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載云南唐代史跡與文化的安寧王仁求碑
沐繼遠：文∕圖
本文曾以筆名關(guān)翼輔于(2014-06-26 11:35:55)發(fā)表在叔孫三不朽的新浪博客上，現(xiàn)略有修改，予以重發(fā)
王仁求碑，在安寧縣小石莊，立于唐代武則天圣歷元年（公元698年），距今已1316年。碑高約2.81米、寬1.5米，凡34行，每行53字，碑額10字。碑文及額均正書。王仁求乃唐臣而非周臣，卒于高宗朝的咸亨五年（公元674年）八月十五日，但立碑時是在其長子善寶襲職后，武則天稱帝改國號為周的圣歷元年，相距其所卒年代已近二十五年，故碑額題為“大周故河東州刺史之碑”。此碑曾一度荒沒于野草之中，至明嘉靖年間，為謫滇狀元楊慎尋得，并有詩曰：（其一）“唐代河東守，周朝圣歷時。土花封綠字，石發(fā)被金碑。泣露麟猶臥，嘶風馬自悲。荒原誰過問，郡乘不曾知” （其二）“鳴矣古河東，川原勢亦雄。城荒吊華納，山遠問蔥蒙。玉筋埋天祿，銀鉤剝畫蟲。閭邱名姓在，鄉(xiāng)袞仰清風。”（明．楊慎：過石椿村訪唐河東刺史王仁求碑）。乾隆年間，金石學家王昶來云南，閱省志，知唐刺史王仁求墓在安寧蔥蒙臥山，墓久廢，碑尚存。請人拓歸，并加題跋，收于《金石萃編》卷六十二。自此，流傳漸廣。“詳細讀之，當年之滇，可得其概”（李根源《王仁求碑題跋》）。
圖為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大門全景 沐繼遠攝
碑文為成都閭丘均撰，王仁求長子王善寶書。閭丘均是唐初著名文士，益州成都人，生卒年代不詳，大致活動在唐高宗至玄宗時期。杜甫在成都時與他過從甚密，杜甫還極力贊賞他的文墨：“世傳閭丘筆，峻極逾昆侖”。這位閭丘均，還常寫碑文，且作得很好，“青熒雪嶺東，碑碣舊制存。”（《杜工部集》卷14，《贈蜀僧閭丘師兄》）從王仁求碑看，詞藻瑰麗，文筆優(yōu)美，與杜甫對他的評價是符合的。 閭丘均在1600多字的碑文里，詳細敘述了王仁求的家世、才干和業(yè)績：王仁求，安寧人，生于唐太宗貞觀四年（公元630年）。后出任唐朝“使持節(jié)河東州諸軍事兼河東州刺史”等官職。他利用山林水澤之利發(fā)展生產(chǎn)，“訓以生聚之方，開其資財之道”，被稱為“賢吏” 其主要功績是再三要求唐中央王朝在云南置州，王仁求雖處邊庭，卻處處關(guān)心唐王朝的疆土開拓，曾以此處土地肥美，生產(chǎn)豐饒為由，于龍朔中（約公元662年），建議唐王朝對云南“宜郡縣以從事”。唐咸亨間，陽瓜州（今巍山縣北）刺史（蒙 詔主）蒙儉，對姚州發(fā)動軍事進攻，王仁求慨然率領(lǐng)勁旅身先士卒，為唐王朝奮力作戰(zhàn)，據(jù)朱慶椿修《昆陽州志》卷六大事考也載：“初姚州蠻寇邊，殺長史李孝讓等。仁求兵率討平之，復招慰奏置姚府以西二十余州，諸蠻懾服”。咸亨五年，王仁求病歿，終年44歲。其子王善寶襲父職，也受到唐王朝的信任，曾“宿衛(wèi)京都”。 閭的《浮屠頌》、《為公卿請復常膳第二表》等十篇文著在《全唐文》·第03部 卷二百九十七中有錄。
王仁求父子活動的年代，云南正處于兩爨沒落、南詔逐漸興起之際。碑文雖為王仁求而寫，卻涉及當時云南的重大史實，從多方面給我們提供了寶貴的史料。碑文夾有許多武則天時代改造的新字，如把“山水土”三個漢字疊在一起，即“埊”字也就是“地”字，或者把“八方”填進“口”里，即“圀”字，也就是“國”字，方框內(nèi)由“八方”兩字組成，意“八方土地，統(tǒng)于一宇”， 這兩個字“地（埊），國（圀）”現(xiàn)今大概沒幾個人認識。還有 ：照（ 曌, 瞾）；月（囝）；人（玍）；正（缶）包括武周時期推行的“日、月、圣”等150多個新創(chuàng)漢字，其中有9個字為武則天造。從王善寶等對武則天政令的認真執(zhí)行和貫徹上，不僅反映了王仁求對唐朝廷的忠貞，也能夠由碑碣上了解唐代文化對云南影響之深入及唐朝廷對云南邊疆的治理之力度，我們從碑文中所云：“奏置姚府以西廿余州，俾睦其德。自前漢六代，外事四夷，開夜郎之道，綏哀牢之圀，凡屬分置，聲化率流”，得知王仁求固以河東州刺史為其本職，以河東州為中心，自州以西二十余州，皆受其影響，“考河東州本唐羈縻州，隸黎州都督府。史但言開元前置，據(jù)此碑知高宗朝已有是州矣”。“昆陽城北蔥蒙臥山之東有古城遺址，土人稱為華納城，云即古河東城”。而姚府以西二十余州，即包括六詔全境，又碑文云：“君以埊形平衍，生殖豐阜，彼延企而慕思，宜郡縣以從事，在乎唐運，”這些記載都足以證明唐朝政對該地域之影響。碑文“字畫古勁”，反映了中原文化在云南的持續(xù)的傳播。此碑于2006年被國務(wù)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建有碑亭。
圖為王仁求碑及碑亭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通體為紅砂石刻，碑座刻赑屃（音bìxì，傳說中龍子之一，外形像龜）。碑文一共有1639個漢字（全文見后），皆為楷書，由閭丘均撰文，王善寶書丹，立于唐武周圣歷元年（公元698年）。
王仁求碑碑額圖片1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碑額圖片2
王仁求碑石刻：碑首刻有兩條唐碑常見的長腳虬龍，碑額鑿一佛龕，內(nèi)刻兩佛并坐像，頭部均殘，佛衣也殘損不清，兩佛結(jié)禪定印，結(jié)跏趺坐于仰蓮壇基上，這是一件紀年明確的南詔（649～902年間）初期佛教文物遺跡。碑額佛像下刻有“大周故河東州刺史之碑”十字。“盡管王仁求碑至少從明代以來就一直被云南地方史志著錄，清代以后更為研究云南史地者矚目，但用它來作為佛教傳入云南的證據(jù)，則是在云南著名文史專家、劍川白族楊延福1991年底察訪并看到碑額正面當心雕一佛龕后。該佛龕龕內(nèi)雕二軀佛像，結(jié)跏趺坐于須彌座的蓮臺上，左釋迦，右多寶佛，須彌座間雕一座七寶塔。雕刻手法精細而古雅。”“這就證明王仁求碑碑額造像與唐初造像碑額屬于同一類型。說明至少在武則天時期，佛教已經(jīng)在云南地方人士王仁求父子與唐王朝的交往中傳入昆明。”
——摘自侯沖所撰《南詔觀音佛王信仰的確立及其影響》一文
由國務(wù)院公布、省政府立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碑——王仁求碑介紹 沐繼遠攝
現(xiàn)放置在王仁求碑與墓庭園館大門外右側(cè)的一只獸型石雕叫狻猊（音Suān ní） ，它原在王仁求的陵墓前，該石雕狻猊原是一對，出土時毀壞一件。相傳狻猊為滇藏地區(qū)猛犬“獒”，其身大如騾，當?shù)厝擞闷涞钟鶑姳?，在劍川石鐘山石窟南詔王像座前及《南詔圖傳》《張勝溫畫卷》中均有其形象。
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大門外右邊的石雕狻猊正面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大門外右邊的石雕狻猊左側(cè)面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大門外右邊的石雕狻猊右側(cè)面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及石雕狻猊對面的亭子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后側(cè)圍墻 沐繼遠攝
王仁求碑墓庭園館內(nèi)的亭樓 沐繼遠攝
碑名:大周故河東州刺史之碑
碑文:
唐朝故使持節(jié)河東州諸軍事、河東州刺史、上護軍王府君碑銘并序。
成都閭丘均文。
長子云麾將軍行左鷹揚衛(wèi)翊府中郎將、使持節(jié)河東州諸軍事、兼河東州刺史、上輕車都尉、新昌縣開國子、公士王善寶自書。
夫神有所服謂之威，名有所宗謂之德，威非大者則不能以率服，德非厚者則不能以獨宗。是故靈鳳騰絕于云氣，附從眾鳥，猛虎耽踞于山林，震恐百獸，豈其緙飾毛羽，以求嘉類之殊，磨利爪牙，以取雄群之勢；蓋云：才，力所素出；苞，象所自全，固其然也。抑聞赭汗明珠，多從于西域；異物奇玩，必致于南州，期于服用法駕，充光內(nèi)府，千金是資萬乘為器者，何必顧池隍而先貴，黜幽荒而靡錄哉！
君諱仁求，安寧郡人也。其胄出于太原，因遷播而在焉，十有余世。氏族之系，肇命王子，著顯之美，稱高汾晉。若忠節(jié)義氣，祖纘于家風；佐代經(jīng)時，歷書于史筆，被知今古，無及其詳。昔有夏之衰，棄稷不務(wù)，至乎不窋，用失其官。自竄于戎狄之間，莫怠于先君之業(yè)。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擬之其倫，庶以匹合。清懿有矚，所居必聞。而太伯逃吳，文身之風既習：少卿降虜，毳幕之化無違。夫豈厭好典文，甘心撲野？事有與適，安土恒尚其宜，時或可從，愛禮必同其欲。祖漏，隨別駕，斡具英爽，風理軒邁。鷹揚推于顯化，驥足整于長途。轉(zhuǎn)隨大都督身日律度，材者梓漆，劉弘望賢于十部，陶侃榮重于八州。君遇行運之秀，德膺鬼神之靈。會道與其貌，天亶乃聰。明月在懷，環(huán)寶溢目。謂海蓋廣，宏量停澹而愈深；謂山蓋高，巖谷隆邈而難仰。智則有達，明則能通，推可而斯行，擇善而后動，不事于所欲，不為于所求。和說所以久持，貞果所以立斷，倫敘多其信行，州里高其義聲。大略觀書，知風聽樂，擊劍盡騰援之術(shù)，操弓過飲羽之妙，可以往視爾事，匡飾有邦，故王制輔成，以備貢賦。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君有運理群物之才，懷嘉保邊裔之略。無待累次，宜綜藩條。出身使持節(jié)河東州諸軍事、河東州刺史、加上護軍。由乎大翼負風，凌天池以絕奮；巨鱗激水，期孟孟諸而一宿。若乃訓以生聚之方，開其資財之道，賢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內(nèi)足以養(yǎng)老盡孝，外足以事上供稅，力役齊平，教化清靜。通其變使人不倦，愛其費使人以時，賞及牛馬，恩熙云域。庶心咸服，異俗爭歸。雖未能大革情性，均之雅俗，然其一變風聲，稱為賢吏矣。明以將來寵于大圀，以和其民人，招慰奏置姚府以西廿余州，俾睦其德。自前漢六代，外事四夷，開夜郎之道，綏哀牢之圀，凡屬分置，聲化率流。既處于僻界荒垂，不能為中國輕重，時復廢棄，但云羈縻。君以埊形平衍，生殖豐阜，彼延企而慕思，宜郡縣以從事，在乎唐運，實效其勤，孰與使者，唐蒙疆略南地，轉(zhuǎn)栗深于驚恐，發(fā)卒至于殘傷，可同日論哉！然貪戾君長，負遠放命，災(zāi)我城邑，延我平人。陽瓜州剌史蒙儉實始其亂。咸亨之歲，犬羊大擾，梟將失律，元兇莫懲。君武則虓闞，義以憤惋，擐犀衣以奮擊，驅(qū)虎旅而先鋒。滅其猖狂之種，殲厥逋誅之師。遐垠是賴，到于今而克寧。勛在王室，藏于盟府。則侯子綺吾，破虜截級，中圀蒙其惠，帝主勞其身。曾何足尚嚴，遵所謂周密無形為計謀，主堅強不變?yōu)閲蠹抑呒骸韬?！舟日故矣，誰留于變化？梁其壞乎，己非于疇昔，圣賢皆死，而道謂何？粵咸亨五年八月十五日寢疾而終，春秋卌四。長子云麾將軍、行左鷹揚衛(wèi)翊府中郎將、使持節(jié)河東州諸軍事、河東州刺史上輕車都尉、新昌縣開圀子、公王善寶，炳靈滇水，降神禺山，端儼有望，簡貴不雜。音儀朗乎秋月，詞令潤乎春云，如蘭之精，猶金之利，能慈能惠，不忌不剋。誠立無易于暗昏，言出必應(yīng)于遠邇。故能保世滋大，昭前之光，鳴將驚人，飛而食肉。張博望收虜于屬圀，魏獻子受樂于和戎。功熙亮彩，職庀中外。雖則符守方鎮(zhèn)，恒以宿衛(wèi)京都。至于朝廷班爵之儀，彝倫上下之序，樂懸禮物之數(shù)，軍麾圀憲之容，莫不悉懷胸襟，流入骨髓。乃感念追遠，永言孝思。污隆適從，無所失道。則時兼有，執(zhí)而能修，張于神明之器，附于絞衾之物。崇其封塋，設(shè)此銘表，郁郁潤澤，白虎之候可占；洪洪博平，雄龍之象終吉。故其土性淳質(zhì)有如上代，安錯儀軌弗踐終經(jīng)。聞斯行諸，宜我告始。則知禮禁合葬，自周公而乃來；古不高墳，傅孔丘而共立。固非率而作者，聊使于事業(yè)；跡而用者，遂成于典謨。夫身已沒而名不盡，世彌久而功愈劭。凡百彥哲，託乎鐫紀。一稱至行，二美具存，愛之斯錄之仁矣，敬之斯盡其道焉。
銘曰：先王疆理，其義賓睦。小圀附庸，罔弗祗服，圣人在位，群生蒙福，實育駿賢，為之司牧，翼翼夫子，守終純固。振鱗洪波，驤首天路。開置郡道，招攜款慕。平此兇驕，掃茲氛霧。高烈時暢，懋賞帷嘉，敦愛種落，輔助邦家。嘗聞仁善，享壽宜遐。奈何不續(xù)，黃鳥嗟嗟。先以遠日，安其宅兆，墓門將閉，陰堂不曉。冪漠隴煙，哀棲山草。行人墮淚，空見銘表。
圣歷元年正月拾柒日葬，其年拾柒日立。
（以上碑文共1629字加碑名10字，共1639字，筆者沐繼遠校核）
附1、王仁求碑碑文中的武則天新造字：
王仁求碑碑文中的武則天新造字——摘自《昆明市志長編》卷一第419頁
王仁求碑現(xiàn)武則天新造字(圖片來自《都市時報》記者李佳健撰文)
《云南通志稿》（作者：王崧，阮元）216卷，卷首3卷金石篇所錄王仁求碑由于上（碑額）與下（碑文）不同：即引出“咸亨碑”與 “大周碑”， “唐臣”與“周臣”稱謂的不同，其原因是王仁求所卒年代與王善寶為其父立碑的年代相隔近二十五年之故以及例舉武后所改之文字（見上圖）。
附2、目前見諸網(wǎng)絡(luò)的《王仁求碑》碑文都不太完整，有遺漏，以下舉例說明：
（1）、維基百科《王仁求碑碑文》詞條：
以上圖片文字出自維基百科《王仁求碑碑文》詞條，該詞條中遺漏了下面影印的《昆明市志長編》卷一的第399至340頁用鉛筆勾劃出的三段文字，此外在碑文的尾部“銘曰”四言句詩中遺漏(7X4)有28字，遺漏處筆者作了標記（見圖）。
（2）、《昆明市志長編》卷一所節(jié)錄的《王仁求碑》 ：
上面影印的是《昆明市志長編》卷一的第399至340頁：其節(jié)錄《王仁求碑》僅900多字，其中用鉛筆勾劃出的三段文字，為維基百科《王仁求碑碑文》詞條遺漏的文字，加“銘曰”遺漏處，遺漏有四段（58+22+107+28）共21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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