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環(huán)城路，窗外的景致便一層層褪去了顏色。灰的樓，紅的燈，匆匆的人影，都像被水洗過的墨跡，漸漸淡了，散了。待到拐入那條蜿蜒的村道，世界忽然換了質(zhì)地。路是舊的，柏油路面被歲月和雨水打磨出一種溫潤的灰黑，兩旁是靜靜的草莓大棚，冬日的草莓泛著謙遜的粉色。心，便也跟著那車身的微微顛簸，一點一點，沉靜下來。
溪云渡的招牌是文藝的。尋它，只需用心。在一片雞犬相聞的安寧里，潺潺的水響便格外清晰，像這村落平穩(wěn)的脈搏，又像一位故友低低的絮語，引著你。一扇虛掩的木門，便是了。推門進去，光與影，聲與靜，都換了格局。?
先奪了心魄的，是那滿眼的綠。不是城市園林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帶著討好意味的綠，而是恣意的、野氣的、仿佛自己會呼吸的綠。墻角的青苔厚得像絨毯，裹著老磚的每一道皺紋；一蓬不知名的藤蔓，從屋脊上小心的地怕下來，葉子稀松的，在風(fēng)里閃著細微的光。院子中央，是一盆冬眠的荷。水是滿溢的，清極，也活極。
音樂與交談的聲音交織著，不喧鬧，反倒襯得這院子更靜了。靜得你能聽見陽光落在葉片上的聲音，聽見自己的心跳，如何從一路的匆遽，緩緩地，沉落到與這院落同一拍子上。
院有山茶，此刻有花，深綠的葉片疊錯著，伸向湛藍的冬空，每一道陰影里都像是蓄著一句未出口的詩。庭下設(shè)著茶席，造型獨特的木案，上了年頭的紫砂壺，杯盞素白。主人家并不急于招呼你，只微笑頷首，仿佛你本就是該來的人，今日到了，便是好。自己尋位子坐下，不多時，一壺茶便悄然放在了手邊。是古樹紅茶，湯色橙紅透亮，像盛了一盞落日的余暉。熱氣裊裊地騰起，帶著蜜也似的甜香。呷一口，那暖意不疾不徐，從舌尖一路熨帖到丹田，連指尖都微微地?zé)崃似饋怼＿@時才覺得，方才路上沾著的那點寒氣，從骨縫里被一絲絲地逼了出來，化作一聲滿足的、輕輕的喟嘆。
這地方是有書卷氣的，卻不逼人。一壁的書架靠著老墻，書脊的顏色深淺不一，像一排沉默的、閱歷豐富的長者。抽出一本，紙頁是微黃的，有陽光和塵灰混合的、好聞的氣味。讀不進去，也無妨。目光從字句間滑開，落在水面一片緩緩打旋的落葉上，或是墻角一叢開得正好的山茶上，心是散的，也是滿的。在這里，閱讀成了一種姿態(tài)，一種與自我、與時光安然共處的方式。忽然便想起陶淵明的句子來：“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jīng)丘?！睂さ哪睦锸峭庠诘嫩峙c丘呢？不過是借此步履，尋回內(nèi)心那片荒疏已久的田園罷了。
日頭漸斜，光線變得醇厚而慵懶，給每樣物事都勾了一道毛茸茸的金邊?？諝饫镲h來飯菜的香，是人間煙火最踏實的信號。飯食簡單，卻樣樣有來歷。青菜是剛從后園拔的，還帶著泥土的潮氣；雞是村人散養(yǎng)的，肉質(zhì)緊實，湯色金黃。最妙的是一碟腌菜，酸得爽利，咸得恰好，就著它能扒下兩碗米飯。吃飯時話不多，咀嚼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窗外的鳥鳴、風(fēng)聲混在一起，成了最和諧的伴奏。美味到極致，原是教人無言的。
飯后，主人邀我去二樓平臺。拾級而上，視野豁然開朗。暮色如一張漸次渲染的宣紙，正從東邊的山腳慢慢鋪陳過來。遠處，滇池的水面已看不分明，只余一片空濛的、鋼藍色的光。城市的輪廓在天際縮成一條閃爍的、模糊的光帶，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故事。而眼前，點點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穩(wěn)靜的，像是大地在夜幕垂下時，安心合上的眼睛。風(fēng)大了些，帶著濕地蘆葦?shù)臍庀?，清冽而微腥。站在這里，人忽然變得很小，小如滄海一粟；可心胸又變得極大，仿佛能容下這整幅徐徐展開的、蒼茫的暮色。那些耿耿于懷的得失，斤斤計較的煩憂，在這浩大的時空面前，被風(fēng)吹得輕了，散了。
夜色終于四合。院子里的燈亮了，不是雪白的電光，是暖黃的、仿古的紙燈籠，光暈柔和地暈開，照亮一小圈青石地，幾片落葉。白日里清晰的景物，此刻都退成了水墨畫里深淺不一的影子，唯有那一盆荷水，依舊亮閃閃的，泛著碎銀似的光，不知疲倦地微漾。我們圍著一只小小的炭爐，爐上坐著一把陶壺，水將沸未沸，發(fā)出極輕微的“嘶嘶”聲。這次煮的是老班章，配著柿餅。茶湯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那溫潤醇厚的香氣，卻比任何燈火都要暖人。話匣子就在這暖香與黑暗里打開了，聊文學(xué)，聊旅行，也聊生活里那些細碎的、閃著微光的意義。聲音是低的，笑容是真的。此刻，圍爐的我們，與千百年前風(fēng)雪夜歸、圍爐夜話的古人，心境大約是相通的罷。
夜深客散。那滿天的星子和帶著草木清氣的夜風(fēng)一同送行。星河淡淡地橫過天際，竟比記憶中的童年所見，還要清晰、低垂。萬籟俱寂中，溪水的聲音，穿透黑暗，穩(wěn)穩(wěn)地、綿綿地傳入耳中。
忽然便明白了“渡”字的含義。它不只是地理上的過渡，從此岸到彼岸；更是心境上的擺渡，從喧囂渡向?qū)庫o，從浮華渡向本真，從“我”的局促，渡向“天地與我并生”的遼闊。這一日的溪云之渡，未曾教我脫離塵世，卻仿佛在我心壤深處，悄悄開掘了一眼清泉。那水聲自此便會常在耳邊了吧？在未來許多焦渴的、匆遽的時辰里，提醒我，世間尚有這樣一處地方：水在流，云在走，茶正溫，書頁在等待被風(fēng)吹開。而人，是可以安然地坐下來的，如同一塊被溪水磨圓了的石頭，靜靜地，做一場關(guān)于時間的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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