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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文學(xué)
發(fā)布于 云南 2025-12-09 · 807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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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行
2025年第12期
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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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流?合肥人。寫小說、影評,曾開書店十年。出版有小說集《霧島夜隨》、主編小說集《大象·新象限》等。



山行

短篇小說


五月散發(fā)著松散的氣息。山在城區(qū)雖然醒目,但已十分柔和,在薄日與輕嵐的靜在之下、之中,透出青藍的淡色,小城的市聲和車鳴也如隔紗觸身,模糊、細小但仍具體。三支小江水在此匯合,其一湍烈、其一悄然、其一渾濁,在一起形成寬緩的水面,幾乎無船,各有一橋跨在水上,其一五百年前,其一十五年前,其一幾日前,建成。此在南岸。新的路和新的樓戶,新的玻璃圍欄后,他抽完了煙,沒找到垃圾桶,便將煙蒂扔進江里去。

時間到了,步行兩個路口,漸離江水百來米,一小片路邊公園的草坪上,兩個孩子正在席地喝水,妻子收拾著背包,把外帶的肯德基餐袋也往包里塞,小孩子看見他,喊了“爸爸”,他舉手揮一揮,左右看了看路面,沒有逼近的車,便小跑著穿過,來到草坪上。

他們聚齊了,也到了該出發(fā)的時候。朋友借予的車停在路邊車位上,他背包、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大孩子和妻子也背包,小孩子帶著遮陽帽,隨在后面。他腳步快,與三人漸漸拉開距離,間或被喊一聲爸爸便回一下頭,腳步也未慢下。

整齊碼放好行李箱和包、塑料袋,他點起煙等他們到來,妻子嘀咕著“又抽煙”便拉開車門,將小孩子放進去,然后卸下背包——需要隨時取用物品的那只——也坐進去,也大聲催促孩子往里面去一點,然后關(guān)門切斷了聲音。大孩子將包扔進后備箱,去副駕駛坐下。他關(guān)閉箱蓋,著重吸了最后一口,長長的,然后將煙蒂抬起來看了看,還可以吸一小口,但他沒有吸,扔在地上,鄭重地踩,順時針再逆時針旋上各五分之一圈左右。他跺了跺腳,陽光里面蓬出的褲子布料里的浮塵緊密地旋舞著,他趕緊去開車。

他們出發(fā)了。

正是午后困乏時期,小孩子很快睡起來,他們自覺為其保持安靜,他不得不關(guān)起窗,將五月的空氣留在外面。安靜傳染著安靜,睡眠感染著睡眠,另外兩人也各自合起眼睛,他精神提振起來,許是由于開車的自覺,許是由于別的什么原因,總之,靜音導(dǎo)航畫面的旋轉(zhuǎn)和圖標(biāo)閃爍,像一個與他交談的清醒者,與其相互確認(rèn),目的地是幾十公里之外的郊山,位于某個陌生小村的邊界處。越是駛離城區(qū),路面越是平穩(wěn)和干凈,夾道樹木也越來越不整齊,但越厚密,山谷開始頻繁地顯出,云霧也以多種形貌和灰度在朗日下露出蹤跡,或在山坡皮上、或在峰后、或在村舍角落、或在細溪的某一段飲水,其重如偶然抬頭的田?;蝤Q聲清亮的雀子,不一而足。云霧如其所愿,總不缺許多蘊意,正宗的南方的山,他想道,不在高峻,而在百轉(zhuǎn)千回,尤其溪流,如僧侶畫家的寫意筆觸,以柔聲和透明體線勾寫自然的細密演變,百看不厭。

他對南方山叢的喜好,由來已久,少時居于一望無際的平野地帶,一村千戶,人聲嘈沸如地平線般無頭無尾地充斥耳目,他厭倦于此,記事起便將心胸托于山水,但北方的大山見過數(shù)次,總落于凌厲和枯萎的氣象,欠缺他六尺身形能嵌于其中的尺度,且水大而少,寡闊的河面渾渾濁濁了無生氣。直到三十出頭見了南方的山,才舒適起來,所以大量地去到山中。周周轉(zhuǎn)轉(zhuǎn),幾年后終于落戶在一個偏南方的城市,有妻有子有事,卻不再有時間去山里,漸漸記不清山霧們的氣貌了,也因此越惦念。

路開始游近山體,窄而寧靜,弧度越來越大,常常從視野里消失,又在陡彎之后釋出一段新弧,不好開。好在他們選的不是節(jié)假日,會車的次數(shù)不多,將近兩個小時的山路兜轉(zhuǎn)下來,也不過三次,其中一回是個摩托,穿機車服的中年人腰上抱著一個姑娘,未出現(xiàn)時,發(fā)動機聲就已傳來,會車處恰在一個急彎,紅色摩托車幾如墜石般出現(xiàn),他急忙剎車,由于離心力,車身甚至微少抬起,好在有驚無險,白衣的姑娘未戴頭盔,長得不似現(xiàn)實的頭發(fā)從窗邊一飄而過,他甚至覺到一些發(fā)尾掃到了玻璃,呲嚓一下,那長發(fā)就在后視鏡里別入山棱之后,只留下漸遠的馬達聲。三個人因此都醒了。他大概解釋了情況,并依情境略微罵了一句機車的粗魯,便重新發(fā)動繼續(xù)開車。

小孩子沒睡好,鬧了幾聲換得母親的抱慰后又睡了,大孩子回手從包里抽出杯子,喝了水,發(fā)不大的聲音問:“到哪兒了爸爸”,他未回答,因為妻子發(fā)出大聲的“噓”,大孩子歪頭看了一會窗外,也再次淺睡過去。妻子問還有多久,他說,快了??炝耸嵌嗑茫繉?dǎo)航顯示八分鐘。哦,有點暈車,趕緊到吧。好。再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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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cè)的溪水已陪伴著流淌了半個小時,印象中這是南江的源頭之一,所以水應(yīng)該主要流去了城中那三江匯處,穿過那座老橋的孔,成為新的江水,去往遠的城市,甚至海。有一條長霧幾分鐘之前已經(jīng)出現(xiàn),如一圍巾掛在那座山脖上,未見到頭,也見不著尾,總是只向他顯示著局部,隨著蜿蜒,時而近了時而遠了,以前似乎見過它,但那次是陰天,與別的氣霧糾纏在一起,并不能分辨清楚,所以那時并未認(rèn)出,是楊歡指給他他才勉強看出來的。楊歡用手指著對岸,問他有沒有覺得那條霧像圍巾,他努力看了看,漸漸認(rèn)出它來,的確像。像你去年送我的那條灰色的,楊歡說,記得嗎?記得,他說,你還怪我審美差,說老氣。本來就是,楊歡說,和你眼神一樣灰蒙蒙的,但時間久了也覺得沒那么難看。那為什么不戴呢?他問。誰四五月還戴圍巾???楊歡說,別過臉去,嘴唇翹起,沒幾秒就笑,然后吻了他,在他耳邊說謝謝。

村子忽然出現(xiàn)在彎路盡頭,一處谷地的入口,在稀疏屋宇中打頭的一座的墻邊,是一處空地,難得的空地,平坦鋪著石子,他把車停在那里,熄火,拍了拍大孩子的肩膀,說,到了。然后回頭看了看妻子,妻子早已醒著,因暈車而臉頰通紅,不過這時已將小孩子吻醒,忍著明顯的疲意哄著還在生氣不愿睜眼的小孩子,耐心地以“瀑布”“雞腿”“可樂”“抓魚”“玩水”等可能讓他提起精神的詞匯輕聲喚著。他先下了車,走到車后,點了煙,然后打開后備箱,將包掏出遞給大孩子,再拾掇別的行李,漁網(wǎng)、噴水壺、泳衣、涼鞋、野餐墊、礦泉水、防曬霜、驅(qū)蚊液,諸如此類。見妻子帶小孩子下來,他扔了煙頭走過去,詢問她感覺如何,需不需要休息,妻子皺著眉,不耐煩地揮手說,沒事,看好孩子,“又抽煙”,她嘀咕著。

還有三個小時就要落日,聽說走到那個瀑布,成人需要半小時,考慮到孩子的腳力,也許要更久,但應(yīng)不至于一小時,他估摸著,那么來回就要至少一個半小時,能玩的時間只剩一半,他估摸出。

一切準(zhǔn)備好了,他們沿著小路往山里走去。

目前在山腳處,小路還算平緩寬敞,溪水中劃來劃去的魚群吸引了兩個孩子,他提醒和催促他們不要流連,往上走一會再玩,肯定有大魚,這里水太淺了。但沒有用。妻子在后面慢步跟著,時而從手機上抬頭看一下孩子們在做什么,放心后又低頭。

一座茅草棚下,無人,三只巨大水缸高低排列一線,缸中有大魚,但動作緩慢,似在休眠,大孩子扔了土渣進去,魚動了一點,孩子們興奮,不愿往前走,他與妻子商量,這樣的話,恐怕瀑布也看不到了,得快點。妻子呵斥了孩子們,催促前行,于是又走了一段路,路轉(zhuǎn)了兩道小彎,有明顯上坡,左手邊溪澗也沿路往上抬升,寬闊河道變窄、變陡一些,孩子們累了,他蹲下來讓他們注意聽,他們聽到了,那是“嘩嘩嘩”的水聲,小孩子眼神亮起來,問,爸爸瀑布到了嗎?他說,我們一起去看看,也許到了呢?終于又走了一段。

那是一支兩米高的小瀑,落出一片水潭。沿路而在的溪水看來都出自這里。約三十平方左右的橢圓水面,深綠色,有兩三塊大石的滑頂露出,潭水應(yīng)該不深,前方路上一座斜木橋通到水邊的石灘上,他與妻子商量,要不你先帶他們在這里玩一會水,那潭子陰涼不曬,我往上走走,看瀑布到底還有多遠,路好不好走,然后回來找你們,如果太遠就在這里玩一玩算了,妻子同意,要求快去快回、少抽煙,然后領(lǐng)孩子們踏上木橋朝水潭走去。

呼喊聲、笑聲,漸漸消失在繼續(xù)抬高的溪水的流聲中,他一人走,背著忘記取下的背包。他漸漸進入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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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鋪的山路極其耐心地沿著山體和坡林的起伏往深遠處延伸,時而上坡,時而下坡,時而平走,相比于那鋪此石路的人來說,我的速度想必已如閃電,他想道。大概十分鐘之后,他喘得頗急了,便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他拿出手機,果然,信號弱,電量也不多,剛才車上忘記充一會了,在三江口抽煙時還叮囑自己,要記得充電,結(jié)果還是忘了,近來,這類情形越多,使他時時受困于不安,忘記充電,關(guān)門,晾衣,買米,回郵,投標(biāo)日,接送,家長會,生日,還款日,紀(jì)念日,甚至名字——有一回在與妻子吵時,在其憤怒直呼他名、他也想呼其名以反駁時,卻想不出她的名字了,久久以來的確越發(fā)覺得妻子在持續(xù),持續(xù)地顯示出陌生,是因為累積得足了,便連名字這么熟悉的東西也蓋掉了嗎?轉(zhuǎn)念,他想起來,可能更是自己的遲鈍多了吧,所以忘的多,不能怪妻子——越想到這些忘記,他便越想到不安的感覺,便越不安起來。他便收起手機,意外摩挲到所坐的石頭,以砂巖的膚質(zhì)卻呈現(xiàn)夕陽的反光,忍不住起身轉(zhuǎn)身、彎腰下來,雙掌撫觸石頭的表面,摸索聲被葉子們的聲音蓋住,只好歪頭將耳朵貼近了聽起來。視力轉(zhuǎn)了數(shù)學(xué)九十度之后,路崖下面的山溪竟然直立起來,上下翻動眼球也看不到始末,一道驚人的小水壩被他發(fā)現(xiàn)了,剛才沒有看見?他猜想,可能是它的建造粗糙、邊線并不規(guī)整,容易隱在石灘的重復(fù)單調(diào)里面,他猜想,換個陌生的視角,對于全新的視野里略微整齊的事物就更容易看見,也許吧,他猜想。繼而站回了正常的姿勢,以驗證它的真假,花了大約兩分鐘,并未見到它,只得再次橫起視線,便又看見,這次仔細觀察了它的形廓,謹(jǐn)記了壩頭的一株粗樹及其少見的淡紫色樹花,又轉(zhuǎn)回視線,果然一下子就發(fā)現(xiàn)了它。的確因為粗糙、依勢壘造以及舊敗的緣故,近乎藏進一段略微抬高的河床,以紫花樹冠為起點,來回掃視了幾遍,它便著實失去了特點,與剛才初見時的突出毫不相關(guān)似的。值得走近點看看嗎?他自問,心想,反正要往前走的,因為瀑布還沒找到,先走過去再做決定不遲,于是離開石頭時回望了石頭一眼之后,往前繼續(xù)走去。腳前的葉子們,新落的,都沒褪完山綠,在這種初夏時節(jié),它們不該落卻落得滿地。季節(jié)似乎有自己的規(guī)則,在人所簡化記識的時節(jié)概念里,那些抽象的日期、溫度、植被的盛衰律都無效作廢了吧,尤其山地的氣候更多變,往往春綠里面駐著蔭寒、蒼冬之內(nèi)不乏生長,所以夏葉的滴落也不足為奇,如同與感冒未愈的楊歡那次在山中,從濟容河淺灘邊的帳篷里彎腰走出來,吃驚于五月清晨石草地上的大片白霜,濃綠從薄白下面仍透出季節(jié)的信息,他耳中竟自響起踏霜行路的吱喳喳聲,楊歡披著大衣也隨出來,將沖鋒衣披在他肩上,一面輕咳一面興奮地指著不遠的濟村古橋,你看,是“石虹鎖白”,我們運氣太好了,他這才想起,楊歡選在這里露營時提到的這個傳說中的景色,五月霜草延伸到三孔古石橋邊,河水輕去穿過橋孔,清澈的流動與肅靜的霜草、古樸的舊橋,動靜相傍地傳出一種靜寂的禪意,他說,你往前走,我給你拍照,楊歡將手里的煙盒和打火機遞給他,你忘了拿啦,說完往橋的方向緩步走去。想到此處,他從口袋里掏出煙與火,點上,繼續(xù)走——瀑布應(yīng)該不遠了吧,他想著。

頃刻。后面的腳步和咳嗽響起,那響在林間打透水聲清晰地遞過來,該是體壯的男人,果然,他離開石頭不到三十米,回頭便可以看見他了,裹著花頭巾、穿登山靴,兩條紋身粗臂和藍色腕巾,印著白色大玫瑰的黑T恤和運動短褲、護膝,露指機車手套。

…… ……


節(jié)選自《滇池》文學(xué)雜志2025年第12期

(閱讀全文請掃碼訂刊)


■責(zé)任編輯?包倬


END


編輯 | 吳娛?

二審 | 胡興尚 駱文昕

核發(fā) | 包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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