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占春
1957年1月出生于河南柘城。20世紀80年代以來從事詩學(xué)研究和文學(xué)批評，寫詩和隨筆。著有《隱喻》《話語和回憶之鄉(xiāng)》《觀察者的幻象》《敘事美學(xué)——探索一種百科全書式的小說》《失去象征的世界》等。曾獲第七屆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年度批評家獎、《十月》散文獎和詩歌獎等。
耿占春的詩
在阿拉善
他總是想起那些無名的
想起一雙眼睛，閃動未解之謎
賀蘭山峽谷，飛躍的巖羊跳過
巖畫上的巖羊和沉睡的太陽神
在此圓寂的高僧看到
一個秘密，低語著阿拉善
凡俗渴望圣潔，而圣者
渴望寂滅遠過永生。一切
渴望的核心都指向美，而什么是
美本身的渴望？那雙眼迷惘地閃動
像跳躍的巖羊。他確認是它
讓匿名的高僧選擇在此死去
那最后的目光，他看見一雙
戈壁玉一樣的眼睛。溫潤，寒冷
論修辭
什么都需要被說出，幾乎是
每件事，無論生活的暗疾還是
恥辱的記憶，當(dāng)你尋找一個詞
就是在轉(zhuǎn)化你本想加以掩飾的
每個恰當(dāng)?shù)谋扔骼锒加?/span>
一滴毒液，注入經(jīng)由話語
說出的一切，修辭的
一滴藥劑，溶解一絲凄楚
在修辭中被說出的事物
移動了自身的屬性，在輕微的
秩序改變里，成為你所要求的
猶如它們不曾存在于語言之外
像一種隱秘的裝置，修辭
系統(tǒng)地置換客體，消除對象
沒有憂郁，也沒有死亡
包括此刻企圖說出的悲傷
波斯地毯頌
一張波斯地毯在喀什葛爾巷子里
年深月久地，等待未知的命運
如此細密的對稱造成一座精確的迷宮
哈里發(fā)的花園、庭院與無盡的回廊
流溢中古世界無盡的月光與晚風(fēng)
蘇菲主義詩人與歌女綿綿的詠嘆
嚴格的禁欲主義，讓所有形體和欲望
消逝在抽象圖案交織的謎語里
世界曾經(jīng)存在過太多無用的精美
太過微妙的對稱，在王國消逝之后
讓有神論者感慨宇宙的整全
讓無信仰者嘆息世界虛無之完美
面對無數(shù)抽象之線鉤織的詩句
他獨自猜測地毯里的句法與符號
怎樣的一只手如何把魯米的詩
編織，經(jīng)緯她自身消逝著的生命
一個人，夢想寫出一首終極的詩
用他始終知道的，說他從未知悉的
論寫作
我總是暗藏希望，讓寫出的
未說出的，成為事物的一部分
而非僅僅是詞語
我也渴望，讓可見的
和不可見的，成為話語而非
像一塊裸巖那樣閉關(guān)，或投入行動
一種語義尚未生成的
語言，確定的倫理下面是
深邃的虛無，如從未愈合的創(chuàng)傷
或許也需要那些無意義的噪音
助成某些思考，就像噪聲環(huán)境里
更易因注意力疲憊而入眠
我想說的話，卻愈來愈少
詩，語言的禁欲主義
勉強滿足了沉默的戒律
的確，我并不是那個最深刻的人
當(dāng)權(quán)力的任性變成語法
我只是一個深感無助的人
論寫作、死亡與不朽
從寫作那天起，你就是一個
已逝者，樂于向后世說話
圍繞著一場死亡，庸人的言論
限于稻粱謀。最智慧的人
亦難逃這一厄運，你活著時
躲開了他們，最終還將落入
俗套的網(wǎng)絡(luò)。落入庸俗的言語
猶如再也無力奔跑的獵物
試試你能否在死后繼續(xù)言說
猶如一道新的法令：讓庸言閉嘴
徹底遺忘就是寬恕的美德
就像是，尚未發(fā)明詞語
只讓那些懂的人心領(lǐng)神會
懷著沉默，連神名也無須提及
論幽靈
童年記憶里的一些迷惑消失了
也有一些迷茫換了個面具
依舊令人不安。在夏秋季節(jié)
從身邊打著轉(zhuǎn)的旋風(fēng)卷起
枯枝敗葉，仿佛一堆尖叫的枯骨
它們有時能將孩子卷上半空
你不知道它是鬼魂還是機器
不知道魔鬼的發(fā)動機安裝在哪里
竟能如此摧枯拉朽凌空蹈虛
你不知道更狂野的風(fēng)暴
也有看不見的發(fā)動機，它們
歌唱著太陽神就把同伴撕碎
你現(xiàn)在依然不知曉它是激進
還是返祖退化。只感覺
那個巨大的幽靈又在煽起陰風(fēng)
論語言的平庸之惡
令人悲傷的事情發(fā)生了
還有驚愕、悲傷和憤怒之情
駭人的罪惡發(fā)生了
還有人們的善惡是非論斷
如果語言也一起墮落了
那些說話的人就會攪渾一切
將不再有面對不義的憤怒
轉(zhuǎn)而冷嘲躬行善者的脆弱
這是古埃及人的符咒，“語言
就是天命。語言就是天賦”
我們糟蹋天賦，陷入厄運
語言的平庸之惡，即惡的絕對
獲勝，它比不義勝利得更久
詩亦不能——獨善其身
論中古贊歌
贊歌有更尊貴的出身
它的旋律遠在神山圣湖之間
獻給祖先、土地、節(jié)日和母親
如秋天的瓜果，配享天地諸神
潔凈自有潔凈的危險，所有
貞潔之物都存在褻瀆的風(fēng)險
一如少女、鮮花和兒童
都曾被疑似神圣的儀典征用
曾為魔鬼效勞的歌曲，從未
接受過審判，它們曾響徹云天
但清算之日，猶如根本未在
犯罪現(xiàn)場。隱名埋姓的圣歌
有自己令人迷惑的旋律和逃逸
路線。歌聲又在無辜地飄蕩
在不諳世事的心里，在遺忘的
耳朵里，卻觸痛飽經(jīng)滄桑的記憶
且忘掉那些骯臟的詞句吧
只聽那旋律，萌生自古老的世系
而現(xiàn)世尚無什么榮耀的業(yè)績
與它相配。一支圣歌的種子
或許沒有合法的停留之處
只能在人的心中莫名地飛揚
未知何時，未知何處，它們會
再次卷起風(fēng)暴，加入另一場運動
但愿那是真實的抗爭，但愿它是
受難的圣靈，而非冒名的幽靈
本文節(jié)選自大益文學(xué)電子刊《詩心》
更多精彩內(nèi)容，請戳下方小程序閱讀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