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越來越多的證據(jù)證明，老姆井是著名南方絲綢之路云南茶馬古道蘭坪段的起點，也是蘭坪古代文明的重要發(fā)源地。
老姆井位于蘭坪縣城最南端、距縣城十二公里的山岡上。近千年的時光漫過，風雨剝蝕過，曾經(jīng)人馬喧囂的老姆井已經(jīng)變成一片幾乎被枯枝敗葉掩埋了的廢墟，像過世多年的老祖母，慢慢地淡出后人的視線和談資。然而，這并不影響后人對它的祭奠和追尋，因為她一直在這里，從來沒有離開，只要天空足夠藍，陽光足夠好，抬起腳便可向她奔去。從縣城出發(fā)，沿著舒展而繁忙的黃金公路（云龍黃蓮地至蘭坪金頂）行至箐門村，然后沿一條起伏的山道，從公路西側(cè)的山坡攀援而上，走不了多遠，紅色的泥土山路便漸變?yōu)楹诤稚氖迓?，高低蜿蜒著接上直通老姆井遺址的古鹽馬古道。老姆井遺址所在地山坡上的植被很好，綠油油的，郁郁蔥蔥的一大片，云杉、黃杉、白楊、三棵針以及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樹木見縫插針地長滿了山坡，映入眼簾的是漫山遍野的綠色。在上午金黃色陽光的點綴下，山上的植被色調(diào)豐富，明暗有別，綠的更綠，綠中閃耀奪目的熒光，暗的更暗，面目模糊地低縮到綠色背后，只留下一道道明顯的斑痕。沿著崎嶇的鹽馬古道慢慢往上行走，碎石、塊石、卵石、幾乎石化的泥地交替出現(xiàn)的路面，仿若暗藏了時間魔力和歲月沉香，沉黙中生發(fā)力量，助人輕松上行而不覺得疲勞。是的，這是南方古絲綢之路云南茶馬古道其中的一小段，被現(xiàn)代蘭坪人稱為“鹽馬古道”。繼續(xù)往山坡高處行走一兩百米，古道與一條幽深的山箐相遇，以木橋和石拱橋的形式溝通，然后老朋友般相依相伴著向山腰延伸。這時候，古道和山箐像極了披星戴月從一千年前走來的兩個老者，殊途同歸后親熱的挽起了手臂，親密地低頭耳語，嘩嘩啦啦地大聲談笑，似乎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約定，風雨兼程地朝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奮力挺進。鹽馬古道布滿歲月流走后遺下的滄桑，這滄桑是一個個清晰可見的腳印、蹄坑和時而滾落的白骨，很難想像自明代以來，有多少騾馬氣喘吁吁地從古道上面負重走過，堅硬的蹄膀與同樣堅硬的石板硬碰硬騰起一串串耀眼的火星，空氣中彌漫人和騾馬的汗味及尿騷。山箐和古道一樣擁有滄桑的命運，大開大合、高山流水也難隱千百年的滄桑變遷，山箐兩畔蒼天古樹落寞的背影，以及古樹老死后余下的根脈生生死死輪回的痕跡肉眼可見。山箐中，山箐邊，樹蔭下，孤列著一個個老氣橫秋的石頭。這些石頭被涓涓溪流磨掉了棱角，磨去了鋒芒，變成了纖毫必現(xiàn)、無所作為的卵石，圓圓的，溜溜的，不得不說一句，石頭圓滑，撐不起一滴水的重量，而溪水執(zhí)著，包容了萬事萬物。
越往上走，古道上的蹄印越來越多，越來越明顯，巨大的騾馬蹄坑能把人的一只腳掌吸納進去，萬難想象這古道上有多少汗水滴落，有多少生命戛然而止，然后埋骨山岡。山箐也愈加幽深，空氣清新濕潤，各種林木旺盛生長，枝葉上掛滿了歲月斑駁的印痕。穿過一道半圓的拱門關(guān)卡，旁邊立了官方給定的身份牌，一字一句證明它曾經(jīng)的無比輝煌和無比重要性。這道關(guān)卡已然佇立了千年，即便是從低處仰望，看上去也顯得老態(tài)龍鐘，英雄遲暮，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的氣勢已被千年的古風帶走。走過兩座石拱橋，石拱橋月牙似的“卡”在山箐的溪流之上，支撐石拱橋的石塊破碎，黝黑，石縫里枯草萋萋，沉默寡言地證明它悠久的存在。再爬幾十米階梯古道，便到了老姆井遺址——一個貌不驚人的，有半壁石墻圍著的，落滿了枯枝敗葉的凹坑。原來，傳說中的老姆井遺址并不遙遠，就不露聲色地藏身在三公里外的山箐高處，鹽馬古道的盡頭。翻開時間的塵埃，往深處挖刨，老姆井其實藏匿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一個關(guān)于鹽和人類生存的秘密。因為是秘密，所以現(xiàn)在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具體始于何時，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和民間傳說作為參考。一千多年前，老姆井還是個鮮為人知的、茂林修竹團團環(huán)繞的小村子，村里住著十多戶人家，以狩獵和養(yǎng)殖為生，當時人們并不知道，棕熊羚羊和山毛驢（狼）夜半三更下山喝水的洼地，他們屁股下面的山肚子里埋藏著稀缺的鹽礦，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一只嗅覺靈敏的家養(yǎng)山羊發(fā)現(xiàn)了這個天大的秘密。老姆井發(fā)現(xiàn)鹽礦的過程與云南綠豐黑井古鎮(zhèn)發(fā)現(xiàn)鹽礦的情形類似，是動物，而不是人類發(fā)現(xiàn)鹽礦，只不過一個是山羊，一個是黑牛。老姆井村出名了，當朝的地方官員順理成章接管了老姆井鹽礦，在山箐緊要處設(shè)立了拱形門的關(guān)卡，派出戴花翎的官員和帶刀槍的護衛(wèi)施行管理，還以免除稅負、支付酬勞等方式發(fā)動老姆井村的村民挖井筑渠，銜燈采鹽，然后人背馬馱運送出山，經(jīng)劍川、鶴慶、麗江和中甸，輾轉(zhuǎn)運送至廣大內(nèi)地，歷經(jīng)千年，形成后來知名的茶馬古道老姆井段。老姆井發(fā)現(xiàn)了珍貴如油的鹽巴，村民們當然欣喜若狂，這口鹽井相當于為他們就近就便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活必需品，家家戶戶食用老姆井出產(chǎn)的粗鹽便自然而然地成為村里人世世代代相傳的生存手段。
那已經(jīng)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不知道從那天起，老姆井村新生的孩子染上了一種奇怪的“大脖子”病，個子越來越矮，脖子越來越粗，甚至出現(xiàn)了四肢畸形，智力低下的情況，殘疾人滿地爬行遍布村里，咿咿呀呀的鬼吼狼叫此起披伏，老姆井村陷入一片愁云慘霧中，只有徒勞地祈求上蒼和鬼神的幫助、搭救。老姆井村這種奇怪的病癥斷斷續(xù)續(xù)地延續(xù)到了千年后的一九五一年，彼時的老姆井村人吃著老姆井里的鹽，已繁衍至一百多戶幾百口人，殘疾人所占的比例依然十分驚人。新生的人民政府高度關(guān)注老姆井村的情況，及時把老姆井村的村民搬遷至山下，即現(xiàn)在的箐門口村，想方設(shè)法解決殘疾人成比例增加的問題，但此時的新中國一窮二白，百廢待興，醫(yī)療技術(shù)落后，沒有完全找到病因，所有的努力都收效甚微。民間曾有這樣一個傳說，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晚上，秋風瑟瑟，夜色朦朧，一名下鄉(xiāng)調(diào)查研究的年輕干部打著手電筒，挨家挨戶走訪了解情況。突然，在一條小路的拐角處，一個面目模糊的四足奇怪動物蹣跚著向他爬了過來，發(fā)出咿咿呀呀的低吼。年輕干部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撒開腿就跑，沒跑幾步，又一個同樣造型的奇怪動物從路邊鉆了出來，舉著兩只粗短的手臂對他不停地吼叫。年輕干部繼續(xù)玩命逃跑，尚未逃出村口，又被兩個一模一樣的奇怪動物橫路擋住了，仔細看，他們卑微地匍匐地下，面容扭曲，衣衫襤褸，凄厲的喊叫聲仿佛從地底下涌出。年輕干部好不容易跑回了駐地，開口就說，“這那是新農(nóng)村，簡直是地獄村。”地獄村的名號從此在坊間悄悄地流傳。八十年代中期，“大脖子”病的元兇終于被科學家們鎖定，當?shù)厝耸秤玫睦夏肪蛀}里缺碘，缺少了“一味”對人的生命至關(guān)重要的元素，真相揭開，國家和地方第一時間出手干預(yù)，緊急為箐門村群眾生產(chǎn)多加碘的專用食用鹽，阻絕延續(xù)千年的后患，還把致殘群眾納入國家困難幫扶的“大盤子”，徹底解決群眾健康生存、生活問題。千年的老鐵樹開了花，千年的老姆井換新顏，老姆井村后人的命運從此發(fā)生翻天覆地巨變。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十一點，當我和蘭坪縣知名攝影家、縣普米文學協(xié)會副主席、作家趙柱元，縣普米文學協(xié)會副主席、作家楊子興，金鼎鋅業(yè)駐蘭坪縣工作隊第一書記羅錫山等人站在老姆井落滿枯枝敗葉的遺址旁，明媚的冬日陽光已經(jīng)明晃晃地照進了山箐，金箔一般鋪灑在了散落地上的石槽、石條上，鋪灑在了已經(jīng)封堵的老姆井上。羅錫山皮膚黑亮，這是在一次次深入田間地頭的過程中被紫外線灼黑的，他記不得自己第幾次來到老姆井遺址尋根了，他揀了個圓滑的石頭坐下，掏出香煙狠吸了一陣，眼里滿滿的敬畏之情。羅錫山從受企業(yè)指派參與地方扶貧攻堅到“轉(zhuǎn)行”鄉(xiāng)村振興，深耕這片土地多年，對老姆井村、箐門村的情況了如指掌，他說，老姆井村最悲愴的一頁已經(jīng)翻篇了，如今，新生的箐門村已經(jīng)徹底根治祖祖輩輩延續(xù)了幾百年的“大脖子”“矮個子”“呆傻兒”的怪病，新增病例為零。羅錫山眉飛色舞，臉上的表情里流露出大功告成后的些許安慰。但還有個數(shù)據(jù)，羅錫山?jīng)]有言明，現(xiàn)在的箐門村有八百零五戶人家二千六百三十三人，其中，存量殘疾人兩百多人，要真正消除村民因疾病帶來的困難還需時日。
羅錫山揭開的謎底讓我們的心情舒暢了很多，感覺照進山箐里的陽光更加溫暖明媚了，趙柱元和楊子興高高興興地爬到老姆井最高處拍攝，而我卻在盯著面前遺址里的石槽、石條想一個問題，蘭坪鹽馬古道文明的形成和傳承是有代價的，這代價里就包括了古時老姆井村民的試錯和所承擔的苦難。
天馬行空，時空錯亂，我的眼前呈現(xiàn)出這樣一幅畫面，一千多年前的古代老姆井上空，白亮的云層堆積在深邃的山箐之上，老姆井人，也是蘭坪人的祖先從更早前的茶馬古道里走來，傍上了因為鹽巴而后來居上的明代馬隊，然后不離不棄相守著，迎來一隊隊輕裝簡從的馬隊，再送走一班班滿載而歸的商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敢懈怠也不敢蹉跎，口渴了就喝山箐里的溪水，肚子餓了，就啃食路邊的野果，馬蹄印有多深，他們的疼痛和煎熬就有多深。
從老姆井遺址回到“黃金”公路邊的箐門村，我們仿佛穿越了漫漫千年，疲憊中涌動著歡欣，眼前這個青磚黛瓦、整齊劃一的現(xiàn)代村落，再也看不到舊時老姆井的影子，只有蓬勃的氣息在醞釀，希望的麥芽在生長。
作者簡介
楊躍祥，筆名遙翔，白族，大理州祥云縣禾甸鎮(zhèn)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有散文集《黑哥哥黑姐姐》《父親的墓碑》和長篇小說《銅草花開》《蒿子花開》《洋芋花開》?！躲~草花開》獲東川首屆“銅都文學獎”金獎，《蒿子花開》入列中國作家協(xié)會少數(shù)民族文學重點作品扶持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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