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時代的氐羌族群從青藏高原南下，迎面碰上新石器時期就在洱海地區(qū)世代繁衍的土著居民——昆明人、河蠻人，璀璨的火花催生了白族先民的主體，之后不斷融入叟人、僰人、爨人、哀牢人、滇人、漢人等，多族群、多民族、多種姓相互交流融合，最終于公元8世紀形成了一個民族共同體——白族，成為中國的第15大少數(shù)民族。
白族自稱白子、白尼、白伙，統(tǒng)稱為白人，他稱有民家、那馬、勒墨、勒布等60多種。唐代稱為大封，元代稱為白人，明清以后稱為民家。漢族稱之為民家（以與軍家相別），納西語稱之為勒布、那馬，傈僳語稱之為勒墨，藏語稱之為勒波，彝語稱之為婁哺、洛本、羅基頗，貴州一帶有七姓民、九姓族、羅苴、龍江人、南京人之稱，1956年11月正式確定白族為統(tǒng)一族稱。白族有民家、勒墨、那馬三大支系，聚居于洱海區(qū)域、貴州、湖南等地的為民家人，勒墨人、那馬人散居于怒江流域蘭坪、維西、福貢等縣，各支系之間在語言上有較大差異，風俗習慣也稍有不同。
漢民族的形成是多民族融合的過程，白族也是多民族融合形成的民族。延續(xù)500余年的南詔大理國，白族及其先民在彩云之南譜寫了一曲曲驚天地泣鬼神的樂章，但白族是怎么形成的，白族的歷史淵源是什么，白族怎么繪就一幅幅氣吞山河的宏大畫卷，管窺典籍，只有只言片語提及，唯有崇圣寺三塔、南詔鐵柱這種文化活化石里才能找到當年的華光和輝煌。究其原因，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下令在云南開展大規(guī)模的文化毀滅運動，將南詔大理國時期留存下來的無數(shù)典籍付之一炬，將白族及其先民的足跡幾乎全部抹去。
溯源歷史，朱元璋的文化毀滅運動，跟中國歷史上以秦始皇“焚書坑儒”為代表的近二十次的焚書是一脈相承的，杜絕“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實質(zhì)和目的是統(tǒng)一思想、穩(wěn)定社會、鞏固統(tǒng)治，客觀上促進了共同價值觀的形成和國家大一統(tǒng)的實現(xiàn)，但也是對文化的踐踏，摧毀無數(shù)的文化典籍，限制人們的思想，開啟封建愚民統(tǒng)治。南詔大理國及之前的“在官之典籍，在野之簡編”盡數(shù)被焚，徹底毀滅了繁盛一時的南詔大理國文明，讓世人只知道朱元璋，卻不知道閣羅鳳、段思平，更不知道白族是怎么形成的，白族的歷史淵源是什么？
更多的時候，我們用神話時代（又稱三皇五帝的歷史）去推斷中國古代文明的起源譜系，了解漢民族、炎黃文化和中華民族精神的形成過程。神話時代，圖騰是民族的來源和保護神。龍是漢民族的圖騰，龍圖騰的凝聚，就是漢民族融合形成的過程。遠古部落都有自己的圖騰，伏羲族為蛇，黃帝族為熊，炎帝族為牛，九黎族為黃雀，東夷族為鳳鳥。炎黃之爭，兩個部落合并，兩種圖騰相互融合，形成新的圖騰。隨后，戰(zhàn)敗蚩尤，逐鹿四方，一統(tǒng)中原，炎黃圖騰兼取其他部落的圖騰標志，以蛇為主體，集獅頭、鹿角、蝦眼、鱷嘴、龜頸、蛇身、魚鱗、蜃腹、魚脊、虎掌、鳥爪、魚尾于一身，各種圖騰交匯融合，最終成了漢族的龍圖騰。
同樣，我們也是通過神話故事、傳說和正、野史記載，結(jié)合文物考古推斷，白族的族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時期，幾乎跟神話時代（又稱三皇五帝的歷史）同步。白族族源學術分歧很大，族源主體包括氐羌、土著、漢族移民及多源等說法。氐羌說一直占據(jù)學術主流，先秦時期從青藏高原南下的氐羌分支（其遠祖可追溯至同屬氐羌系統(tǒng)的秦漢時期僰人），通過遷徙、戰(zhàn)爭和文化交流，與哀牢人、西爨白蠻、叟人、巂人、爨人及部分漢族逐步融合成白族（據(jù)說，氐羌說在白族基因數(shù)據(jù)的比對中得到了證實）。土著說篤定，秦漢時期蒼山洱海間以游牧為主的土著居民昆明人和洱海人（河蠻人），就是白族先民的核心成分。漢族移民說認為，從新石器時期起，白族地區(qū)就與中原地區(qū)有了文化上的聯(lián)系，白語和漢語之間語音及詞源的密切關系，加上白族是最像漢族的民族，所以白族是漢族移民轉(zhuǎn)化而來。多源說以白族史學家馬曜的“白族異源同流說”為代表，認為白族是一個多源同流的民族共同體，是由洱海地區(qū)的土著居民融合南下的氐羌族群，秦漢以來融合楚人、秦人、漢人，明代以來又融合大量的漢族移民而形成的，這種主張日益被學術界所接受。
最早的白族先民是洱海地區(qū)世代居住繁衍不息的土著居民，新石器時期的洱海銀梭島、賓川白羊村遺址和青銅器時期的劍川海門口、祥云大波那遺址出土的房屋、建筑和器形構(gòu)造，都是平地起建的竹木結(jié)構(gòu)建筑，與現(xiàn)在的白族民居建筑大致相同，以此推斷，這些土著居民就是白族先民——昆明人、洱濱人或洱海人，他們也是隋唐時期洱海地區(qū)西洱河蠻人的前身，即白蠻的主體部分。
秦漢以后成為獨立族稱的氐族、羌族，是分布在陜、甘、川交邊地區(qū)的古老游牧族群，《詩經(jīng)·商頌》：“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孔穎達疏：“氐羌之種，漢世仍存，其居在秦隴之西”，三國蜀劉禪《復諸葛亮丞相詔策》：“降集氐羌，興復二郡。威震兇暴，功勛顯然”，文獻常常將氐羌并稱。戰(zhàn)爭和氣候變化，漢魏時，氐人向東向南向北遷徙，氐漢雜居，受漢文化影響，開始定居農(nóng)耕生活，加入“五胡亂華”行列，參與建立前秦、仇池、后涼，到唐代，氐人幾乎都融入了漢族。一部分氐人、羌人向西南遷入川西、滇北、滇中，有的融入了漢族，有的融入了藏、彝、白、納西、哈尼、傈僳、普米、景頗、拉祜、基諾等同屬氐羌族群演化的藏緬語族的民族。可以說，氐羌是構(gòu)成中華民族的重要骨干。
秦漢以前的僰人（古代僰、白通用）分布，北有僰侯國，南有包括滇國在內(nèi)的靡莫之屬數(shù)十小國，包括北邊的僰道縣（今四川宜賓）和南邊的滇國（今滇池周圍）等廣大區(qū)域。滇國的主體族群是僰人，亦稱滇僰。秦占僰侯國，僰人陸續(xù)南遷至滇僰地區(qū)。漢晉時期，世居四川東部的邛焚和滇池地區(qū)的滇焚，在新莽政權(quán)鎮(zhèn)壓下，滇僰逐漸向洱海地區(qū)遷徙，族群間相互通婚、交流、融合。
叟人分布在甘肅天水、略陽一帶到巴蜀的廣大地區(qū)，西北地區(qū)的稱氐叟、青叟，四川漢嘉的稱斯叟。叟人漢化程度深，善于騎射，成為西漢、三國的主要兵源。王莽鎮(zhèn)壓僰人起義，將二十萬叟人士兵派到滇池、洱海地區(qū)。巴人、蜀人并稱巴蜀，蜀中迭經(jīng)戰(zhàn)亂，蜀人四散，遷徙到滇池地區(qū)的稱叟，叟人逐漸占據(jù)了原來僰人的分布區(qū)域?！逗鬂h書·南蠻西南夷列傳》“巴人始祖稟君死，魂魄世為白虎，巴氐人以虎飲人血，遂以為祠焉”，《蠻書》“巴氐其祖，擊鼓而歌，白虎之后也”，白族先民以虎為圖騰，大概是受巴氐人崇虎的影響。
公元前286年楚人莊蹻王滇，公元前285年秦蜀郡太守張若從滇西北經(jīng)營云南，“取竿及其江南地”（江南地指金沙江南岸麗江、鶴慶、賓川、大姚、姚安一帶），漢人的前身楚人、秦人陸續(xù)進入滇池、洱海地區(qū)（“松外諸蠻”才“自云其先本漢人”），逐漸和土著居民昆明人、洱海人融合。公元前109年，漢武帝征巴蜀兵討滇，滇王舉國降，“請置吏入朝，于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募徙內(nèi)陸豪民到滇池地區(qū)從事墾殖，大批漢人移入云南。新莽時，二十萬士卒征云南，一部分往西遷徙到洱海地區(qū)，《新唐書·南蠻傳》“自夜郎、滇池以西，皆曰莊之裔”。晉代，滇東夷化的漢族大姓和漢化的叟帥，聯(lián)合巴蜀成漢政權(quán)反晉，失敗后大部漢族屯民和叟人遷到滇中和滇西地區(qū)，民族不斷融合，這就是《華陽國志·南中志》說的晉民“或入永昌”。洱海區(qū)域民族成分及分布有了很大變化，出現(xiàn)了上方夷和下方夷，上方夷是居住在洱海北部的昆明人，下方夷是居住在洱海南部的哀牢、僰人以及一些采用漢族姓氏的族群。
爨姓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時期，宮廷王室做飯的灶官稱爨官，爨官的后代以官職爨為姓，嚴格意義上爨氏是漢族。爨氏先祖自戰(zhàn)國時輾轉(zhuǎn)由山西遷四川再入云南，三國時諸葛亮南征平叛后，南中（今曲靖地區(qū)）大姓爨氏興起，分西爨白蠻與東爨烏蠻，包括洱海地區(qū)的哀牢、昆明、西洱河蠻、云南蠻、僰人等眾多部族。爨氏治理云南四百余年，統(tǒng)治抵達洱海地區(qū)，上承古滇文化、下啟南詔大理文化。
唐宋時期，南詔、大理國成長為與唐宋鼎立的西南帝國，加速了白族共同體的形成。南詔以白蠻的社會、經(jīng)濟和文化為基礎，由烏蠻王族和白蠻貴族共同建立后（烏蠻是彝族先民，白蠻是白族先民），烏蠻王族不知不覺地開始了白蠻化的進程。南詔王閣邏鳳趁爨氏內(nèi)訌吞并了西爨和東爨，將二十多萬戶西爨白蠻遷到洱海地區(qū)，不同族群相互認同，多族群融合逐漸向單一白蠻族群發(fā)展。唐僖宗時期，南詔國王隆舜自號大封人，大封人這個專有名稱就是白族的雛形。公元937年，段思平建立以白蠻為主體的大理國，使原本松散的白蠻迅速發(fā)展成為一個具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jīng)濟生活以及表現(xiàn)于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質(zhì)的穩(wěn)定共同體，標志著白族這個民族共同體的正式形成。元朝以后，洱海地區(qū)文化屬性較為接近漢族的人群被確認為白人族群，白人就是白族最早的族稱。
自戰(zhàn)國末年到唐宋元時期，入滇漢人都沒有超過當?shù)厣贁?shù)民族，并大都融入白族先民白蠻之中，元人李京《云南志略》載，從昆明到楚雄、大理、保山一線的平壩地區(qū)都是白人的分布區(qū)。明代大規(guī)模移民屯田，軍屯、民屯和商屯遍布云南全省，屯種土地超過總耕地面積的二分之一，云南漢人總數(shù)開始超過少數(shù)民族。隨著白族漢族人口比例的變化，民族的融合同化呈現(xiàn)出明代以前漢族白族化、明代以后白族漢族化的發(fā)展規(guī)律。白族融入漢族，漢人融入白族，白族遍布云南各地，洱海周邊地區(qū)更是成為最大的白族聚居區(qū)。
1258年，蒙哥汗征宋，命兀良合臺率軍北上，從云南包抄南宋。為彌補兵源不足，兀良合臺在大理征召少數(shù)民族（以白族為主）入伍，組建了一支兩萬多人的爨僰軍，入廣西﹐在老蒼關大敗宋軍，連下貴州（今廣西貴縣）﹑象州﹐入靜江府（今廣西桂林）﹐破辰州（今湖南沅陵）﹑沅州（今湖南芷江）﹐直抵潭州（今長沙）城下，渡江北上與忽必烈合兵圍攻鄂州（今湖北武漢）。爨僰軍在宋境轉(zhuǎn)戰(zhàn)千余里，大小十三戰(zhàn)，殲敵四十余萬。忽必烈即位，解兀良合臺兵權(quán)，爨僰軍一部分軍士輾轉(zhuǎn)回到大理，一部分軍士流落長江兩岸開枝散葉，成了貴州、湖南、湖北、四川、重慶等地白族的來源。
楚人莊蹻王滇、秦蜀郡守張若從經(jīng)營云南，開啟了漢人與白族先民交流融合的先河，白族的文化生活就始終貫穿著楚韻遺風、秦人禮儀。漢晉時期，宦游、戍邊、經(jīng)商的漢族不斷落籍云南；晉宋之際，不少內(nèi)陸漢人避亂到達洱海地區(qū)；唐代，南詔政權(quán)擄掠大批內(nèi)陸漢人；宋代，不少四川起義軍和農(nóng)民遷來云南；明代，大規(guī)模移民屯田，軍屯、民屯和商屯遍布云南；清代，中原人多地少，云南鹽業(yè)發(fā)達，開發(fā)銀、錫、銅礦，大量漢族涌入云南，到清末漢人已占全省人口七成以上。隨著漢族人口的不斷遷移，白族與漢族的交流日益頻繁，明以前歷代移入云南的漢族大都融入了白族；明以后雙向融合，大量白族漢族化，大量漢族白族化。語言上，白語大量借鑒和引用漢語語音及詞源；文字上，白族文字老白文通過增減漢字筆畫、借用漢字偏旁重新組合成字；教育上，明初“郡中之民少工商而多士類，悅習經(jīng)史，隆重師友，開科之年，舉子恒勝他郡”，“庠序星布，教化風行，至于遐陬僻壤，莫不有學”，出現(xiàn)了白族知識分子士紳群體。漢文化對白族的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冠婚喪祭、宮室建筑、服飾飲食、文化生活等產(chǎn)生了全面、深刻的影響，讓白族成為最像漢族的民族。所有這些，成就了部分學者的白族是漢族移民說，甚至有人還說，白族就是來自明朝南京應天府的漢族。正本清源，漢族移民說越來越不為學術界和大眾認可。
白族的誕生，充滿著艱辛、曲折，那是行走的千年江湖；白族的歷史，蘊含著傳奇和浪漫，那是心中的風花雪月。歲月如歌，無論何時何地，白族人都把“風花雪月”戴在頭上，白族少女的頭飾，垂下的穗子是下關的風；艷麗的花飾是上關的花；潔白的帽頂是蒼山的雪；彎彎的造型是洱海的月，那是白族人藏在心中的詩和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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