏息以待。第一劑服下，李公汗出漸少；第二劑，體溫開始下降；第三劑，竟能坐起喝下半碗米粥。
七日后，李耀庭已能下床行走。王熾設(shè)宴答謝，宴席尾聲，管家捧上一只紅木托盤，錦緞掀開，是整齊碼放的一萬兩白銀。
滿座寂靜。這筆錢足以買下半條三市街。
德欽起身，向王熾深施一禮：“醫(yī)者本分，不敢受此厚贈。”
“這是你應得的。”王熾真誠道，“救了岳丈，便是救了我王家半壁。”
德欽的目光掠過銀兩，望向廳外細雨中的昆明街巷。他想起昨日出診時，在城外見到的那些無錢治病的窮苦人，想起師傅“心系蒼生”的教誨，心中豁然明朗。
“王公，”年輕的聲音清澈而堅定，“此銀取自病患，當歸于病患。晚輩有一不情之請——可否用這一萬兩，重修‘大安堂’，以堂號為誓，立‘大安濟世’之規(guī)？”
見王熾疑惑，德欽解釋道：“晚輩近日深思，‘大安’二字，乃醫(yī)者最高追求——大病得安，小病得安；富者心安，貧者身安；一人得安，萬家得安。今有巨資，當用于踐行此道。”
王熾撫掌贊嘆：“好一個大安濟世！你且細說。”
三、堂訓新立
三個月后，“大安堂”在整修后重新掛起金字匾額，兩側(cè)新添對聯(lián)：“病至大安心已定，藥從滇地道方真”。開業(yè)當日，德欽當眾宣讀新立堂規(guī)：
“一不分貴賤貧富，普同一等；二不以珍稀炫奇，務求實效；三不藏秘方自矜，廣傳醫(yī)術(shù)；四不計盈虧得失，濟世為先；五不違天地時序，道法自然。”
德欽特別解釋第五規(guī)：“《滇南本草》載，蘭茂先生采藥必循四時，制藥必合節(jié)氣。我‘大安堂’用藥，必取地道藥材，依時令而用，方為‘大安’真義。”
人們發(fā)現(xiàn)，“大安堂”的藥價分為三檔：赤貧者分文不取，普通人家按本收取，富戶則酌情加價，德欽謂之“以有余補不足”。堂前支起三口大鍋，依春夏秋冬 熬煮“四季安和湯”，免費供路人飲用。
更令人稱奇的是，德欽將王熾所贈余銀設(shè)立“大安醫(yī)塾”，每月十五開講，將《滇南本草》精髓與自家心得傾囊相授。有醫(yī)者質(zhì)疑：“豈不怕絕技外傳？”
德欽笑道：“醫(yī)術(shù)越傳，蒼生越安。此乃‘大安’之本。”
四、鶴鳴滇中
一日，周師傅采藥歸來，見堂內(nèi)熙攘卻不紊亂，窮苦病患井然有序，堂前藥鍋白氣裊裊，學堂內(nèi)十數(shù)學徒正謄抄《本草》，不禁老淚縱橫。他拉著德欽的手：“為師只教你醫(yī)病，你卻悟出了醫(yī)世。‘大安’有此傳承，我死可瞑目矣。”
德欽忙道：“師傅，弟子正要與您商議一事。近日弟子診治肺癆患者，見其形銷骨立，想起滇中白鶴，雖清瘦卻能翱翔九天，長壽安康。弟子擬創(chuàng)‘大安堂’分支，專攻肺疾調(diào)理，取名‘滇鶴堂’，取‘鶴壽安康’之意，您看可否？”
周師傅沉吟道：“鶴，在道家為仙禽，在醫(yī)家為祥瑞。然既為分支，不可離本——鶴雖高潔，終需落地飲水；醫(yī)術(shù)雖專，不可忘‘大安’根本。”
“師傅教誨的是。”德欽肅然，“‘滇鶴堂’將恪守‘大安’五規(guī)，專攻肺疾，仍屬‘大安’一脈。堂前對聯(lián)弟子已想好——‘鶴鳴滇中傳仁術(shù)，藥濟蒼生守本心’。”
三年后，“滇鶴堂”在三市街北口掛起匾額，專治肺疾，名聲漸起。而“大安堂”本堂，則成為全科醫(yī)館，兩堂互為犄角，醫(yī)者時常交流，藥材互通有無。百姓口耳相傳：“肺疾找滇鶴，雜癥到大安，都是仁心人，藥真價又安。”
五、薪火相傳
十年過去，“病到大安，十有九痊”這句贊譽，從民間口耳相傳，漸漸成為昆明城的共識。德欽的醫(yī)術(shù)與仁心，讓大安堂的聲譽傳遍滇中。他自己漸生華發(fā)，卻不知那顆“醫(yī)者仁心”的種子，已悄然生根，將在數(shù)十年的風雨變遷中，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開花結(jié)果。
光緒二十八年春，周師傅彌留之際，將德欽喚至床前，從枕下取出兩本手抄冊子。
“這一本是《大安心法》，記我一生心得；這一本是《滇鶴肺經(jīng)》，專錄肺疾要訣。‘大安’如樹根，‘滇鶴’如枝葉，根深方能葉茂……你且記住，無論世道如何，醫(yī)者心中那桿秤，不可偏移……”
德欽含淚接過。師傅去后，他閉門三日，將兩冊醫(yī)書合并修訂，取名《大安滇鶴合篇》，扉頁上題：“醫(yī)道本一源，仁心無二致；大安為根基，滇鶴展翅時。”
而此刻的光緒年間，大安堂的早晨依舊從藥材的清香開始。德欽站在堂前，看著排隊候診的百姓，想起周師傅的話——如何做到那九痊，又如何避免那一失？這個問題，將伴隨大安堂的未來，在時代的巨變中尋找答案。
遠處，滇鶴堂的晨鐘響起，與這邊大安堂的藥碾聲交織成曲。昆明城在晨曦中醒來，藥材的清香漫過三市街的青石板路，漫過每一個尋求安康的心靈。德欽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大安的燈火已經(jīng)點亮，必將在時光長河中，照亮更多需要它的角落。可是，他已經(jīng)是“滇鶴堂”的掌門人，他能夠關(guān)顧到的，如今唯有他的“滇鶴堂”了。
十年過去，“滇鶴堂”的聲譽傳遍滇中。當?shù)職J漸漸老去，滇鶴堂竟應了“松鶴延年”的哲理和自然規(guī)律，生意越大。而“大安堂”則逐漸銷聲匿跡。我們現(xiàn)在回想起來，當初德欽種下的那顆“醫(yī)者仁心”的種子，那是因為數(shù)十年后，滇地域在不同時代的兩個人，影響到了他們的興衰和成敗。從而對弘揚“滇鶴堂”的精神理念，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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