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后坡的枇杷林,又綴滿了金黃。電話里母親的笑聲裹著清甜果香:“熟得正透,果皮都泛著金黃,再遲一步,鳥雀就先嘗鮮了!”周末一早,我便牽著蹦跳的女兒,踏上去往家鄉(xiāng)的路。車輪碾過硬化的村道,風(fēng)里已飄來隱約的甜香,勾得人滿心雀躍。
還沒到坡下,那片熟悉的綠蔭就撞入眼簾。枇杷葉肥厚油亮,邊緣的鋸齒藏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縫,在地上織就細(xì)碎的金斑,隨著風(fēng)影流轉(zhuǎn)。最打眼的是枝頭的枇杷,一簇簇擠擠挨挨,像一個個圓滾滾的小燈籠,黃澄澄的果肉把薄皮撐得透亮,把枝條壓得微微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墜下來。
父親早已架好那把磨得發(fā)亮的竹梯,梯身浸著經(jīng)年的竹香。他踩在橫檔上,動作不如從前靈便,每一步都要輕輕試探,粗糙的手掌緊緊扶住梯身,身子側(cè)著避開旁邊的枝丫。“要留一小段果柄。”他頭也不回地叮囑道,黃銅剪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這樣能存得久些,還不損果肉。”“咔”的一聲輕響,一串飽滿的枇杷便落進父親滿是老繭皸裂的掌中,果皮上那層細(xì)密的白茸毛,摸起來像嬰兒的肌膚般柔滑,沾著清晨的露水,涼絲絲的。
這片枇杷林,是父親十年前親手栽下。彼時后坡還是光禿禿的荒地,雨水一沖,泥土就順著坡往下淌,露出猙獰的石塊。他用整個春天,佝僂著腰一鋤一鋤地刨出樹坑,虎口震得發(fā)麻也不肯歇。從豬欄里挑來腐熟的糞肥做底肥,肩頭壓出深深的紅痕。又沿著山坡挖了條淺溝,引來山澗的溪水澆灌。母親總笑他:“老了倒給自己找罪受。”父親卻只是搓搓手上的泥,指尖沾著草屑:“地不能荒著,人也不能閑著,種樹就有了念想,日子也有奔頭。”
頭幾年,父親天天守著樹苗。怕旱了,就拉著長長的水管,順著坡地逐棵澆灌,水珠落在嫩綠的葉片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怕遭蟲害,就背著竹筐上山割艾草、撒草木灰,指尖被草木灰染得發(fā)黑。冬天來了,就割來大片野草曬干,厚厚地覆蓋在樹根周圍,既保溫又能漚成肥料。夏日傍晚,他總搬個小木凳坐在屋頂,搖著竹扇望著齊腰高的樹苗,晚風(fēng)掀起他的衣角,背影在夕陽里顯得格外堅定。如今想來,那便是他對生態(tài)守護最樸素的踐行,把日子的希望,一鋤一土種進了山野。
如今,樹苗早已長成枝繁葉茂的大樹,年年開花結(jié)果,甜香漫遍。母親在樹下忙碌著,藍(lán)布圍裙沾了些草葉,她把我們遞過去的枇杷輕輕接過,一顆顆整齊地放進竹籃,籃底鋪著新鮮的枇杷葉,翠綠的葉片襯得金黃的果實愈發(fā)誘人。“用葉子墊著,能留住山野的清氣,吃著更爽口。”她挑出最大最勻的枇杷,單獨放進一個小竹籃,眼角帶著笑意:“給你朋友們帶點去,讓他們也嘗嘗咱們家的枇杷,嘗嘗山里的味道。”不遠(yuǎn)處,鄰居王嬸提著竹籃走來,笑著搭話:“你家的枇杷又熟得這么好!我家的也快了,到時候換著嘗嘗。”母親連忙應(yīng)著,順手遞過一串枇杷:“先嘗嘗鮮,回頭讓你家老李也來摘。”
女兒在樹下跑來跑去,小辮子甩得歡快。她踮著腳尖夠到一串矮枝上的枇杷,笨拙地剝開薄皮,金黃的果肉露出來,甜香瞬間彌漫開來。她迫不及待塞進嘴里,飽滿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亮晶晶的。“甜!太甜啦!”她含混不清地喊著,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小手還在不停地往嘴里塞。父親在梯子上聽見,回過頭,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花,眼角的紋路里盛滿了欣慰。
我拿起一顆枇杷放進嘴里,輕輕咬破薄皮,軟糯的果肉在舌尖化開,汁水豐沛得順著喉嚨往下淌。那股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酸,瞬間浸潤了整個味蕾,直甜到心里。這甜味里,有陽光雨露的滋養(yǎng),有山風(fēng)晨霧的清潤,有父親十年如一日的堅守,更縈繞著親情的暖意,是獨屬于家鄉(xiāng)的味道。
夕陽西下,余暉為枇杷林鍍上一層溫暖的橘黃。我們提著幾大籃枇杷返程,竹籃把手被壓得微微彎曲,沉甸甸的全是收獲?;仡^望去,父母還站在枇杷樹下,霞光給他們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與漫山的金黃融為一體。我忽然想起父親摘枇杷時告訴我的話語:“現(xiàn)在村里不一樣啦!家家戶戶都種有枇杷,全縣都超十萬畝了,搞起了生態(tài)種植,辦起了合作社。每年還舉辦‘枇杷季’系列活動,評選‘枇杷王’,游客來地里采摘品嘗,大家靠著這水果,日子越過越甜啦!”
我心頭一暖,望著漫山遍野綴滿金果的枇杷林,忽然讀懂父親多年的堅守。這片曾承載他獨一份念想的林子,如今早已蔓延成鄉(xiāng)親們共同的希望,成了鄉(xiāng)村振興的甜蜜引擎。黃澄澄的枇杷掛在枝頭,甜香混著泥土氣息漫溢,這幸福滋味順著鄉(xiāng)愁的河流緩緩流淌,漫過田壟、漫過歲月,在鄉(xiāng)親們的心頭,越淌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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