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玲看清來人，趕緊離開我的懷抱：“張伯伯，我是徐國文家的女崽，徐玉玲啊。”
張伯伯仔細(xì)看了看徐玉玲，笑了：“哦，是玉玲崽啊。這兩個伢崽呢？”
徐玉玲連忙介紹：“他們是我同學(xué)，送我回來耍的。”
張伯伯笑了笑：“不得了，你們都是太學(xué)生啊，在古代，都要封侯拜相的！”
聽張伯伯“崽”啊“崽”的叫，小于顯然又產(chǎn)生了不愉快的聯(lián)想，上前正要抗議，我連忙拉住他，問張伯伯：“張伯伯，我們是看這個墳，覺得好奇怪，怎么里面還有方木格子？”
張伯伯瞥了一眼墓坑，只顧跟徐玉玲說話：
“玉玲崽啊，這亂葬崗，有么耍的。帶他們?nèi)コ抢镱^耍嘛。”
見張伯伯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徐玉玲只好也問一遍，張伯伯這才隨口一句：
“有么奇怪的？格子上面有罐子，罐子里頭有種子。哦，到了那一頭，就不種地啊？那不就真成了餓死鬼啦！”
我和小于面面相覷，都想起了一句話：視死如生。
原來這些木格子是這個用途啊，可惜那些罐子都不見了，不然，或許還可以看出什么名堂呢。
跟著張伯伯離開墓園，攀談之下得知，這片墳地，的確是湘軍的墓園。得知我們來此的目的后，張伯伯隨手一指前面：
“烈士陵園的西北角，有間空屋，里面倒是堆著好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他又看看我和小于，目光里閃出一些疑慮：
“就是好久都沒打掃了，里頭臟的很，恐怕也沒有你們要的東西。”
見張伯伯有謝客之意，小于趕緊說明情況：
“我們只找一張紙，劉步蟾寫的字。”
張伯伯顯然記不得這個名字，轉(zhuǎn)而開始自豪地介紹自己：“這一大片地，都?xì)w我管！”
看他手臂所及，似乎包括烈士陵園在內(nèi)，統(tǒng)統(tǒng)都是張伯伯的“轄地”。
地盤的確很大，卻跟現(xiàn)實世界聯(lián)系不大。
張伯伯肯定很少跟活人交流，現(xiàn)在是滔滔不絕，評論湘軍墓地，介紹烈士陵園，相比之下，他對烈士陵園更熟悉。
連紅二方面軍一個團(tuán)長的墳?zāi)刮恢?，他都非常清楚?/span>
“孟團(tuán)長，要是能活到今天，那起碼也是個軍區(qū)司令啊。”
徐玉玲馬上接話：“那張伯伯，等我們看過那間空房子，你帶我們?nèi)ッ蠄F(tuán)長墓前給他獻(xiàn)花，好不好??？”
張伯伯的老臉馬上笑開了花：“好好好，好得很！吃水不忘挖井人，玉玲崽，真是有出息！來來，我給你們開門！”
張伯伯說的不錯，這間小屋，幾乎所有東西——書信文件、皮箱皮包甚至刀槍箭袋、破舊軍裝、軍帽，沒有一件不是蒙著厚厚的塵土，稍一翻動，馬上就有塵灰騰起，落在我們的頭發(fā)、眉毛上，我皺了皺眉頭，小于連忙對徐玉玲說：
“你陪張伯伯在外面說話吧。”
徐玉玲回答說，她去采野花，然后去給紅軍團(tuán)長獻(xiàn)花，就拉著張伯伯離開了。
小于笑著搖頭：“沒想到有這么臟的地方。倒是聽說有一種機(jī)器叫‘電動吸塵機(jī)’，要是能找一臺來，大概就能把這些灰塵都吸走了吧？”
我沒有他那么豐富的聯(lián)想，也想象不出這種高科技是啥樣子，只能一邊聽著小于感慨，一邊輕輕把雜物挪開，指望能夠找到湘軍的遺跡。
小于忽然問：“對了，保國，你不是說過一個叫‘疤老五’的親兵嗎？”
我沒被激起興趣：“這名字一聽就是外號，在書籍里，不可能記錄的。”
小于笑了：“還有口碑噻！保國兄，既然那位張伯伯知道得多，何不問他一聲？”
我心里好笑，這家伙肯定受不了這里的烏煙瘴氣，想溜號。虧他找出這么一個好借口，不過倒也是，這個什么“疤老五”，會不會真的有什么故事流傳下來？
點點頭讓小于去找張伯伯，忽然想起剛才徐玉玲喊著張伯伯去摘野花，小于能找到他們嗎？馬上又苦笑一下，我還是顧我自己吧，這個屋里……忽然發(fā)現(xiàn)屋里一片冷寂，只剩我一個人，面對著一屋子遺物了。
唉，咱這專業(yè)，還真得做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啊。要是怕什么鬼神，還不如去政教系跟徐玉玲做同學(xué)呢。
耳邊馬上傳來了小琴二號的聲音：“果然賊心不死，居然想去跟人家當(dāng)同學(xué)了。”
我挪開雜物居然看見一本線裝書，輕輕拂掉上面的灰塵，一邊隨口回答：
“懶得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原意。”
小琴二號念著書名：“《清庵夜談》。尼姑寫的？”
我打開書：“說不定，清庵是作者的書齋名呢。”
翻開來看，果然里頭都是些吃齋念佛的禁忌，不明白這種書怎么混到軍人墓地的，隨手遞給小琴二號：“你說對了，你看吧。”
她卻嗔怪起來：“你真笨。我只是意識碎片，怎么拿書？”
沒時間琢磨她的身體構(gòu)造，就把書在她面前打開，卻聽到她尖叫一聲，隨著她手指看去，連我都愣住了：枯黃的書頁上，居然有一條殷紅的血跡！
這些書籍堆在這里，至少也有十多年甚至幾十年了吧！什么血跡，居然還能是紅色？
我與小琴二號面面相覷，拿起書仔細(xì)查看，小琴二號馬上指導(dǎo)我：
“聞聞看，上面是不是有腥甜味道？”
她倒是會指派人。
這兩個小琴，都習(xí)慣讓我當(dāng)警犬？
不過我還是將書湊近鼻尖，一股陳舊紙張混合著鐵銹的氣味鉆進(jìn)鼻腔。哪有什么腥甜味道，倒像是被某種藥液浸泡過，在泛黃的宣紙上凝成了半透明的膠狀。
抬頭看小琴二號，又不見人影了。
原來是小于推門進(jìn)來了，我把書遞給他，他看了眼就叫起來：“這不是朱砂嗎？”
他曾在美術(shù)系見過礦物顏料，此時伸手捻起一點殘渣對著光看：
“肯定是辰砂調(diào)了桃膠，畫符才用這配方。”
我忽然想起小琴二號說過的 “湘軍墓地親兵”，難道是疤老五留下的標(biāo)記？
書頁被這抹紅痕撐開一道細(xì)縫，里面夾著半張殘紙，墨跡早已洇開，只能辨認(rèn)出 “定遠(yuǎn)”二字。小于用鉛筆輕輕拓印，竟顯出一片極細(xì)的刻印——與陶香瓶底部的刻印一模一樣，軍艦的簡筆畫！
窗外的陽光忽然暗下來。張伯伯在院子里喊我們?nèi)タ此掳l(fā)現(xiàn)的石碑。
我攥著那本書，指尖似乎被紙上的紅痕燙得發(fā)疼，心里卻滿是欣喜：這里，果然有“定遠(yuǎn)艦”的蛛絲馬跡！
我忽然停住腳步：本來是實地踏勘湘軍墓園的，怎么又鉆進(jìn)故紙堆了？
是張伯伯把我們引來這房子的。他為什么故意讓我們離開墓園？是不希望我們打擾那些亡靈嗎？我們好像被張伯這個老江湖擺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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