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文藝周刊第185期
大象文藝周刊
發(fā)布于 云南 2025-12-05 · 6856瀏覽 1回復 6贊

滇云筆記(二題)
□ 楚小韓


月黑風高時


    不得不承認,我已經無心工作。
    下班尚早,可我的心,早就飛到林敏那兒去了。
    我覺得,這情有可原。畢竟今天是林敏的生日,也是我們相識一周年的紀念日。我多想,多想和她一起度過這個特別的日子。但我們不在一個城市。而且就在剛剛,領導把我叫去,讓我通知全體同事,下班后接著開一個重要會議,既定的遠程慶祝計劃,或將被打亂。你說,我還有心思工作嗎?
    我和林敏都是文學愛好者。她主要寫詩,我主要寫小說。我們相識于一次文學筆會,并且有幸成為同桌。筆會第一天,剛好是她的生日,我應邀參加了生日晚宴。彼此之間,開始有了初步了解。接下來幾天,我們共同度過了很多難忘時光。筆會結束后,我們依然保持緊密聯(lián)系,既談文學,也談各自的工作、生活、成長……就這樣,我們從相識到相知,最終又成了戀人。
    我點開林敏的微信,說:“皇后娘娘。”
    林敏:“皇帝陛下,臣妾來也。”
    我:“我下班后還要開會,真是煩死了。”    林敏:“今天下午,我也要加班。”
    我:“月黑風高時,還約嗎?”
    林敏:“其他取消,這個照舊。”
    我:“什么時候開始行動?”
    林敏:“我預計九點左右忙好。”
    我:“那時,我也應該忙好了。”
    林敏:“時刻準備著……”
    聊到這里,看著對話框里的“皇后娘娘”“皇帝陛下”,我差點失聲笑了出來。也真是逗。當然,我和林敏彼此間的稱呼,并非向來如此,而是經過幾次演變,才發(fā)展至此。剛認識的時候,我稱她為林老師。慢慢熟悉了,就直呼其名。后來,我在小說中寫到了她,但涉及文字不多,就瞎調侃,稱她為“專用女配角”。再后來,她說希望有一天,能成為我小說中的女主角,最好是“御用女主角”。我說好啊,準了,然后把對她的稱呼,當即變成了“御用女主角”。但沒過多久,我對她的稱呼,又發(fā)生了改變,并且一直沿用至今。當時,我即將乘飛機去省外出差。登機后,我在微信上跟她道別:
    “報告御用女主角,我已經登機。”
    林敏:“祝賀登基成功,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哈,哈哈,哈哈哈……”
    林敏:“你別笑,趕緊封個宰相給我當當吧。”
    我:“直接封你為皇后算了,怎樣?”
    林敏:“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從此,林敏成了我的“皇后娘娘”。
    而我,成了她口中的“皇帝陛下”。
    我們的“月黑風高時”,呃——
    它和你想象中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它僅僅就是晚上、夜晚的意思。
    哦,在一個個夜晚,我和林敏……
    我已經說過,我和林敏都是文學愛好者。對于搞文學的人,閱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說來慚愧,因缺乏堅持,我的閱讀儲備實在欠缺。她說,她也是。于是我們約定相互督促,每天共讀至少一小時。具體說來,是在同一時間共讀同一本書或同一篇作品。白天都要上班,忙得雞飛狗跳,我們的共讀,當然只能在晚上進行,所以……來,展示一下我們的“團隊風采”。
    “我們的暗號是:月黑風高時,約嗎?”
    “我們的宣言是:月黑風高時,我們在行動。”
    也許正如人們所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和林敏,竟然真把共讀活動堅持了下來,養(yǎng)成了良好閱讀習慣,收效非常明顯。
    最大的收獲,是日久生情,我們戀愛了。
    恍然如夢間,我和林敏相識已經一年。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我們相識一周年的紀念日。想到我們聚少離多,又難免有些傷感。    回過神來,我說:“我給你訂個蛋糕吧。”    林敏:“你又不在身邊,有什么意義?”
    但想想,我還是從網上訂了個蛋糕。預計送達時間,晚上九點十五。然后,該發(fā)呆發(fā)呆,該干嘛干嘛,就是無心工作。
    晚上九點十五,我撥通了林敏的電話。想問問她,加班結束了沒,蛋糕送到了嗎?還有……但剛接通電話,未等我開口,她先發(fā)了話。問我現(xiàn)在在哪里,忙好了沒有?說她來C城了,剛到我住處,不見我的蹤影。又說,其實她不存在加班,并且明天后天都請了假,專程趕來和我一起過紀念日。心想著要給我制造個驚喜,就沒有提前告訴我,還故意說要加班。
    林敏帶給我的,確實夠驚喜,可謂又驚又喜。但更多的,是驚。因為,我也想著要給她制造個驚喜,就臨時請了假,在沒有告知她的情況下,登上了開往Y城的高鐵。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我剛出高鐵站。
    慶幸的是,C城與Y城之間,不算太遙遠。乘坐高鐵,只需一個半小時。于是我對林敏說:“你等我,我這就買票,立馬趕回來。”
    買完票,突然想起蛋糕,蛋糕怎么辦?
    算了,不管蛋糕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事實上,此刻我正坐在電腦前。
    甚至,我連屁股都沒有動一下。
    看看電腦右下角,時間只過去了十幾分鐘。
    以上種種,不過是我的想象。
    沒有“月黑風高時”,沒有生日,沒有蛋糕,沒有C城與Y城,沒有林敏,甚至,我連女朋友都沒有——但那又怎樣?完全不影響“我”與林敏共同度過了一段幸福而充滿細節(jié)的時光——在我即將誕生的一篇小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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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不在家
    媳婦帶著孩子去了外地,要一周后才回來。
    媳婦不在家,他可謂又喜又憂。
    喜的是,他可以和小情人一起度過不一樣的七天。憂的是,小情人肯定不會讓他省心,甚至會無理取鬧,反復折騰他。包括,強烈要求他給她買各種各樣的禮物。他們在一起四年多了,他太了解她了。但不管怎樣,他非常期待這短暫而又漫長的七天時光。平時媳婦在家,有媳婦管著,他們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說到有媳婦管著,怎么說呢?反正,他每月的工資,是需要如數(shù)上交的。媳婦經常說,一個男人顧不顧家,就看他愿不愿意把工資交給媳婦。
    事實證明,他的擔憂并非多余。
    當天晚上,他們就產生矛盾,起了沖突。
    那會兒,已經是夜間十點半。在床上一起讀了一個多小時書的他們,準備熄燈睡覺。他們讀的,是安托萬·德·圣??颂K佩里的《小王子》。這是他最喜歡的一本書,他已經讀了不下十遍。他曾說,如果要在全世界的書中選出一本自己最喜歡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小王子》。受他影響,她也喜歡上了閱讀。剛才一起讀的《小王子》,是他給她買的。讀了一個多小時,時間不早了,也累了,該睡覺了。他把書合上,隨手扔到床對面的桌子上,然后關了燈,轉身抱住她。但是,她使勁掙脫了他。她打開燈,氣沖沖地說:
    “你……你憑什么亂扔我的書?”
    他漫不經心地說:“擺在床上,影響睡覺。”
    她說:“你不會好好放嗎?為什么要亂扔?我警告你,以后不能這樣了。要是把我的書弄壞了,我罰你重新給我買。要是以后再亂扔,我趁你們不防備,好好收拾你女兒一頓,甚至把她扔垃圾桶里去。”
    他說:“不要胡鬧了,趕緊睡覺。”
    她說:“我偏不睡,誰讓你亂扔我的書。”    他又說了她幾句,她就哭鬧了起來。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哄睡了。
    但沒過幾分鐘,她突然說:“我餓了。”
    又說:“趕緊起來弄點東西給我吃。”
    他說:“這大晚上的,吃什么吃。”
    又說:“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樣了。”
    她聽后,又哭鬧起來,憤憤地說:
    “哼……討厭鬼,你竟然嫌我胖。”
    他沒有理她,轉身便睡,讓她自己鬧。
    過了一會兒,她自行停止了哭鬧,說:
    “不給吃就算,那你幫我打個電話。”
    他說:“這么晚了,你還要打給誰?”        她說:“我要打了報警,讓警察把你抓走。我要告訴警察,你經常虐待我,不準我吃東西。然后,順便去派出所找點東西吃。”
    他聽了,哭笑不得。簡直就是,無理取鬧。不過,她向來淘氣,習慣就好。他懶得理她,接著睡了。任她怎么鬧,都不理她。
    如此之下,她只好無趣地鉆進了被窩。
    但沒過幾分鐘,她又掀開被子,說:
    “你媳婦不在,你不想她嗎?要不,給她打個電話吧。告訴她,她不在,我可開心了。讓她不用急著回來,我會照顧好你。”
    他怒道:“這么晚不睡,你到底要鬧什么?”
    她才不管晚不晚,非要他給媳婦打電話。
    于是,他動手打了她,她又哭鬧起來。
    他不想理她,一點也不想。他把手機拿在手上,轉頭睡了。但一不小心,手機還是被她搶走了。然后,她開始撥電話。
    他趕緊起來,一看,撥的是他父親的號碼。
    他知道,父親不會管他的家事,就沒理她。
    電話接通后,她哭喊道:“你兒子,你怕是應該好好管管了。反正,我是管不了他了。他老是吼我,罵我,甚至打我……”
    父親一向話少,應付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她估計也鬧累了,拉過被子,蒙頭便睡。
    終于松了一口氣的他,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
    后來,包括后來的后來,他們依舊紛爭不斷。
    但這無數(shù)紛爭,并未影響彼此之間的感情。
    轉眼,二十年過去。她找了一個年齡相近的男子,準備結婚了。他調侃說,她在外面找了個小白臉,他老了,就要被她拋棄了。
    他問她:“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嗎?”
    她一臉茫然,說:“你說的是哪天晚上?”    他提示說:“那天晚上,你可淘氣了。你說,要是我再亂扔你的書,你要好好收拾我女兒一頓,甚至把她扔垃圾桶里去。你還說,你要報警,讓警察把我抓走,說我虐待你,不準你吃東西,順便,去派出所找點東西吃。你還給我爹打電話,讓他好好管管兒子,反正,你管不了……”
    她哈哈一笑,說:“挺逗的,不過我不記得了。”
    他說:“記不得也正常,畢竟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結婚那天,他盛裝出席,親手把她交給新郎。
    二十年前的事,又歷歷在目。他想,那是多么美好的回憶啊,可惜她不記得了。又想,要是記得,才怪呢。畢竟,那時她才四歲多。她的弟弟,則不到一歲。那幾天,弟弟跟著媽媽去了外地……都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小情人,現(xiàn)在,小情人就要嫁人了,一時間,各種滋味涌上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身旁有聲音響起:
    “爸……”
    緊接著,臺下掌聲如雷。
    他一轉身,緊緊抱住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作者簡介
    楚小韓,玉溪師范學院駐校作家,文學自媒體“遐客島”主編。作品散見于省內外各級報刊,入選多種選本,榮獲滇東文學獎(云南省年度優(yōu)秀作家獎)等獎項?,F(xiàn)居昆明。

我的村莊(外二首)
□ 書 深


清晨放走白云,夜晚留下星星,村莊渺小又親切
下邊是田地上邊是森林,山腰凹陷處被茂密的竹林覆蓋
大山慷慨容下村莊,馮姓子弟炊煙一樣窮盡其歲月
蟬鳴終結,祖母醞釀出一個矮小土堆,在兩棵柏樹下睡了
如今我離村莊越來越遠
就像我是石頭,但命運是一條河流

農村記憶
黑夜無盡沉默,雞鳴叫醒村莊
人們整日忙碌在奔波中
父親經常出門打工,村里有柏樹
樹下有刨食的雞和拱土的豬
空地種著蔬菜,蜜蜂取粉后飛回
鉆進洞里半天不出來
幼年教我俄語的老書記早已去世多年
記憶中的風吹過來,鳥叫聲依舊清脆響亮

家 妻
你是世界上的另外一個我,小心翼翼經營生活
給我親吻,給我眼淚,幾年來往返昆明送我接我
相聚又別離,成為我的軟肋和鎧甲
笑著說出痛苦的事情,時光熠熠生輝,喚醒一個人
先是用痛苦,才會用失去

    書深,云南麗江人,1997年生,曾有作品發(fā)表于《云南日報》《壹讀》等報刊?,F(xiàn)居昆明。

漫 長(外二首)
□ 崔 湛


一條鐵軌伸向遠方  電影散場
一條鐵軌從銀幕伸出來  樹枝樣
勾住我的衣角  我當作是你的手
衣領已經淚濕  一片落下的葉
風伴著剛剛好  落在那個位置
那個夜晚那樣漫長  那些夜晚都那樣漫長
可以耐心等待一場電影開始  足夠漫長
那時一個夜晚只有一場電影
也只夠看一場電影

 

知命之年
月亮投影里  很多變白
也有的經不住  變得很暗
暗物質  大概是這樣形成
在落日投影里  我們
已經蒼老  再正常不過
已不能逃避  虛無迫近
那些透過了云層的光
隨意灑著  路上  
我們也有了稍縱即逝的光芒

 

夜晚如同靜讀
夜晚如同靜讀  盡管身在鬧市
萬物都處在雨訊中
但并不在同一場雨季前
自己坐到薩特安排的
那個座位  多少遍
臨窗  棲息書外的鳥
啼叫如同無法阻抑的風暴
卻拒絕將啼叫聲帶進書內
仿佛是為了找到自己  而非迷失
世界待我  一切皆未可知
談論悲或喜  或笑或痛
不免為時尚早

    崔湛,筆名星宇,云南昆明人,1989年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曾在各大刊物發(fā)表作品若干。
 

攝影:李汝珍

星 星(外一首)
□ 清 華


時常,一個人仰望星空
有的星星叫得出名字
有的叫不出
正如高原上的花朵

遠處,近處
看見的,有幾顆
蠶豆般閃著生命之微光

還有很多,你看不見的
也在某處,閃著自己的微光

 

寂 靜
我為長久以來的心慌
而感到羞愧
是時候了,向一棵竹子
或一朵蓮花學習

陽光,自然朗照
天空,淡泊高遠
把自己還給自己
人間至味是清歡

寂靜的花朵,草葉
也自帶光芒
聽見內心的聲音
夜里
自己是自己的擺渡人

    清華,本名劉清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紅河州作家協(xié)會秘書長,曾有作品發(fā)表于《詩刊》《民族文學》《星星》等刊物,出版詩集3部。

念 想(外二首)
□ 石澤豐


一條河流側身,轉向
去往別處
留下蛇尾一般的來路
 
我收藏過父母的遺物
這些念想,如水流中的石頭
 
當它們被我撿起后
我想回去
卻買不到回程的票

 

風吹著風
風在吹風身上的灰塵
在吹落日和黃昏
 
江水,含情脈脈
追著前面的江水
輪船,背負笛鳴
招呼過往的船只
 
向晚,暮色引出星光的魂
漁火被調暗
卡在命運的間隙里
 
無法保鮮。往事
在為誰解注
風吹著風的過程

 

一聲鳥鳴隱入林中
太多光芒,在黃昏
心有不舍地收攏翅膀
 
這緣于暮鼓催促。落日
趕回野外閑散的小鳥
 
母愛偉大。她喚子晚歸
最后一抹晚霞映紅了她的臉

我看見,一只老鳥
在山河靜默時
用一聲鳥鳴閂上了山林的門

    石澤豐,1978年生,就職于安徽省池州市傳媒中心,作品見于《詩刊》《天津文學》《福建文學》《清明》《山東文學》《詩選刊》《散文選刊》等多家刊物。
 

黑油山(外一首)
□ 吉 爾


她說,那是油
億萬年前大海留下的最小的影子
她說,那是大地的詠嘆,魚骨的飛翔
瀝青丘上開著地球之花

它的根還深深地扎進侏羅紀的密林
我們,一群地球的“異類”
從億萬年前的貝殼逃離
看見黑色的精靈,奔走的恐龍
和未知的事情
天空下,一條黑亮的河

黑油山,蘆葦和堿草在瀝青中生長
油池在永夜里吞吐油泡。黑油山上
每一個油泡都是時間的眼睛

烏爾禾
那么平整的大地上,我沒有看見山
我詢問一條大河的走向
烏爾禾,我需要它
干涸的記憶,填滿時間的溝壑
 
魔鬼城的風聲里,你有一片想象的海
恐龍化石的殘片中,有你消失的密林

巨型動物消失了,烏爾禾
你是古生物留在世間的最后一片聲音
沒有人能聽懂它,烏爾禾
在“魔鬼的眼睛里”
我們去向“魔鬼的腹地”
宇宙的褶皺里,堆滿密密麻麻的時間
 
烏爾禾,那么多烏爾禾
誰是時間的源頭,誰是沒有時間的時間

    吉爾,現(xiàn)居新疆,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出版詩集3部,榮獲華文青年詩人獎、中國詩歌發(fā)現(xiàn)獎、中國校園文學年度小說獎、天山文學獎提名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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