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在部隊當兵時,曾閱讀過古典文學(xué)名著《紅樓夢》,知道有個“恒舒”當鋪在北京的一條老街——鼓樓西大街。沒想到我從部隊退役后,就住進了鼓樓西大街,并且一住就是十多年,從青年到中年。
鼓樓西大街東起位于中軸線上的鼓樓,西至德勝門,是一條東南往西北延伸的斜街,路面寬約十米。據(jù)說,鼓樓西大街與鼓樓一樣建于明代初期。當時的街道商賈林立,車馬喧囂。
我搬到鼓樓西大街居住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那里是我們工廠的一個倉庫。倉庫沒有窗戶,唯一能夠采光的就是倉庫的大鐵門,而且正對鼓樓西大街,關(guān)上門漆黑一片,必須開燈照明。倉庫內(nèi)陰暗潮濕,堆著陳年的賬簿和廢棄的儀表零件,而且充斥著霉味。我和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住在一起。老人白天回家,晚上在這里值守。我是因為父母在我入伍后從北京調(diào)到外地工作,原來的公房已經(jīng)上交,我回到北京只得住在工廠宿舍。這里雖然住宿條件很差,但畢竟是一個可以棲身的地方,而且離工廠不算太遠。后來,我發(fā)現(xiàn)周圍老百姓的住房條件都很艱難,幾代同堂的擠在明清時修建的老平房里。況且那時距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過后不久,許多住家的院子里蓋滿了地震棚。
傍晚,華燈初上,大街兩邊的居民便把家里的垃圾拿出來堆在人行步道上,等待清潔工統(tǒng)一清理(后來才有專門的垃圾桶)。冬季的夜晚,在路燈的照明下,我??匆娨晃获劚车睦咸掷锬弥粋€鐵絲編制的耙子,在煤灰里撿煤核。所謂“煤核”,就是在爐火中尚未燒透的煤球,把外面的灰刮掉,可以繼續(xù)燃燒取暖。這情景讓我想起魯迅先生在他的一篇雜文里曾提到的“窮人絕無開交易所折本的懊惱,煤油大王哪會知道北京撿煤渣老婆子的酸辛”。
鼓樓西大街很有自己的特色。首先是沿街的胡同名很雅致。例如:鴉兒胡同、鑄鐘胡同、甘露胡同、棠花胡同、遷善居胡同、孝友胡同、西絳胡同等等,這些名稱充分展示了老北京人的智慧、想象力和文化底蘊。
其次是臨近后海。從城區(qū)大的框架上來說,鼓樓西大街就是后海的北岸,其街道的偏斜方向,就是因為后海北岸的偏斜而形成。到后海散步、運動甚至娛樂消遣等,是鼓樓西大街周邊居民重要的生活內(nèi)容。鼓樓西大街路南的胡同,都能通到后海北岸。最典型的要數(shù)“后海夾道”。那時候,我每天吃過晚飯都要穿過“后海夾道”去后海遛彎。“后海夾道”是一條筆直卻又很窄的胡同,它的東邊是宋慶齡故居高大的院墻,青磚灰瓦;西邊也是丈高的民房山墻,走在里面有一種壓抑感。記得有一個晚上,我走在后海夾道的中間,天空突然下起大雨,而且來勢很猛。我沒有帶雨具,被迫躲在一座院墻的門框下避雨。又因為門框窄小,我不能動彈。其實離我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公共廁所,但要跑過去,衣服肯定會被淋濕,況且公共廁所的氣味相當難聞,我只好筆挺地站到雨停。
說到公共廁所,這是鼓樓西大街的又一個特色。鼓樓西大街臨街有幾個公共廁所,會方便來往的行人和街邊住戶。胡同內(nèi)也有公共廁所,這是因為這里的住戶大多沒有抽水馬桶,居民都要去附近的公共廁所“方便”。每天早上都能見到居民端著便盆去廁所。我住的宿舍也一樣,晚上要在床下面放個尿盆。那時候的公共廁所特別簡陋和骯臟,不能隨時沖刷,所以味道特別難聞。我記得有一個臨街靠近五路公交車車站的公共廁所,每到夏天,人們不但沒處下腳,甚至?xí)蝗思S尿熏得睜不開眼。
在棠花胡同口,住著一戶人家,一對夫婦和三個女兒。由于這對夫婦與我父母年齡一般大,我就稱他們大叔大媽。和我一起住的老人見我天天晚上都住在這里,他也就不過來了,畢竟有人替他“值班”。大媽見我一個人生活,常常燒些開水送過來。有時候他們忙不過來,便讓他們的二女兒給我送開水。他們家有一臺九英寸的黑白電視機,也常邀我去看。記得有一次我母親路過北京辦事,順便來鼓樓西大街看我??刹磺傻氖俏彝獬霾辉冢€是大媽給我傳的話。街坊鄰居的幫助和惦記,讓我這個單身漢感到了親情般的溫暖。后來大叔的單位分了一套單元樓房,在右安門那邊,全家人搬走了。我真心祝福他們。
宿舍附近有一個臨街的副食店,規(guī)模不大,主要經(jīng)營油鹽醬醋,有時候也賣些蔬菜。那時候的售貨員,上班時衣著樸實,而且戴著套袖和圍裙。光顧副食店都是附近的居民,相互都認識。如果店里剛進了什么菜,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居民就排起隊來購買。在排隊的過程中“張家長、李家短”的相互聊天,互相打趣。店里有一位年輕的女店員,特別與眾不同。她上班時不戴套袖,也不系圍裙,而是穿著鮮艷的緊身上衣、喇叭口褲子,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燙了頭發(fā),還抹著鮮紅的唇膏,戴著一個深色的太陽鏡,看上去很時髦。她干活時動作麻利,說話語速也快。那情景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在鼓樓西大街住了十余年。這十多個寒來暑往的年份,讓我終身難忘,成為人生歷史的一部分。關(guān)于古典文學(xué)《紅樓夢》里提到的“鼓樓西大街”,曹雪芹先生 在第五十七回里寫道,薛寶釵和邢岫煙因為去看林黛玉在路上相逢。天氣還涼,薛寶釵見邢岫煙衣著單薄,以為鳳姐沒有給她月錢。邢岫煙說鳳姐每月都給,只是自己的姑媽要她省一些給父母,生活用品可以和二姐姐迎春搭配使用。雖然二姐姐不會說什么,但身邊的那些丫頭、媽媽卻不好對付。為了籠絡(luò)這些丫頭、媽媽,隔三差五,邢岫煙還要給她們打酒、買點心吃。這樣一來,自己的月錢非但不夠用,還把棉衣給當了。薛寶釵聽后,要把邢岫煙的棉衣贖回來,問她把棉衣當在哪兒了?邢岫煙說是“恒舒”當鋪,在鼓樓西大街。薛寶釵一聽就笑了,那是他們薛家開的當鋪。當時,經(jīng)賈母做主,已經(jīng)將邢岫煙許配給薛寶釵的弟弟薛蝌,所以薛寶釵又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
這個“鼓樓西大街”是不是指北京的鼓樓西大街?紅學(xué)家有過爭論。冒冒失失的我還曾沿著鼓樓西大街找過“恒舒”當鋪,其結(jié)果可想而知。但不管怎樣,鼓樓西大街已經(jīng)與偉大的《紅樓夢》永遠聯(lián)系在一起。
我離開鼓樓西大街也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為寫這篇文章,我特意回到鼓樓西大街,并沿街走了一圈,看到了不少變化。原來的關(guān)岳廟(西藏駐京辦事處)還在,顯得古樸莊重。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也沒有變化。整個鼓樓西大街雖然還是那樣的寬,兩邊的商業(yè)店鋪卻增加了許多。棠花胡同口的大叔大媽家變成一個小飯館,經(jīng)營特色的“土豆粉”。那個骯臟的公共廁所也煥然一新,里面全部安裝了陶瓷便盆,顯得規(guī)范而又整潔。副食店已經(jīng)找不到了,我原來居住的宿舍還在,只是大門緊閉,我也沒去打擾里面的人。
我想,即使北京城再怎么發(fā)展變化,鼓樓西大街一定會永久保留下來,因為不但生活和工作在這條街的人們離不開這里,而且,這里還具有中國古代文學(xué)經(jīng)典的特殊意義。
北京鼓樓西大街
這是一條古老的斜街。
西藏駐京辦位于鼓樓西大街路北。
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位于鼓樓西大街路南。
這是文章中提到的后海夾道。
我曾住在鼓樓西大街184號,緊鄰棠花胡同北口。
棠花胡同入口處左墻壁上的小窗口就是我曾住過的房間。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