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鄉(xiāng)味·清水河彝族殺豬飯
馬曉鳳
發(fā)布于 云南 01-04 · 9206瀏覽 2回復 14贊
臘月的風,從白云蕩山的脊背上溜下來,帶著鋒利的清寒,一路刮到山腳的清河村。搖下車窗,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松針與干土的味道,便不由分說地涌了進來。路旁的桉樹向后飛掠,視野逐漸收窄,從城市規(guī)整的方格,還原成山巒起伏的曲線。我的故鄉(xiāng),就在那曲線的褶皺里,傍著清水河,靜靜地等著、候著。

我是個清河姑娘。臍帶埋于這片土層之下;童年由清水河的漣漪、后山的松濤,以及彝族人火塘邊的光焰編織而成。后來,順著河水流走的方向,去了山外的昆明城讀書、工作,成了一枚被釘在寫字樓格子間的圖釘。每年到了這個時辰,臘月的風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穩(wěn)穩(wěn)地拽著,把我從水泥森林里打撈出來,送回這片名為“根”的土壤。家中父母年歲漸長,操辦年豬飯的擔子,今年便自然落在了我這個長女肩上。
車子拐進永定街道,清河的輪廓便在晨霧中顯形。村子是依著山勢長的,白墻青瓦的屋舍,錯落有致地嵌在蒼翠之間,像誰無意間灑落的一把珍珠。一條清澈的河水穿村而過,這便是“清河”之名的由來了。河上靜臥著一座敦實的石拱橋,橋頭石碑上“紅軍橋”三個字,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光澤。1936年的春天,一支頭戴紅星的隊伍曾從此橋經(jīng)過,將一顆熾熱的火種留在了這里。如今,這火種化作了墻上一幅幅生動的壁畫,講述著打蕎舞、板凳龍的歡騰,也訴說著共守青山綠水的誓言。村道兩旁,家家戶戶的門口晾曬著金邊玫瑰,那馥郁的甜香,與空氣里隱隱飄蕩的、來自集體記憶深處的炊煙氣息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清河獨一無二的呼吸。
院子里早已是一派熱火朝天。請來的掌刀師傅,是母親的弟弟,我的小舅,他正不緊不慢地磨著那把專用的一尺尖刀,刀鋒與磨石發(fā)出的“噌噌”聲,沉穩(wěn)而富有韻律,仿佛一場莊嚴儀式的前奏。父親和幾位鄰里在臨時砌起的土灶邊忙碌,大鐵鍋里的水已翻滾出牛乳般的白汽。殺年豬是極鄭重的事,日子是父親翻著老黃歷選定的,須得避開家人的屬相,也不能逢“豬”日。這其中的敬畏,源于人與牲畜之間長達一年的情分。鄉(xiāng)里人家,煮豬食常需耗費大把的柴火和時辰,冬天還要給豬圈鋪上松毛御寒。我們家的年豬,也是用玉米、薯藤和玫瑰園里的余料,一天天、一瓢瓢喂養(yǎng)起來的。它不僅僅是一堆未來的肉食,它承載著一家子三百多個日升月落的勤勉與盼頭。

時辰到了。幾個本家的叔伯走進豬圈,不一會兒,院里便響起一陣短暫而渾厚的喧騰,隨即復歸平靜。接下來的一切,如一套古老的程序般展開:澆沸水,褪毛,開膛,分割。滾燙的豬被架起來,男人們手持刮刀,動作麻利,雪白的豬身漸漸顯露。我們小孩子時最愛湊的趣——撿拾那些粗硬的豬毛,曬干了可以換錢,或是交給學校作“勤工儉學”。如今,這差事已由鄰家更小的孩子接了過去,他們端著簸箕,眼睛亮晶晶的,在大人腿邊穿梭,撿拾著屬于他們的、微小的快樂。

豬肉被分成兩扇抬進堂屋,熱氣蒸騰,帶著生命最原始的溫潤。第一刀“頭刀菜”,照例是取最鮮嫩的里脊,配以新拔的蔥白和姜絲,猛火爆炒。那香氣是具有攻擊性的,瞬間侵占整個院落,宣告著盛宴的開啟。二老爹割下一大塊還微微顫動的豬肝,準備制作宴席的靈魂——“肝生”。這是彝族殺豬飯上絕不能缺席的看家菜,做得不好,主家是要被笑話的。新鮮的豬肝需用刀背細細捶打成茸,抽去筋絡,拌上自家種的辣椒、花椒、草果,還有必不可少的包谷酒,那手法快穩(wěn)準,是多年練就的功夫。我站在一旁,想幫忙卻有些無從下手。在昆明,我熟悉的是咖啡機的按鈕和外賣軟件的界面,面對這一整套源于土地與手掌的智慧,我像個遲到的學生。
幫忙的鄉(xiāng)鄰越聚越多,無需指派,各自便尋到了位置。男人們劈柴、搬桌;女人們圍坐在一起,擇洗從各家菜地剛采來的蔬菜。扁豆翠綠,蘿卜水白,青蒜苗挺拔如劍??諝饫锍錆M了瑣碎而親切的交談聲,誰家的玫瑰今年賣了好價,誰家的孩子在城里找了工作,夾雜著清脆的笑語。我也挽起袖子,學著處理一堆沾泥的蓮藕。我習慣性地將藕節(jié)洗得潔白,卻引來嬢嬢們善意的哄笑:“城里回來的傻姑娘,這藕皮是要削掉的,不然湯色不清亮!” 我赧然,心里卻涌起一股暖流。在這座我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里,我又被還原成了“清水河的姑娘”,這個身份讓我笨拙,卻也讓我踏實。
日頭漸漸偏西,廚房成了交響樂的中心。油炸酥肉的“滋啦”聲是高昂的華彩,蒸籠冒出的白汽是綿長的和聲,大鍋燉肉的“咕嘟”聲則是沉穩(wěn)的底音。富民殺豬飯的精髓,在于那一桌地道的“豬八碗”。這并非確數(shù),而是一種豐饒的象征。粉蒸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裹上自家石磨的米面,在柴火耐心的熏陶下,變得酥爛纏綿,肉香與米香不分彼此。炸酥肉,金黃的外殼鎖住滾燙的肉汁,是孩子們最先瞄準的目標,也是漢子們酒杯邊最忠實的伴侶。千張肉,一片片肥膘被碼得如同厚重的典籍,寓意著日子層層高疊,口感咸鮮回甜,是宴席上穩(wěn)如磐石的壓軸。還有那碗“生炒豬血”,用最新鮮的豬血,佐以干椒、花椒和青蒜猛火爆炒,帶著一絲凜冽的、近乎原始的甜,平日里最怕見血的女人孩子,此刻也忍不住一箸接一箸。

暮色四合時,客人們踏著月光與星光來了。有村中的長者,有遠道的親戚,也有父親在城里的幾位老友。他們提著糕點、水果,或是一箱箱的飲料,笑意盈盈。長條凳擺開,碗筷叮當,人聲鼎沸。第一輪熱菜上桌,香氣與熱鬧一同頂破了冬夜的寒寂。父親端起自家釀的包谷酒,喉嚨里滾出的祝詞,渾厚如土地。酒至酣處,不知是誰先起了調(diào),那高亢嘹亮的彝族敬酒歌便如山泉般瀉了出來。歌聲像火把,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碗里的酒被一次次斟滿,情意比酒更濃烈。不知何時,三弦聲“叮咚”響起,急促而歡快,人們紛紛離席,在院子里手拉起手,圍成圓圈,跳起了熱情的左腳舞。步伐簡單,只需跟著節(jié)奏踩踏、擺動,但歡樂卻無窮無盡。火光映著一張張通紅的臉龐,有皺紋深刻的,有青春洋溢的,這一刻,所有身份、所有遠途的勞頓都被卸下,只剩下最本真的歡騰,和最緊密的聯(lián)結。

我起初還在席間張羅,為長輩布菜,看顧孩子們的碗盞。漸漸地,我便退到了燈火闌珊的檐下,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這幅流動的畫卷。我看見母親端著巨大的湯碗,不停地在席間穿梭,看到誰碗里空了些,便不由分說地添上一大勺,那份近乎“霸道”的熱情,是山里人待客最直白的厚道。我看見兩位年輕時或許有過齟齬的叔伯,在共同的歌聲與舞步里,互相遞了一支煙,那縷升騰的青煙,便消弭了所有過往的微瀾。這頓飯,菜肴的滋味固然鮮美,但真正滋養(yǎng)人的,是這席天幕地間毫無保留的分享,是這份無需言說的“在一起”。


夜色深沉,客人們陸續(xù)散去,帶著主人家饋贈的一塊新鮮豬肉或幾棵霜打過的白菜。喧囂如潮水般退去,院子里只剩下杯盤狼藉和彌漫不散的溫暖氣息。我?guī)椭赣H收拾,清水河在不遠處潺潺流淌,聲音在靜夜里格外清晰。它流經(jīng)紅軍橋,灌溉著沿岸的玫瑰田,也映照過我一去不返的童年。我突然明白了,為何我的腳步走得再遠,心卻總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拴在這里。這根線,是血脈,是鄉(xiāng)音,更是這樣一種具體而細微的生活儀式。

殺豬飯,它何嘗只是一頓飯?它是富民土地上年終最樸素的慶典,是山民們對自己一年辛勤最隆重的犒賞。以一頭豬為由頭,將散落在各處的人心,重新收攏到同一處屋檐下。情感在炊煙中蒸騰,在酒杯中蕩漾,在歌舞中燃燒。對于我這個出走又歸來的游子而言,它更是一劑喚醒記憶的良藥,一次對生命源頭的溯洄。在昆明,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擁有姓名和職位;在這里,在臘月的清河,我只是“清水河的姑娘”,是這片土地孕育的、無數(shù)生命枝蔓中的一莖。我的根,從未離開過清水河畔濕潤的泥土。
灶膛里還有未熄的余燼,閃著暗紅的光,像大地沉穩(wěn)的心跳。我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那里面混合著玫瑰的冷香、泥土的腥氣,以及濃濃的人間煙火味。我知道,明天,我將再次驅(qū)車離開,回到我城市的生活軌道。但今夜,且讓這臘月的暖意、這無遮無攔的鄉(xiāng)情,將我深深浸泡。我的靈魂,已在這場盛宴里,飽飽地吃了一餐。它足以支撐我,走過山外又一個四季的循環(huán)。
馬曉鳳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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