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找尋之地
| 胡性能
1
車窗外,大地某處呈現(xiàn)出似曾相似的一幕。這是從昆明前往武定縣的途中。下午五點,右手邊逶迤的山巒被陽光切割,山腳沿河前行的一綹土地被陰影覆蓋,就像海平面上升,一座島嶼沉沒于水中,連同上面生長的糧食和蔬菜。一只鳥在車頭前方跳躍著飛行,忽高忽低,它飛行的軌跡,有如心電圖的波紋。我似乎在哪兒見到過這一幕,包括隱約的水聲、汽車疾行帶來的風聲、氣味、光影、遠處漸近又消失的幾棵樹……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是我第一次從昆明前往武定。途中,我向同行的朋友說起了一座山,山下佛寺的位置、結構、沿山崖而上的蛇形小道,甚至寺旁蓬勃生長的牡丹。朋友的解釋是,這正是我們此行要去的武定獅子山,我雖然沒去過,但一定是在電視畫面上見到過,因此留下隱約的印象。
但大地上似曾相似的地方絕非只有一處。還有蕓蕓眾生中少許的幾張面孔。親切,帶有前世的體溫與善意。有的時候,我們會身處在陌生卻又熟悉的環(huán)境里,就像是格式化的U盤,雖然清除了上面的所有痕跡,但它有記憶,高手能夠通過特殊的手段給予復原。這個世界總有一些地方讓人心生喜悅,踏實、滿足、安全、松弛,就像在故鄉(xiāng)的祖屋進入夢鄉(xiāng)。也許,人生的旅行就是尋找一塊喜悅之地,許多民族的遷徙,并非完全因為戰(zhàn)爭,而是出于某塊土地的召喚。就像安第斯山脈召喚玉米和土豆;長江兩岸的肥沃土地召喚稻谷,而黃土高原仰面朝天召喚小米。也許,當我們的視野被遠山阻隔,山的那一面就成為一種召喚。人的一生,就是在擴張自己視野的版圖,從出生地的小屋,到村莊、小鎮(zhèn)、城市、原野、大江與大?!瓘囊粋€故鄉(xiāng)到另外一個故鄉(xiāng)。
2
暴雨突至,沒有任何預告,天神在空中灑下了成噸的水豆,砸在灰色瓦頂、玻璃、花臺以及堅硬的石板上,發(fā)出密集的金石聲。世界一下子變得混沌。事隔五十多年,當我回想起那場大雨,依舊可以感受到有如巨大的馬隊踏空而來,帶著恢宏的陣勢,威嚴、浩蕩,從我記憶的頭頂鋪天蓋地掠過,就像決堤的湖水淹沒河道的兩岸。
雨滴從天空灑下,不是墜落,而是回收。在雨滴的空隙間,無數(shù)的黑色燕子,以閃電般的速度歸巢,它們像子彈一樣射進房檐下的巢口,準確、無聲、匿跡,就像是投入了幽靈的懷抱。是否,在雨水降落的時候,大地關閉了無數(shù)原本張開的巢口,無家可歸的雨水,只能匯集在一起,漫無目的流淌?
閃電、雷聲,天空巨大的幕布撕開又縫合。置身于屋內,我仍然感到恐懼,心臟被一雙手死死捏住,仿佛世界的末日來臨,神燃起行刑的火把,眾生等待著最后的殺戮。但就像合唱隊的指揮將手掌往空中一揮,劃了個弧,短促而有力地握成拳頭,將飄散在空中的音符攥住,奔騰的江河戛然而止,神的演奏宣告結束。曲終人散,水漬洇干,灰黑色的幕布拉開,后面依舊是蔚藍的天空,世界恢復原來安靜的模樣。盛夏,雨過天晴,交響樂變成舒緩的慢板,陽光從清冽的天空照射下來,空氣澄明得拉近了往昔的遠山,原來上蒼是以暴雨的方式,擦洗天空?,F(xiàn)在雨后的大地如同新浴的婦人,散發(fā)著令人心旌搖蕩的光芒,土地彌漫的氣息,帶給人莫名的欣喜和期待。
其實只是短短的十多分鐘,掉落在屋頂?shù)挠甑螀R集在瓦槽里,從高高的屋檐落下,像懸垂在空中的一排白練,抖動,粗細不均,被一只無形的手操縱著。學校教學樓后面的排水溝里積滿了雨水,孩子們在課間撕下作業(yè)本,折疊成一只只紙船,把那條小溝想象成了廣闊的湖泊或者大海。
放學后,我滯留在學校,站在排水溝邊,看漂浮在水上的那些紙船,忘記了回家。每個人都有流連忘返的經歷。一地零亂的鞋。孩子們將褲腿高高挽起,赤腳跳進排水溝,劃動著腿,制造著一個個想象中的巨浪。突然聽見母親的呼叫聲,抬起頭來,看見她領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熟悉的陌生人,臉上浮現(xiàn)出血緣親情慣有的微笑,充滿愛憐。跟隨母親前來的人,我在照片上見過,她是我的姨媽。母親的這個姐姐,早年遠嫁異鄉(xiāng),幾經輾轉,最后定居昆明,一座離我故鄉(xiāng)三百公里以外的城市,建在滇池邊。但滇池是什么模樣,我還沒有概念。父親曾說,比我見到的省耕塘水庫大一萬倍,這讓我想入非非。之前,姨媽與我母親通信的時候,提到過滇池、西山、金馬碧雞坊、翠湖、近日公園、狀元樓……就像是打開她家的門,就能夠看見那些令人心曠神怡的絕世美景。姨媽是我們全家與昆明城的唯一聯(lián)系,她偶爾傳遞的關于那座城市的信息,成為我童年時漂浮在空中的魚餌。我夢見自己化身為一條小魚,追尋著進入了一片浩瀚的大海。
那年夏天,姨媽短暫地回到故鄉(xiāng),母親見我遲遲不歸家,領著她尋找到了學校,當著教學樓后面排水溝里那些玩瘋了的孩子,姨媽從她隨身攜帶的包里,掏出她送我的禮物:一盒蠟筆和一盒圖片。與母親和姨媽告別后,我坐在水溝邊的花臺上,翻看姨媽送給我的禮物。雨后的意外收獲,讓我獲得雙重的驚喜。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期,地理位置偏僻的小城,人們很少能夠見到意味著城市文明的蠟筆和圖片。姨媽的禮物讓我愛不釋手,虛榮心讓我顯擺,害怕全世界的人不知道我的喜悅。我把那些蠟筆一支支從盒子里抽出來,五彩的蠟筆,在陽光的照射下,耀眼、艷麗、斑斕,而那些被我漸次打開的圖片,則完全是一個個陌生而又令人向往的世界。它們是以昆明八大風景名勝為背景的明信片。西山、金殿、海埂邊的垂柳……薄薄的圖片,讓我聞到空氣中散發(fā)的甜味。排水溝里的喧囂聲小了下來,有不少男生被我手中的蠟筆和圖片吸引,當母親和姨媽離開學校以后,我的禮物,被他們哄搶一空,唯一保留下來的,是一張昆明大觀樓的圖片。
剩余的圖片,作為書簽,被我夾在從街道紙盒廠順來的《三家巷》里。那是我人生所讀的第一本小說。此后的許多個暗夜,在我對圖片的一次次凝視中,紙上的大觀樓,像是用刀一樣刻在了我的大腦里:金黃色的瓦檐高高翹起,三層,向上依次縮小,圖片上它直抵白云飄浮的天空,我數(shù)過那些潔白的云朵,一朵、兩朵、三朵……樓體后面是一排綠色沙松,高低錯落,空隙中能隱約看到躲在后面的昆明城。而大觀樓的前面,有一塊用方形石板鑲嵌的平地,臨水一側是石砌的圍欄,邊上是郁郁蔥蔥的柳樹。樓體下端的黃色墻體上,左右兩邊各自有一個圓形的窗戶,像是兩只眼睛,我總覺得有一個水神,長年居住在樓里,用那兩只眼睛望著樓前草海里的湖水。

3
雨水打在滇池湖面,水的皮膚變得粗糙難看,好在是暫時的。我到大觀樓的那天,恰逢陣雨,開闊的湖面,雨水只下在其中的某些地方,鉛黑色的天空,似乎只有幾處破損,雨水從那里漏了出來,打濕水面。
我面前草海只是滇池的一小部分,是大湖延伸到昆明城外的一片水域。那張大觀樓的圖片還夾在《三家巷》里,樓后的風景,樓前的湖水,曾經,遙遠的昆明城是那樣的讓人充滿向往。我外公年輕時游歷過中國大地,他說“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臻煙o邊……”我后來才知道,外公背誦的,是孫髯翁寫的大觀樓長聯(lián)。五百里?多大的湖啊,超出了一個孩子的想象空間。人生的一次靈魂的召喚,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高考結束,許多人志存高遠,而我能夠想到的最遠的遠方就是昆明。燕雀之志,只想實現(xiàn)童年記憶中那個小小的向住。第一志愿填是昆明的大學,第二志愿還是,去那座傍湖而居的古城讀書,是我的愿望。
我的故鄉(xiāng)在滇東北,烏蒙山綿延的山巒,隆起,糾結、凹陷、斷裂,缺乏大湖生長的條件。記憶之中,成長之地完全是雄峙的大山,巖壁、坡地、羊腸小道,它們如同交響樂中最為急促、慌張和令人窒息的樂章,令人向往與一湖凈水朝夕相處的情景帶來的松弛與舒緩。我想象湖的柔軟、鋪陳與浩渺,想象水的浸潤、包裹和接納。
大學時的第一次郊游,班上選擇的地方就是大觀樓。站在那兒遠眺西山,滇池邊綿延的山巒,像一個靜臥的豐腴婦人,它往南逶迤而去的長發(fā)、頭部和修長的軀干,舒展,寧靜,有著處亂不驚的從容,讓人覺得來昆明讀書,來對了。秋天,柳樹開始掉葉,樓前石塊鑲嵌的平地上,散落著長如鳳眼的柳葉,黃色的葉片,在微風中滾動,隨即又被雨水粘在石板上。想到十年前第一次在畫片上見到的大觀樓,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能夠走進昔日的圖片里,這種體驗非常神秘。站在樓前的空地上,既能看見草海對面高高聳立的西山,又能極目遠眺煙波浩渺水域,但大湖水天一色的那一頭還沒去過,好像未來有許多秘密,就藏在對面那視力難以抵達的朦朧之中。
我貴州的朋友謝挺,優(yōu)秀的小說家,當年考理科,分數(shù)抵達清華。在等待考分出來之前,他受到呼喚,一路往西來到昆明,立即被這座古城的陽光和滇池清澈的湖水蠱惑。世界上竟然有這種地方?謝挺在滇池邊坐了一個下午,有些事情想通了,返回貴州,毅然將第一志愿從清華調整到了云南大學,人生從此在滇池這里拐了一個彎。
其實不止是我,也不止是謝挺,許多人的人生,都被滇池改變過。
4
三月。最后的寒流像消息闕如的信使,更像詠嘆調最后的尾音。大地復蘇,氣溫漸次升高。我能感覺到有一種力量在地下匯集、拱動。它們已經儲蓄了一個冬天,此時正尋找著出口。而那些深入大地的根須,分泌出了春天的漿汁。
我到昆明讀書的時候,碰到學校擴班,原來的宿舍不夠用,就在校園的空地上,搭建了幾排臨時工棚作為學生宿舍。紅磚墻,鐵皮屋頂刷上了綠色的油漆,冬冷夏熱。一個屋子住著的十多個年輕學生,正處于青春的騷動期。有好事的同學在門的兩側貼上對聯(lián):橫眉冷對秋波;俯首甘為光棍。其實是言不由衷。如饑似渴的年紀,每天晚上都乘夢境直抵春天。工棚后面,是座小小的陵園,安靜、郁蔭。一二一學生運動中,青春的激情被子彈強行中止,逝去的幾個年輕生命就埋在那里,看春秋更迭,世事變遷??拷陥@的圍墻邊,有一棵巨大的梨樹,灰褐色的樹干,粗糙,飽經風霜,讓人聯(lián)想到最為蒼老的皮膚。
入校時,正值秋天,梨樹濃密的葉片里,藏著累累果實。但它是公共財產,一般人不敢僭越。但我們自覺住在工棚,相比那些住在樓房里的學生,委屈、叛逆,而那顆緊靠工棚的梨樹,仿佛是多年前,專門為我們栽下的。夜晚,我們從宿舍的后窗爬出,到了陵園的圍墻,站在上面就可采摘樹上的梨。世界已經睡過去,學校保衛(wèi)科的人打著鼾聲進入夢鄉(xiāng),整座校園被清醒著的幾個人占領。月光清冷,照著白天人聲鼎沸的馬路,看著圍墻那邊的陵園,突然發(fā)現(xiàn)醒著的也許不只是我們幾人,還有那些晝伏夜出的靈魂,頭皮漸漸發(fā)木,再堅持下去,也許會從圍墻上摔下。有誰怪叫了一聲,大家從墻頭竄下,鉆進被窩,鉆進蓄謀已久的睡夢中。
轉眼就到了冬天,大雪覆蓋,梨樹只剩褐色的樹干和枝條。其實只短短冬眠了幾個月,來年的3月,伴隨著葉片從枝條上拱出,一朵朵梨花像漸次打開的心事,梨樹變白,變得雪白,真正的花團錦簇,遠遠望去,仿佛一個冬天的雪,都收藏到了樹上,此時和盤托出。
花朵是植物的性器,招搖,夸張,熱氣騰騰,充滿了暗示。周末,無聊地呆在宿舍是可恥的。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韓君,來自水鄉(xiāng),自幼有拿魚摸蝦的本領,他弄來幾根竹竿,又買來魚線和魚鉤,制作成了簡易的釣具,領著我們幾個人騎了自行車,直奔滇池草海而去。
…… ……
節(jié)選自2025年第12期《滇池》?
? ■責任編輯?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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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性能?云南省作協(xié)駐會副主席,中國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云嶺文化名家。獲百花文學獎、十月文學獎、《小說選刊》年度大獎、《長江文藝》雙年獎,作品入選《收獲》《楊子江評論》年度文學排行榜、首屆《芙蓉》文學雙年榜,中國小說學會2024年中國好小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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