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向不透明的泥墻，灰白的磚地，看不到心臟的堅固的天里找你。我知道，一旦開始尋找，我就會變成你，或我從來就是你。你的聲音進入我的字句，帶領(lǐng)四周固有的色狀，重復(fù)創(chuàng)造，重復(fù)進化，重復(fù)終結(jié)。
2025年12月《滇池》文學(xué)雜志“面對面”欄目邀請詩人石瑩、張尹交換詩歌，互讀互評。親近，體悟，理解，交繞詩歌的魂魄。
石瑩與張尹
石瑩詩歌作品原文
時間之外
組詩 ?
土豆
應(yīng)該是我的情人——
喊他的時候被咬到舌尖，這印證了
愛情存在的真切
就如我們青梅竹馬的初遇
它藏在最微末的角落：外婆的自留地、背簍
或者我家廚房里
用微毒拒絕過我的靠近，又用軟糯
和溫暖
證實感官的可靠
陪伴一種緩慢的化學(xué)反應(yīng)。通過柔軟
的觸碰來表達
它親吻著我的嘴唇，護送
無數(shù)往事經(jīng)過了我
——現(xiàn)在，它握緊我夢境中垂落的雨滴
在狹小灶臺上
為我重塑一個春天的國度：
一位光腳板的小女孩跑下了山坡
斫琴
斫琴師比我多一只耳朵
他坐在山間——紫杉、黃梨，甚至泡桐
都圍攏過來
有人從樹身里取出溪流潺潺
刀斧切削肉身的聲音
時而低沉急切，時而激昂高亢
琴頭、雁足。一件件擺放在面前
猶如對自己的一種審視；
琴弦載著翅膀盤旋，呼嘯聲剮蹭性格里虛浮的部分
往昔更如流瀉的瀑布
捎帶義無反顧的刀鋒和鐵屑
從高處跳下——
一只鶴俯沖下來，節(jié)奏輕盈又沉著
斫琴師滿是傷痕和繭痂的手。諳熟于心的技法
說出的琴譜
比一棵樹更了解自己的拙劣
梨子的陰影
空間是曲面的。
父親用方程式演示光線的走向
它們從老式雕花窗遛進來
歇在地球儀的另一側(cè)，在光陰的湖面
疊出褶皺——這讓時間獲得延展
瞬間的靈感往往更具備哲學(xué)性
穿過蟲洞，就能獲得下一次重逢
我們拆卸的鋼筆，拆卸一種
身份的象征
視覺往往更為主觀，總呈現(xiàn)自己想要呈現(xiàn)的
“就像你眼中的梨子。
殘缺、片面，又代表了整個我”
“那么你呢？”我反問
滲透的寂靜填滿多余的空間。我把墨汁
收攏進墨囊
藍黑色影子被筆尖鉗制，回到某個字符
時間之外
就這樣游了進來。燈光打開
仿佛一條藍色的鯨魚
她站在舞臺中央：
“你的衣衫破舊，而歌聲卻溫柔”*
我理解這種孤獨——?
被水波的曲線糾纏，在倒影中
認領(lǐng)一座
只住著自己的城市。安靜的時候，在水面
折射下來的光線中
把自己停泊成一座漂浮的島嶼
觀眾席上的人們臉上平靜，但我聽得見
內(nèi)心的潮水洶涌
時間能改變流水的幅度，唯有遇見
才能治愈
一頭藍鯨皮膚上深淺的傷痕
每一座孤島都在等待她的鯨魚環(huán)游
而她卻唱著——
“云朵太遠太輕。
我們都只是被光陰蒙蔽了雙眼”
*歌詞
煉金術(shù)
夜晚的黑房間。媽媽扔出手中的紙牌
她想表達的是：
總有意想不到，幸運的是我們?nèi)匀粐黄?/span>
她的目光斜瞥著旁邊的空位
我知道，那是留給遠走的父親的。他此時應(yīng)該
身著黑色禮服，條紋領(lǐng)帶
只是我們看不見
“時間是另一處身份”，母親說——
就像某種魔法。
揚尼斯先生在石頭里
找到他的森林、墓地，和雕像。而我們
看見了光陰流逝過后的砂金
“我不在乎那是形式上存在的富有”，媽媽比我
更懂得哲學(xué)
有那么一瞬間，我捉住了那些藏在
語言里的螢火蟲
殘墨
她站起身，走到書桌面前
輕輕一躍跳回紙上
變成一個墨點——四周安靜，如果不是
空氣里殘留的氣息
我似乎認為她沒有出現(xiàn)過
窗外的雨聲混響火炭漸漸熄滅的聲音
一種澎湃與寂滅的音樂
已經(jīng)被創(chuàng)造出來。我確認感官之間互相影響
和制約，此消彼長
擁有的同時也在失去
在回憶里反復(fù)被擦拭和打磨，留下
或深或淺的斧痕
底牌
切花的創(chuàng)口藏在啞言的肚腹——
迷路的詩句制造
認知的落差
我需要一位擅長手語的詩人，告知她：
“竊走美，這就是剝?nèi)ヌ羌埖膼矍椤?/span>
蘋果與鹽
因為告別，再見會生相應(yīng)的甜。
“我喜歡高原上的云朵
擦著車窗留下的痕跡”
并不需要聽眾
割裂的天空正在經(jīng)歷變聲期
繁瑣的日常往往只是為了制造更多的針線
縫合
兩地之間的距離
——扎尕那的雨季說來就來
牦牛的叫聲將漂浮的云朵固定。你把自己
拴在馬樁上
防止在夢境里走丟
“故事的最后，我們擁有了自己的草場”
流水的暗示
你會震撼于一面湖的內(nèi)涵
黑水河一路奔騰下來，吸納巖石、泥沙
生活的牢騷和不如意
在毛兒蓋水庫，那些混濁、擁擠和拼殺
終于得到短時間的舒緩，仿佛兩個時空的更迭
水和水消除了
內(nèi)心存在的巨大落差
變得安靜而清澈
一條河擁有了不同底蘊的前途和過往——
在龍門山脈的隆起和凹陷中穿梭
褶皺是內(nèi)心背負的斑駁和跌宕
憂傷的魚鰭吞下了高原與峽谷的孤僻
未來似乎觸手可及
但結(jié)局往往是“唏噓的樓閣”
在河流陡峭流離的底部，你觸摸到流水的創(chuàng)口
過往摔打和剝落
只是另一部背井離鄉(xiāng)的腳本
你捧起水的臉，捧起一條河的臃腫和憂傷
考古學(xué)研究
從永定門城墻上的一塊青磚開始
這美的力學(xué)
是存放迎接與拒絕的最小單位
而我們耽于美的沉迷
拋開幾何學(xué)架構(gòu)以及無數(shù)民眾汗水里的鹽
我看見，城墻上馬車駛過的車轍
以及木制的輪轂與車輪摩擦
產(chǎn)生的“咯吱”聲
拉長書冊里的每一個濁輔音
——它唱得如此低沉
打破時間的靜寂
不經(jīng)意驚醒藏在城樓里的每一個故人
我們的繡花鞋輕輕踩上去
軍士或者宮人的哭聲被鞋底壓成薄片
再被我們捎帶回到某個異鄉(xiāng)
（或者是他們的故鄉(xiāng)）
這是真的——每次停頓都是黃歷里的挽歌
所有的呼喊聲都有可能被聽見
而遠走和歸來永遠是骨骼里的頑疾
那些青磚把回憶凝煉成固體
再在經(jīng)過的每一雙鞋印的觸碰里
重新翻譯成語言
紙蝴蝶
從紙上掙脫——
還能看得見因為掙扎而斷掉的觸須
“我們總是陷入困頓，又不斷逃離”
它扇著翅膀說
“但我們要相信前方總有希望牽引”
我看見光穿過透明的身軀
在逃離的泥淖折射出彩虹
陽光描摹過的身體線條閃著金光
將要點燃誠實的謊言
回廊?
欲望愈來愈輕。
從月門洞遛出來，在中庭回旋一圈
再被門口的屏風(fēng)接住?
深閨女子的日常:
她需要婉轉(zhuǎn)，以便在曲折回旋里說出纖瘦的想法
教條鋒利，門栓拴住眺望的眼神?
她把內(nèi)心某種隱秘的聲音——
用一根絲線在繃緊的繡花布上
捋順成忍冬藤糾纏不清的藤蔓?
畫棟雕梁。沒有什么我們不能理解的東西
軒窗從木材內(nèi)部喊出半落梅花
——是書頁翻動裙角的風(fēng)聲
或者，一聲嘆息
老式收音機
完成時態(tài)的聲音以固態(tài)形式保存下來
它蜷縮在角落里
像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衰敗的時間從嘶啞
的咳嗽聲里出走
與垮塌的土墻，木板壁上的蟲眼
以及瓦缸里生出的米象一起組成
渾濁而模糊的底片
它們在我面前重新顯影：
佝僂的外婆背簍里裝滿野生的魔芋，含毒的植物
聚焦一個婦人漸白的頭顱
“必須要忍耐，把力灌注到繩索的兩端
才能保持自我的平衡”
再精細地投入堿水和火焰
我看到一種凝練，把減毒的往昔固定下來
蜂鳥
光陰遞與我琴竹。敲擊聲
引發(fā)弦的振動
我們懸停在竹葉之下
用喙啄去性格里叢生的腐肉和空洞
一架揚琴至此丟失了音律
用植物的中空養(yǎng)育數(shù)學(xué)的頻率
仿佛一滴花露在墜落過程中
躲避重力的吸引
停駐在我們的面前
從而讓一只鳥足以穿越音樂的弧線
獲得玲瓏的體積
——現(xiàn)在，金合歡、黃檀木
占據(jù)秒針空置出來的部分
讓景深和焦距得以重新調(diào)配
我們聽見飛鳥翅膀騰空的聲音
讓靜止下來的時間和流水
在火焰中又重新
沸騰了一次
月牙泉
蕩漾的波紋，慈祥地坐著
沙子制造的聲音，比雪和星光還要好聽
媽媽的影子像時間的舊衣服
皺巴巴地依偎在我身上
每一道皺紋，都是一條河流?；貞浽谏n穹下
靜靜地閃光
月亮就要出來了。
媽媽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
那里藏著一個夢境：
年輕的母親帶著孩子們在沙漠里艱難前行
穿過生活的窄門
月牙是其中一個腳印
野沙棘在水面投下影子，喂養(yǎng)一尾
金色的鯉魚
長椅上的落葉
比孤獨更孤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下
一切都在走向無”
一個人剛剛起身，梧桐樹葉就爬了上來
占據(jù)樹下的長椅
遠走的影子漸漸變瘦
毛發(fā)、皮膚……牙齒在邊走邊落
直到消失。在我眼前流失的
除了回旋的呢喃
還有在織物和木座椅之間存在過的體溫
現(xiàn)在，一片枯葉知曉了他的荒蕪
（下滑）
石瑩和她的超時間體驗
?——讀組詩《時間之外》
|?張尹?1982年生于湖北蘄春，現(xiàn)居重慶。在《詩刊》《星星詩刊》《青年文學(xué)》《紅巖》《詩歌月刊》等刊及部分選本發(fā)有詩歌，編有民刊《鎢絲》《現(xiàn)代漢詩》系列，曾獲第七屆巴蜀青年文學(xué)獎。
時間之外，到底有什么？這是我在閱讀石瑩組詩《時間之外》的困惑和思考。我一直以為文學(xué)作品包括詩歌在內(nèi)，都是在處理時間和空間的關(guān)系，那些脫離時空法則的，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混沌、時間和空間的永恒循環(huán)，或者脫離因果的“絕對靜止領(lǐng)域”。均屬于人類對“超越時間”的感性構(gòu)想，而非客觀事實，但在閱讀過程中，我突然發(fā)現(xiàn)，時間之外，其實也是有可能的，那些被語言創(chuàng)造出來的世界，其實何嘗不是她的“超時間”體驗。
不得不說石瑩是一個很有語言天賦的人，在閱讀過程中，你會被她不斷牽引，慢慢進入到她的節(jié)奏，在那種具有迷幻氣息的語言里面，去進行一場心靈的探險，與其說是你在閱讀，不如說是穿過那些文字，去和一個有深度的靈魂對話，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感受和體驗。
《土豆》是組詩的第一首，也是我喜歡的一首。寫土豆的詩歌有很多，智利詩人巴勃羅·聶魯達、愛爾蘭詩人伊文·博蘭、美國桂冠詩人菲利普·萊文都寫過很精彩的作品，但沒有人像她那樣去寫那些土豆，她把它比作情人，被咬到舌尖，藏在最微末的角落，用微毒拒絕過我的靠近，握緊夢境中垂落的雨滴，在狹小灶臺上，重塑一個春天。毫無疑問，石瑩的土豆，帶有她獨有的氣味，里面有著超越公共認知之外的非常獨特細膩的情感體驗，那些帶有私人印記的發(fā)現(xiàn)，那么生動，鮮活。在詩里，土豆既是日常生活中的食物，又是情人，甚至是她自己。這是屬于她的土豆，她甚至將一粒土豆?jié)L下山坡，想象成“一位光腳板的小女孩”，巧妙地將土豆和自己關(guān)聯(lián)起來，賦予了文本更大的想象，讓我們在眾多寫土豆的文本里一眼就會喜歡上，這是石瑩詩歌很大的一個魅力。
《斫琴》是組詩的另一首，在這里，我想就這首詩的開頭“斫琴師比我多一只耳朵”，來談一個石瑩詩歌的開頭，這是她詩歌一個非常重要的特質(zhì)。整組詩讀下來，你會發(fā)現(xiàn)她的每一首詩都有一個漂亮的開頭：無論是“空間是曲面的?！薄熬瓦@樣游了進來?！薄耙雇淼暮诜块g。媽媽扔出手中的紙牌”還是“你會震撼于一面湖的內(nèi)涵”“從永定門城墻上的一塊青磚開始”，都是采用的陳述句式，這種看似非常突兀的句式的出現(xiàn)，能夠快速抓住讀者的視線，這是一種非常高明的手段，很顯然，石瑩運用得得心應(yīng)手。在成功吸引了讀者視線之后，石瑩通過不急不徐的敘述，巧妙的鋪墊和粘連，慢慢地牽著你往前走，不知不覺地就把你帶入到了她的節(jié)奏之中。
談到石瑩詩歌的開頭，我們接著來聊一下她詩歌的結(jié)尾?！耙晃还饽_板的小女孩跑下了山坡”“藍黑色影子被筆尖鉗制，回到某個字符”“而她卻唱著——/云朵太遠太輕。/我們都只是被光陰蒙蔽了雙眼”“有那么一瞬間，我捉住了那些藏在/語言里的螢火蟲”“竊走美，這就是剝?nèi)ヌ羌埖膼矍椤薄澳闩跗鹚哪槪跗鹨粭l河的臃腫和憂傷”“我看到一種凝練，把減毒的往昔固定下來”“現(xiàn)在，一片枯葉知曉了他的荒蕪”。當(dāng)然，有些結(jié)尾，還需要斟酌，應(yīng)該會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但我們可以看到，她的每一個結(jié)尾，都是那么地與眾不同，但這些不同之中又有相同之處，那就是每個結(jié)尾都是那么出人意外，讓你在閱讀的時候有一個驚喜在里面，這種逸出，有一種高古之美。
除此之外，石瑩還特別擅長時空挪移，她能夠非常自如地在多個時空之間轉(zhuǎn)換?！熬腿缥覀兦嗝分耨R的初遇”“一只鶴俯沖下來，節(jié)奏輕盈又沉著”“就像你眼中的梨子。殘缺、片面，又代表了整個我”“你的衣衫破舊，而歌聲卻溫柔”“揚尼斯先生在石頭里/找到他的森林、墓地，和雕像?！薄拔蚁矚g高原上的云朵/擦著車窗留下的痕跡”“媽媽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那里藏著一個夢境：”這種或通過比喻，或通過對話，或通過視線的跳轉(zhuǎn)來實現(xiàn)時空挪移的手段，石瑩運用得非常嫻熟，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讓詩歌脫離了線性敘事的單薄，具有了縱深感，變得更加飽滿和豐盈。
讓我閱讀產(chǎn)生深刻印象的，還有石瑩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幾乎每一首詩里面，都能夠看到這種印記?！艾F(xiàn)在，它握緊我夢境中垂落的雨滴”，“握緊”“垂落”這種非常精準的刻畫，讓這個夢境變得非常有質(zhì)感。“牦牛的叫聲將漂浮的云朵固定”，云朵本身跟牦牛沒有半點關(guān)系，但在這里，她找到了這種關(guān)聯(lián)，通過這種想象，用“叫聲”將“云朵”固定下來，形成一幅極美的畫面，讓你仿若置身畫面里面。她的厲害之處在于她不僅有這種想象力，還能夠讓這種想象力在細節(jié)里面落地?！俺菈ι像R車駛過的車轍/以及木制的輪轂與車輪摩擦/產(chǎn)生的“咯吱”聲/拉長書冊里的每一個濁輔音”“她需要婉轉(zhuǎn)，以便在曲折回旋里說出纖瘦的想法”“沙子制造的聲音，比雪和星光還要好聽”“軒窗從木材內(nèi)部喊出半落梅花”,類似這類非常漂亮的句子，在石瑩的這組詩里，還有很多，它們共同構(gòu)成了石瑩詩歌豐富的想象力。
同時，石瑩的詩歌沒有單純地停留在敘事和抒情的層面，她的詩歌里面有很多發(fā)人深省的反思?！斗澍B》里：“我們聽見飛鳥翅膀騰空的聲音/讓靜止下來的時間和流水/在火焰中又重新/沸騰了一次”她在這里面所展現(xiàn)出來的豐富性，讓人刮目相看。是飛鳥的翅膀騰空的聲音，讓時間和流水靜止下來，這是一層想象力；時間和流水，在火焰中沸騰，這又是一層想象力。這種層層遞進的想象力，產(chǎn)生出無限的可能，這是在寫蜂鳥，但何嘗不是在寫我們呢？“有那么一瞬間，我捉住了那些藏在/語言里的螢火蟲”,到底捉住沒有？捉到的是什么？我想，每個人心中都一定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答案。“每一座孤島都在等待她的鯨魚環(huán)游/而她卻唱著——/云朵太遠太輕。/我們都只是被光陰蒙蔽了雙眼”我相信，當(dāng)我們看到“一頭藍鯨皮膚上深淺的傷痕”時，一定會有一個人淚流滿臉。
張尹詩歌作品原文
散句練習(xí)
組詩 ?
藍花楹
辦公室窗外有幾棵藍花楹
樹的高度正好達到窗戶邊緣
它在初夏開放
滿樹的綠葉中
簇生藍色的花朵
風(fēng)吹它飄落，雨打它
也飄落
每次經(jīng)過樹下
停下來，多看幾眼
鳥兒飛來，藍花楹上跳動
那嘰嘰喳喳的叫聲
如我們一樣
仿佛贊美纖柔的綠
又像在撫慰
它的離去
在金佛山
順著索道而上，越過雪線
群山一片蒼茫
行走其間，腳下嘎吱作響
沉浸在這細碎的聲音中
周邊的人群都與我無關(guān)
當(dāng)金佛寺的鐘聲傳來
仿佛回到了童年
此去三十余年啊
所有的事物
似乎都在眼前
又被這大雪
掩蓋得全無痕跡
春天的江邊
在嘉陵江邊，礁石上
我們越走越低
江水與漩渦越來越近
偶爾回頭，霧中的江岸
山崖
沒有春天的色調(diào)
大片的礁石，灰茫茫地
在擴散，擴散
最終，我們的腳印留在
江泥上
像這天空，我們正在經(jīng)歷的
大雨將至
大雨將至。重慶的上空
烏云襲來；榕樹上幾只麻雀，
驚起?
火車的鳴叫聲?
步行街擠滿的人群?
沒有散去?
露背的女人?
走向掛滿打折廣告的商場
賣報的攤販。賣花女孩的
目光一線，傳來哀憐與祈求?
她大概五歲，像鄰居家懵懂小孩?
一扇門開著，另一扇門
已經(jīng)關(guān)閉： 烏云沒有散去
雨的步伐越來越靠近
一個人的旅行
重慶的雨，隨著火車奔馳一夜
到達十堰:一個小城的寂靜?
像個山村。而此時，重慶的太陽?
已經(jīng)升起?
那位醒來的人，突然開始了?
沉睡中未曾到來的夢?
他游弋在這里?
保持著昨天的記憶
民工
又一次寫到他們 ?
在襄樊火車站，這些民工?
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
往何處去。他們只是?
席地而臥，蓋著他們?
麻布被褥，閉著眼睛?
無視身前的人來人往
我想起父母，他們在
八百里之外的山村?
蜷曲黑瓦下木板床一角
安靜地入睡?
落雪
這個冬天，忍了很久
雪終于降了下來?
雨水凝聚的花瓣，紛紛揚揚?
潑灑在地上?
瞬間覆蓋了整個村莊?
當(dāng)我推開窗，漫山遍野的白
多么地孤獨
楊公橋
倚靠歌樂山，坐在嘉陵江畔
大小兩兄弟挨在一起
從以前的小溪和樹林
長成高樓大廈
看著朝陽與夕日
這么多人的生死
多美啊，看似無序的事物
戴口罩時，它是安靜的
不戴口罩也是安靜的
挨著熙攘的步行街
它還是安靜的
每一個流逝的時刻
它都如老僧入定
平凡地活著
不急不躁
在石壩村
遠處工地機械轟鳴
曾經(jīng)的山坡與溝壑混雜
旁邊山頭上，玉峰山鎮(zhèn)
發(fā)舊的街道，趕集的人民
茶館的木頭桌凳
恍惚回到了九十年代
更遠處，新修的機場
飛機從上空飛過
降落前的瞬間，觸手可及
石壩村，新舊交替的一隅空間
一片山的光影，農(nóng)田池塘
幾間房子來不及拆遷
我們在枇杷林支起
帳篷；掛著吊床
喝茶看書追蝴蝶
逗蟲子打架，偶爾觀看
透過枝葉射下來的陽光
斑駁；天色將晚
忘了回家的路
在花草市場
一個雨過天晴的傍晚
在城市背后的花草市場
月季，茉莉，文竹，綠籮，紫藤
波斯菊，康乃馨，君子蘭，銅錢草
高大的石榴樹，放藤的葡萄
紅黃白綠紫，讓人眼花繚亂
穿梭其間，仿佛一個帝王
在眾多妃子間，難于選擇
今夜，到底翻哪張牌子
這些庸枝俗粉
馬蹄聲中看盡，我中意的
那株
遲遲不肯出現(xiàn)
八月，太陽落山之后
太陽落到了歌樂山的后面?
城市漸漸灰暗?
微風(fēng)吹來?
悶熱沒有消退?
它繼續(xù)呼吸著我們?
帶來一陣陣苦惱的情緒?
我想離開，腳步卻緩慢?
窮盡一生的光陰?
也沒有走出它的影子
一場雨
獨自在一間
空曠的大房子里
望著窗外
雨，正密密地下著
我沒能看到什么
這個時候,我需要
寫到這場雨
它的存在
使我的世界一片模糊
夜間開車行駛在內(nèi)環(huán)高速公路上
沒有路燈?
內(nèi)環(huán)高速公路與天空?
混沌成一片?
眾多的汽車燈光?
形成一條銀河?
置身其中?
與眾多的星星蠕動前行?
星星之間的距離觸手可及?
各自充滿?
無邊的突兀與孤寂
過漢江
我喜歡那不斷倒退的群山
金黃點綴在青黛之中
錯落，不會因為陽光的照耀而雜亂
我想提及的事物：江水、渡船、群山
和房舍、草垛、麥地
以及在山上勞作的農(nóng)人和吃草的羊群
多少次了，乘坐這趟火車，順漢江而下
窗外的靜謐
不是在這里，就是在那里
那些飛馳而過的瞬間
在江水里的倒影
持續(xù)著，不曾消退，如同一個固執(zhí)的孩子
消退
很多時候，我們需要說出，但沒有說出。
錯過很多事物，直到絕望
如同毛毛蟲走夜路
“有人的詩，越來越圓滑”
從前的大師，消退成一個市井混混
時間使他憤怒
三次見面，你都談到他，透露
那些小道傳來的消息。
我們笑著舉杯
就像，身臨其境看到了生活的小丑
哦，生活，如果能走得遠些，
我會拉住你，在瓷器口的火鍋店
一起
喝下大碗辛辣的白酒。
那些厭惡的事物終究會走的。
我們都是鄉(xiāng)音的收集者，在瘦削的
公共汽車上
語言與聲音，相互取暖
在綠皮火車中奔跑
那么多的人?
擁在一條長蛇的肚腹?
靜靜地奔跑著
看不清窗外?
夜色中的任何事物?
而我正處在這種?
不能覺察的悲哀中
路孔古鎮(zhèn)的山
這些山，在沱江邊
有的蜿蜒有的匍匐
這些絕壁
和絕壁上的石洞
石洞里的摩崖石刻
因為很多的水
很多風(fēng)
很多日子
很多人的到來
它們在這里?
很多次
我們站在江上的船里?
看著它們
慢慢飄過
散句 ? ?? ? ? ? ??
1?
如何才能與生活決裂
就像那些晚霞，它漸漸被云朵遮擋
2
小雨中達到慧光寺，山門緊閉，只有門前四棵
古杏迎接我們。木魚聲傳來，讓我忘了歸路
如果有來世，我愿降生在此，做一個小沙彌
每天禮佛、誦經(jīng)，看銀杏葉變黃，飄然落下
3
少年時的打麥場如同一個聚會，鋪滿麥穗的
小廣場上，黃牛拉著石轱轆一圈圈地走著
爺爺是主角。他站在麥穗中間。烈日當(dāng)空
樹蔭下坐著鄰居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笑
4
坐在陽臺上看飛機，航班一趟趟經(jīng)過
每個人都在陽臺上看飛機，它們一趟趟經(jīng)過
為什么每個人看到的航班，都是同一個航班
不同的眼睛里，看到的東西都一樣，為什么
5
有時覺得眼前情景在哪遇到過
如同這日復(fù)一日的星辰
我們總是善于遺忘，記憶
讓我們分不清今天具體是哪一天
? ? ? ? ? ? ? ? ??
6
低頭說話的人，一輩子都謹小慎微
看到夕陽就會向神靈念叨
我看到了您，黑夜的曙光
7
南方的大水將光陰縮短，梅雨時節(jié)
一場余震拽出四十四年前的畫面
想起小時候進山砍柴，幾匹狼站在山坡上
影子沉下來，我們出汗的手握緊砍刀
8
沒有耳朵的人，也就沒有嘴
歸根結(jié)底是沒有眼睛
他不知道怎樣去翻越。
生活只是碎片，無法拼接
而虛度時光讓他充實
9
話語往往不如一截?zé)熁?/span>
綿綿細雨終將停歇，明日便不留痕跡
我需要沉默甚于言說。垂釣者關(guān)心的則是
水中的獵物，會否靠攏
或者來了，又游走
10
天空陰沉如一排排墓碑，空氣肅穆
樹木低矮。去日和明日是同一日
需要連日誦讀以驅(qū)趕內(nèi)心的魔障
牧羊人看到羊群而得到自由
11
童年遙不可及，只有回到故鄉(xiāng)
才能找到那些道路
那些樹木，池塘，雞犬
乘涼的螢火蟲，那些饑餓的臉，微笑著
12
善長巫術(shù)的人老態(tài)龍鐘，群山中
素衣與暮色被幾間房子緊鎖
在西南，人們閑暇時喜歡打望
那是鬧市中的畫皮，胭粉氣與暮色近似
13
牧羊人的童年在青草中度過。蟋蟀和螳螂
是生活的主業(yè)，畫面中有滴露水
如果渴盼晨光，便要及早睜開雙眼
太陽下山后的事物往往是生活的哲學(xué)
14
黑夜里的燈光如同一個影子
陽光下的聯(lián)想亦深不可測
你心里有善但不便顯露。只有話語
和表情，通往不可預(yù)知的道路
15
深夜，為何從馬路傳來汽笛聲
這是城市腹地，遠離碼頭
海岸線在千里之外
到這個年齡，更愿相信實在之物
就像你曾也篤信過烏有之美
16
爺爺喜歡背著手，來回踱步
有時也去山上放牛，帶回一身露水
去世十多年了，他還時常坐到我身邊
我們這延綿的日子，是他留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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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桂花泡桐桃樹和李。是房前的樹木
刺玫月季芍藥木槿。是屋旁的花
老屋周圍長滿了植物
離鄉(xiāng)多年，忘了許多事，只記得
栽植下每株它們的人
和后山上，每座需要祭奠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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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星星永存在于夜，密布天空
有時我們看不見并不意味它不存在
天空也不會因無知而喪失其深邃
有時我們看到的海也不是真正的海
我們不知道鯨魚掀動的波浪正是平靜的隱喻
19
如果滿樹的花終要掉落到地上
如果我們的奇思妙想都會化為煙云
我看到我們的從前和未來
都如現(xiàn)在一樣逼真，滿是絕望與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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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總有一天是晴天，選擇光線好的時候
俯瞰這一片機器轟隆的地域
五十億年后，地球如果在太空相撞
這里還有什么，俯瞰還有什么意義
（下滑）
潔凈、安靜，身體長出來的詩
——張尹的詩印象
|?石瑩?出生于四川省古藺縣，成都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作品見《文藝報》《詩刊》《青年文學(xué)》《當(dāng)代·詩歌》《江南詩》《草堂》等報刊，出版詩集《月光梯子》。曾參加第三屆全國青年散文詩人筆會，獲首屆觀音山杯“生態(tài)文學(xué)獎”等。
尼采說過：“那絕佳的東西是你根本就得不到的。”
這是我讀到詩人張尹的詩后，腦海中立刻浮現(xiàn)出來的一句話。他的詩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潔凈，并且有一種極致的安靜。詩歌好像是順著他的腳步在發(fā)生的，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眺望，藍花楹把樹枝伸到他的眼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綠葉、花朵以及鳥鳴聲都能觸及詩人敏感的思緒，觸發(fā)著詩的發(fā)生。然而他的詩寫又具備清晰的邊界感，沒有激烈的情感和語言掙扎，與一種以繁復(fù)為美的句法形成明顯對比?！澳菄\嘰喳喳的叫聲/如我們一樣/仿佛贊美纖柔的綠/又像在撫慰/它的離去（詩歌《藍花楹》）”。你能感受到詩人別致視野的那種“界限”，又能觸摸到其背后所延伸的意義和哲理。
跟隨張尹的腳步，我們來到金佛山，“群山一片蒼?！_下嘎吱作響，仿佛回到了童年”?！对诮鸱鹕健愤@首詩仿佛是對詩人過往的總結(jié)，讓人迷戀的童年如眼前的雪地，所有的事物都陷入一片茫茫，變得了無痕跡。在雪地上行走的經(jīng)歷可能人人都有，但往昔歷歷在目，如列隊的腳印一般出現(xiàn)和消失在一首詩里，這就需要很強的呈現(xiàn)能力。阿倫特說：“因為你我常人，都可能墜入其中”，張尹寫道“周邊的人群都與我無關(guān)”，讓這種墜入感在詩中顯露得尤為清晰。
令人稱道的是，詩人的情感指涉不止圍繞著某個具體的個體而展開。《春天的江邊》中，在詩人工作生活的重慶，嘉陵江邊“江水與漩渦越來越近”，詩人看到了生命所共同面對的世界，“沒有春天的色調(diào)”如同我們正在同時面對的生活。《大雨將至》《民工》《在石壩村》中，詩人關(guān)注到了“遠處工地”，以及“步行街擠滿的人群”，露背的女人、賣報的攤販、賣花女孩的哀憐與祈求，將活著的艱辛與卑微輕輕地說了出來。這種“他者視角”的寫作，使詩人進入到一個更寬廣的維度，詩人沒有站立在一種俯視的角度，用悲憫的語氣書寫，而是感同身受地說“我想起父母”，將自己與他人完全放在同等的位置上，對生活、生命充滿了敬畏之心。
當(dāng)詩人張尹把“思考的起點”放在周遭，他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當(dāng)我推開窗，漫山遍野的白/多么地孤獨（《落雪》）”。我總是這樣以為，當(dāng)一個詩人在放開“詩”不執(zhí)著于“詩”的時候，這個時刻他才真正地成為了詩人。“雨水凝聚的花瓣，紛紛揚揚/潑灑在地上/瞬間覆蓋了整個村莊 （《落雪》）”，當(dāng)我們敝帚自珍的文字，如同雪粒傾灑在土地上，當(dāng)我們看見一個詩人，讓自己與世界融為一體，不再為書寫所累，不再為那些意象、語言、主義所累，詩歌才真正地從身體里生長了出來。
加繆在《西西弗神話》里面有這樣一段話：“一切偉大的行動和一切偉大的思想都擁有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活著，帶著世界賦予我們的裂痕去生活，去用殘損的手掌撫平彼此的創(chuàng)痕，固執(zhí)地迎向幸福。因為沒有一種命運是對人的懲罰，而只要竭盡全力就應(yīng)該是幸福的，擁抱當(dāng)下的光明，不寄希望于空渺的烏托邦，振奮昂揚，因為生存本身就是對荒誕最有力的反抗?！蔽覀儼焉钪械乃伎己蛻曰谧鳛閷够闹嚭推接沟氖侄危覀儽仨毾嘈旁娙说乃伎嫉膬r值。在《八月，太陽落山之后》中，張尹寫道“我想離開，腳步卻緩慢/窮盡一生的光陰/也沒有走出它的影子”，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但他的性格善良敦厚，如一株木棉花安靜地生長，始終沒有言語。在《消退》中，詩人寫道“那些厭惡的事物終究會走的/我們都是鄉(xiāng)音的收集者，在瘦削的/公共汽車上/語言與聲音，相互取暖”，詩人并沒有反抗，而是用一種溫情的方式來應(yīng)對，一生都在奔走，只想做一個“鄉(xiāng)音的收集者”。
對于日常的思考，在《散句》中體現(xiàn)得尤為突出。寫詩是一個詩性的審美活動，我們想要讓“詩”變得有意義，往往增加了詩的負擔(dān)。而張尹很巧妙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他的每一步行走，每一次所見，無疑都是詩。這讓詩更加貼近于詩人本身或者事物本身。但仔細看，“詩人”的“詩性土壤”的存在，具有必然的時間性。“如何才能與生活決裂/就像那些晚霞，它漸漸被云朵遮擋”。時間是什么？時間就是世界，是眼前的無聲或者喧鬧的呈現(xiàn)。詩人不是要告訴你“詩是什么”，而是在說出“什么正在形成詩”。雨中的惠光寺，少年的打麥場，無一不是鮮活而直觀的。在“不同的眼睛里，看到的東西都一樣”，從而又誕生了詩人的想象。如果我們將鏡頭拉遠，不同的飛機都在天上飛行，但那卻是同樣的航班，這就是命運的視角。
命運的話題往往是沉重的，如果用相似的語言和構(gòu)思去展示，或許也就失去了“詩”的意義。張尹擅長的是用簡單的話語來刻畫內(nèi)心的震撼，“南方的大水將光陰縮短，梅雨時節(jié)/一場余震拽出四十四年前的畫面”。當(dāng)詩人面臨災(zāi)難，同樣也是無助的，他唯一應(yīng)該做到的是客觀的陳述，“沒有耳朵的人，也就沒有嘴/歸根結(jié)底是沒有眼睛”，詩人在反思自己的同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傳達“社會訴求”?！澳阈睦镉猩频槐泔@露”，當(dāng)我反復(fù)閱讀這樣的句子時，我發(fā)現(xiàn)了作品真正的“閃亮”之處，詩人用近乎平實的語言闡述了一個嚴肅的且無奈的話題。在《散句》中，詩人無時無刻不把自己置于現(xiàn)實中比對與打磨，讓身體和語言的銹跡形成詩，又將自己按捺進暗流涌動的人世的海。
“有時我們看到的海也不是真正的海/我們不知道鯨魚掀動的波浪正是平靜的隱喻”?！昂！边@個意象，讓我們洶涌，也讓我們歸于平靜。這種施加的張力折疊，讓存在的現(xiàn)場感更加入心。同時，在《散句》中，詩人制造出形式的簡短豐盈之美，讓我們看見了張尹詩寫的多種可能性，我期待不斷讀到張尹更多的作品。
? ? ? ?■本欄責(zé)任編輯 ?胡興尚 師國騫
END
編輯 | 吳娛?
二審 | 胡興尚 駱文昕
核發(fā) |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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