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赤鷲鎮(zhèn)的路，是隨著螳螂川的水勢，一路蜿蜒著往大山褶皺里鉆的。這地名起得烈性，相傳因古代此地林深草茂，多棲赤鷲大鳥。如今鳥跡已渺，只余下這名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滇北層疊的山巒上。鎮(zhèn)子偎在壩子山半腰，望海山是它的脊梁，林子里藏著櫻桃、楊梅、板栗，也藏著一些極古舊的活法。我此來，不為這日漸出名的“半山耕云”景致，卻是為了尋一個人，看一樁快被山外時光遺忘的營生——割冬蜜。
引我的老人姓李，并無什么名諱，村里人只依著舊俗喚他“大爹”。他蹲在自家土墻房的檐下抽煙，背脊佝僂得像棵老核桃樹的根，臉上溝壑的走向，與這赤鷲山地的脈絡(luò)是同一種走勢。他今年整七十，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像他父親一樣，一輩子就做了兩件事：春上看花，冬里割蜜。費孝通先生講，鄉(xiāng)土社會里，人是“黏在土上的”。大爹便是這土地長出的一部分，他的生命節(jié)律，不由日歷劃定，而是由山花的信期與蜂群的振翅聲來編排。
去蜂場的路隱在背陰的坡箐里。路上，他話極少，腳板踏在腐葉與碎石上，又穩(wěn)又實，那是用幾十年光陰從土地里交換來的平衡。他的養(yǎng)蜂，與時下鼓吹的“科學(xué)”法子不同。蜂箱是祖?zhèn)鞯膱A木桶，散放在巖腳、樹下，看似隨意，卻暗合著山形與風(fēng)向。他說：“蜂有蜂的路，人有人道。你順著它，它就給你蜜；你拗著它，它就給你刺?！边@話平淡，卻讓我心頭一震。這哪里只是養(yǎng)蜂？分明是一種“長老統(tǒng)治”下無聲的教化，一種對自然“禮治秩序”的謙卑遵循。在這深山里，文字與章程是蒼白的，一切的智慧與規(guī)矩，都在日復(fù)一日的面對面的“熟悉”中，口耳相傳，化入血脈。
割蜜的場景，近乎一種莊嚴的儀式。他并不戴那厚重的面罩，只輕輕掀開蜂箱的草蓋，那嗡嗡聲驟然濃稠起來，仿佛空氣都成了金色的琥珀。他枯瘦的手探入蜂群，不見絲毫猶豫與懼色，那是一種經(jīng)年累月磨合出的、近乎親人般的信任。費老論“差序格局”，說咱們的社會關(guān)系，如同石子入水，一圈圈推演開去。此刻我見著，這格局竟也存在于人與生靈之間。大爹是那核心的石子，蜂群是最近的一圈漣漪，彼此在生存的契約里，達成了最穩(wěn)固的同盟。煙熏是溫和的勸慰，割脾只取盈余的一半，是留有余地的仁厚。鋒利的刀劃開深褐色的蜜脾，那股凜冽的、混著冬日野壩蒿與枇杷花氣的甜香，瞬間沖撞出來，濃郁得有了重量，沉沉地墜在清冷的空氣里。
琥珀色的蜜汁汩汩流入桶中，他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眼角的紋路，似乎被蜜光映得柔和了些。他忽然開口，聲音沙沙的：“年輕時嫌這山箍人，想到外頭去。如今倒覺得，是這山和這些蜂，養(yǎng)慢了我的性子，也養(yǎng)活了這一家子人?！蔽因嚨叵肫痍愔覍嵪壬脑?，他說寫作要從“生活體驗”進入“生命體驗”。眼前這老人，他一生未曾離開這片鄉(xiāng)土，他的“生命體驗”，便全數(shù)融在這取蜜予蜂、依山吃山的循環(huán)里了。這不是停滯，而是一種深沉的、與土地達成的和解與共謀。外面的世界，正轟轟烈烈地將“鄉(xiāng)土”變?yōu)椤熬W(wǎng)紅打卡地”，用“文字”和“契約”重塑著一切關(guān)系。而在這山坳深處，仍固執(zhí)地運行著一套古老的、基于“熟悉”與“人情”的法則。
蜜割完了，夕陽正正地落在望海山的山梁上?；仡^望去，大爹正彎腰將蜂箱的草蓋仔細覆好，動作緩慢而穩(wěn)妥，像是在給老友披上一件御寒的衣裳。他的身影嵌在莽蒼的山影里，小極了，卻也穩(wěn)極了。那一刻我恍然覺得，他和他守護的蜂群一樣，都是這赤鷲山地釀出的蜜。這蜜，甜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土地自身的澀意，它潤澤的，是一部無聲的、關(guān)于堅守與饋贈的“民族秘史”。山風(fēng)起來，漫山的樹林簌簌作響，那便是這片土地，為這最后的養(yǎng)蜂人，吟唱的一曲低沉的、金色的長調(diào)了。
蜜事既畢，竹刀上的金絲將斷未斷。我們這群紙上耕云的書生，竟也不約而同地想為這山野的甜蜜，留下些文明的注腳。最先落筆的，卻是蜜蜂——它們將鋒芒，贈予了最沉靜的芝華老師。他素日里將青春默默書于鄉(xiāng)鎮(zhèn)教育的田格上，話少，人如瘦楷般平實。此刻只靜坐于五米外的石上，什么也未做，那蜂兒卻偏尋著他，手上一記，膝上一記，仿佛認準了他性情里的溫良可欺。眾人拊掌而笑，山坳里漾開一陣善意的漣漪。
云舟老師言語俏皮，立時指著我與張老師道：“瞧這二位，倒似得了蜂王的免戰(zhàn)牌！”話音未落，張老師為讓我拍得蜜出蜂巢的剎那，急切間手一指，虎口便著了一針。我那幾分僥幸尚在舌尖，待再次將手與手機探入蜂箱的幽暗時，一陣尖銳的刺痛自指尖炸開，叫喊聲頓時撞在山巖上，驚起幾只林鳥——原來這土地的饋贈，甜蜜與刺痛，從來都是同源的。大爹不言，只笑著招招手，引我們走向坡下的蘿卜地。赤鷲的土，是那種飽含鐵質(zhì)的、誠心誠意的紅。我們一排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酥松的土里，俯身握住翠綠的梗，用力一拔——一聲悶響，便是一個胖碩結(jié)實、沾著新鮮紅泥的果實破土而出，清冽生機撲面而來。石縫間，人影散落，歡語與泥土的芬芳糅在一起。我們的腳印，歪斜而深地嵌在這片紅壤上，像一群偶然飛臨的鳥，在大地的書頁上，留下了一行短暫而歡愉的、關(guān)于甜蜜與刺痛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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