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一生(組詩)
□ 李聿中
小 調
竹在紅土地里搖
就像花瓶里淺止的液素
時而之間的波展
是含蓄與沖動的結伴
所以在浪里睡了
與浮沫一起碎了
饞了,醉了
迫使紛擾閉塞了
百葉伴著一首歌謠
升起阻礙曝曬的網
歌里有橫眉
有的是直爽的幻象
所以無論它將我?guī)ツ?br />
那便有了無奈的花曼
既不是懊惱的坎坷
也不能用彌補來結束樂章
但是呢
思中有奈何
意里有渙散
觸邊有慵懶
視間有離散
所以我依舊在哼唱
與竊笑所激蕩的升降
火 星
還有多久
火焰才能像我的枕語
突然裂開
突然沉溺
一個人有一座孤島
平凡給我做夢的權利
證明將距離偷偷拉近
你要說心似流星
我便回后會無期
拆開星石里的偶然
不去想開始與毀滅
消失前被滾燙記住了
你的名字
在我口中焦灼難安
需要多么寂寞的句子
又應該付出多么炙熱的體膚
如何是好
保留奉獻出了什么
還是貧瘠得只?;伊?br />
只是火星里的一種潦倒
甜美的忙碌
再次進行期許
在理想缺失的年代
奉行自我,隨性
作為一個角色
在奔跑時不摔倒
在疲倦時,想想
晝夜將永恒重復
還好我未住在樹上
不會在夢中跌落
雨水從蟲洞傾入
腐臭的果實無人摘取
無需擔憂光,在拂曉
準時灼燒黑暗的擔憂
規(guī)則的輪盤
旋轉在歲月的長河
感謝一粒米的柔軟
讓我只需擔心肥胖
臃腫的難題
自發(fā)地灑下汗水
透支那堆積的糖分
沒有鐘聲的催促
耳朵近乎退化
只接受那甜言絮語
稱贊將我逼入蜃樓
忙碌始于焦慮
與從前的區(qū)別是
當下與未來
渴望如同樹枝抖動
落葉未曾落下時
便認為秋天的來到
還將很久很久
山水的介質
如絲的星空下
灰黑的身影
想象光,言語的角落
墨水的筆觸清涼
描繪日落
恒常的失去
綠色不復存在
柳枝般的線條
裹挾著巨大的黑塊
一只貓咪在酣睡
沒有聲響,仿佛
靜謐的爭吵
被記憶留存
在墓穴旁
皇宮的蒲扇中
倉庫的灰塵間
大雨飄搖,冬天
寒冷吞噬著睡眠
夢給予的畫面
我無法賦予其真實
美麗能被作為禮儀
想象成神性的光
帶走那思緒
遨游在虛無的邊際
房 間
空曠的房間
碧綠的早晨
藍色絲絨與香氣
想到愛,存在
風推著老舊的桌椅
新鮮的情感
綻放在困惑中
金黃的世界
窗格
碩果與花蕊
世界正做出一個選擇
——開始
渺小的呼喚
那是很多年前
母親催促著我
跟隨光,射入
緊扣的窗簾
木頭的痕跡
來自蛀蟲
或是難以抑制的脾氣
流逝變得明顯
我好似看清
它憂傷的臉
雜亂會歸于平靜
我并未觸及
它們會歸于原位
她腦中的地方
孩子,被決定
成為關懷的重點
從這個平面開始
圍成一個方形
準確的物件
難以維持的時間
當我們談論一生
我們談論分別時
像是落葉在春天種了芽子
每天夜里跳出一場荒廢
就成為泡影中唯一的遺憾
那時你突然困惑
我的手牽起朝霞行走的步伐
每一次突然應聲倒下
霓虹都會接起你決絕的落魄
好比說我們宿醉一晚
地上有燈光輝映星辰
然后是一個你黯然神傷
然后我突然擁抱你
那是你背影中最荒誕一隅
好比說我們重合后
笑著致謝,浪漫的吻
迎接拂曉框住我們的軀體
又一次睡去
這次將是永恒
淺淺說一聲我愛你
我醉了,你遺忘了
我們的笑容成為窗戶里的倒影
那時你有勇氣禮貌離開
我就會認同那種晦澀中
每一次突然想起你
又將回憶拉扯成不知名形狀
無厘頭的,摧殘的,向往中的
無所畏懼的勇氣
我遇見另一個天使
華美布匹被縫紉成矚目的光
鞋子是月亮形狀,風穿過潔白牙齒
當臉容背對成發(fā)絲
我才抬頭悄悄對望
那份柔美的心動銜著火光
掛在嘴角與墻邊
那是時不時凋零的感傷
那是無言中愧對寂寞的快樂
是真實生長在顫抖中的昏厥
是一生都在夸夸其談的那份自尊
可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若干年后
就又生出若干年
土在天上凝結成創(chuàng)傷
落在肩上,熱得發(fā)燙
綠水托起所有匆忙
將清澈熬成風霜
走馬而來的淚水
深埋進稀疏的胡渣
那眉宇間渾濁的不堪
仿若昨日你站在空氣里斥責
我在海底屏息傾聽
花卉里的腐爛不變
朝霞行走的決絕不變
停留在空心邊緣的錯亂不變
就像滾水與煙幕的親密不變
就像我與你的失去,不變
我預言的那場注定實現了
風鈴虧欠了搖曳的云
換作是我,我也絕不多語
因為聲音會讓你察覺
原來那不是畫在眼皮上的銀河
不是被雨夜扼殺的嬌艷
不是我們長久拓在木頭上的窘迫
那不是方向,不是季節(jié)的輪廓
原來那竟然不是
我們之余的另一種干脆
原來徹頭徹尾
那都是你傾其所有顛簸
忘卻去活著踐踏更多泥沙的光榮
那是我們永遠也無法觸及的時間
它卻一直以來都在遠去
作者簡介
李聿中,1998年生于云南昆明。云南大學文藝學博士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詩刊》社第41屆“青春詩會”。曾在《人民文學》《詩刊》《當代》《作家》《花城》《大家》《山花》《詩選刊》《揚子江詩刊》等多家刊物發(fā)表作品。
空房間(小說)
□ 洛 華
她出門去接兒子的時候,望了一眼房間地上那些四仰八叉的書。
她騎上電瓶車,拐了個彎,開上小區(qū)主道路,這才發(fā)覺身上新中式絲綢料子的衣著有點單了。入夜的冷風凍得她每一股肌肉每一根牙神經都在打顫,鼻子被迫吸入了很多冷氣。也是在這個時候,她發(fā)現小區(qū)里那些中秋沒有開放的桂花,都在這個立冬開放了。香氣跟冷氣一樣逼人,奇怪的是,空氣里總似有一股塑料的味道。
電瓶車騎出小區(qū)的時候,她想,幸虧現在的身材已經穿不下旗袍了。
不然,怕是還要更冷吧。
電瓶車一路抖著向前,像是比她還要怕冷。
在兒子上興趣班的大樓附近,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講不出那個身影是誰,只是感覺見到了一位失蹤很久的故人,像村上春樹《舞!舞!舞!》里,“我”在陌生的城市再次遇到喜喜一樣,心情極其復雜,分不清是喜悅,還是諸如命運之類的感覺。那一刻,她不知道是要上前確認,還是就當是個幻影,承認因為極度的冷,他才在腦袋里產生。
她還來不及選擇,電瓶車已經一路抖著跟了上去。
電瓶車在一棟樓前停下,她跟著身影走進樓道。
那個身影卻不見了。
她看到電梯燈閃了一下,數字顯示著19,像是有人剛剛上了樓。會是那個身影嗎?她決定上去看看。哪怕遇到像羅貝托·波拉尼奧《遙遠的星辰》里那樣陰冷血腥的房間,哪怕他就藏在那樣的房間里,她也要上去看一看。在邁進電梯的那一刻,她幾乎有了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氣。進了電梯以后,她開始松懈下來,她笑自己,不過是見一個熟人,哪里需要這種勇氣。
電梯在19樓停下來。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她傻眼了。她像掉進了幾乎跟“海豚賓館”那個黑暗樓層一模一樣的樓道。不同的是,這詭異的樓道里,竟輕輕回響著一些音樂聲,聽不真切,隱約像是劉萊斯的《浮生》,讓她放下了害怕。她不知道是哪個房間里的聲音,她決定去看一看,都已經到這一步了,怎么能不去看一看。
幸好她有手機燈。
她靠著手機燈有限的光,一路循聲摸過去。每一道門都關得嚴嚴實實。下一秒,她有了些防備。她把手放到一道門上,那道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吱呀一聲開了。門開后,音樂聲并沒有更響。
她忐忑地用手機燈掃射整個房間,好在沒有書中的羊男。就在她判定這是個空房間的時候,手機燈照到了什么發(fā)光的物體。她遠遠地看了幾秒,那是面鏡子。一個空房間里的一面鏡子,多少讓人有些好奇。
她走上前去。
她沒有在鏡子里看到自己。她看到了那個她曾經愛過的人。那人一點兒都沒有變老,還是分開時的模樣,手里捧著她最愛的桂花蜜。那人也在這個時候望向了她。她理了理凌亂的頭發(fā),同時在心里對自己說,絕口不提愛情。在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刻,鏡子里的愛人不見了,只留下桂花蜜的香氣。
恍惚間,她從鏡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個身材有點發(fā)福,眼角有點起皺,鬢角也有了幾根白發(fā)的中年女人。對嘛,這個年紀已經沒有愛情了。不是不配有愛情,是愛情不再值得叨擾她人生的進度。
接著又在鏡子里意外見到了恩師。每次聽到李宗盛的《我終于失去了你》,她都會想起她的恩師。她這些年無數次想起恩師,想起和見到還是兩回事,闊別六年之后的再見,讓她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里。
就在這時,兒子在鏡子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轉回頭去,并沒有人。她忽然想起,她是要去興趣班接兒子下課的。正要話別,鏡子里竟出現了她這輩子最恨的一個人。那時她不懂世事,上了所謂朋友的當,現在呢,即便是懂了,也沒有接兒子重要了。她果斷轉過了身。不再管鏡子里還會出現誰,她都無所謂了。
她走出空房間,借著手機燈摸回電梯里去。
電梯一路下行,叫她覺得安心。
她重新騎上電瓶車,在冷風里一路抖著朝前開去。
立冬以后的風,就像是在冬天里吹著冷空調……
冷空調的風,把床頭柜上插著的一枝桂花的香氣,吹進她的一個鼻孔里,另一個鼻孔里還留著鼻飼管隱隱約約的塑料味道。
空蕩蕩的房間里,播放著很輕很輕的音樂。她聽得出來,是劉萊斯的《浮生》。病床邊有人在給她念書,她辨得清,那是兒子的聲音。
兒子念“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的時候,她努力回想這句子是哪本書里的,她的眼皮跟著動了一下……
洛華,1983年生,浙江舟山人,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安徽文學》《百花園》《小小說選刊》等刊物。
棧道之上 張偉鋒/攝
玉屏(散文)
□ 紀 梅
有朋友說,喜歡玉屏這兩個字,詩意中帶點禪意。
而實際上,對于邊城思茅而言,玉屏二字來源于玉屏山。
玉屏山距離思茅城南兩公里。二百多年前,山上有一座玉屏書院,書院因山得名。據史籍記載,玉屏書院里教授出去的學子,封汝弼考取進士,成為清代左中堂的門生。對于地處偏遠之地的云南普洱府思茅廳,算得上顯赫。所以一代又一代,村里的老人常常用這件事鼓勵孩子們。
清代思茅八景中有三景在玉屏山,分別是玉屏聳翠、南屏古柏、南澗荷香。山上有玉屏書院,山下有柏枝寺,中間的山谷稱為和尚箐。為何叫和尚箐?據傳是寺廟里住著和尚,因而叫和尚箐。后改為水井箐。按當地百姓的話說,有一口水井,水井的水清澈甘甜。從和尚箐往上走,穿過茶園就是密林。老鄉(xiāng)說,密林里有植物不下三百種,而且絕大部分可以吃、可以入藥。一不小心摔一跤,可能會壓死三棵植物。
當地的百姓經常上山。菌兒熟的時候,他們采菌。誰家媳婦坐月子,上山采草藥熬水給媳婦洗身子。誰家小孩白天睡晚上哭,也去山上找藥。在山上不小心劃破手指,止血草、見血清就在旁邊。他們采藥,通常不會連根拔起,采菌也會把根留下,方便來年生長。一些藥材需要剝樹皮做藥,他們只剝一半,剩下的一半讓樹自己治愈。在村民眼里,自然具有某種靈性。山就是寨子,樹就是人,不同的樹就是不同的人,樹和人一樣能自愈。
我們在老鄉(xiāng)的帶領下,行走在密林的小徑,滿山鋪就柏樹、松樹、落葉榕等樹種,還有叫不出名的草藥、野果。一些菌藏在黃色的落葉里,一些長在腐爛的樹根上,試圖喚醒瀕臨死亡的樹爺。我們像突然闖入的精靈,藤蔓張牙舞爪偷窺著我們,小草纏繞著我們的褲腿,蟲兒狠狠地親吻著我們,土地爺爺笑著把我們抱在懷里。我們有著種種各不相同的境遇,但有一種心情是相似的,那就是行走的過程身心莫名舒適、莫名激動、莫名興奮,仿佛胸口揣著一坨糖,一呼一吸都是甜蜜蜜的。
沿途陪伴我們的,還有村里的護林員。護林員很年輕,艷陽當空,迷彩服穿在身上不覺得熱,怯生生的,不愛說話??偸亲咴谖覀兦懊妫瑸槲覀兣_一些枝葉,便于我們行走。在我們洋相百出的詢問中,他們漸漸松弛下來,從回答問題到主動告訴我們這是什么植物,自信和自豪逐漸豐滿。
行進快一個小時,我們登頂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空地,大約500平米,小草鋪滿空地。在綠意中,一些樹樁長短不一孤零零地立著。有些人說這里是書院遺址,有些人則不太認同。二百多年的事情,有爭議也是正常現象。
史籍中對玉屏書院的記載是這樣的:
玉屏書院為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署同知蕭霖建。同年,蕭霖稟明上司,因倚邦、九龍江、勐遮義學三館都處瘴地,無人教讀,把以上三館撥入玉屏書院。嘉慶十九年(1814年),渤海人李文桂任思茅同知,把書院規(guī)模修建擴大。在書院內建3間大成殿,于仲春、仲秋兩個季節(jié)舉行捐資祭祀活動。道光三年(1823年),署同知史斌捐出銀子,在書院建蓋鋪房14間,每年束脩銀50兩,交給紳士生息,用所生利息作書院的束脩、膏火(燈油)費用。道光二十年(1840年),海南澄邁人李恒謙捐銀400兩,把書院改建在思茅城東門外。1863年玉屏書院被燒毀,1872年移建城內,改稱思城書院。
史籍文字對玉屏書院記載詳實,卻沒有一張圖片,甚是遺憾。我們手中唯一一張思誠書院圖,來自民間手繪。據口傳,此圖為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過世老人雷繼初所繪。
站在玉屏山頂,思茅城全景映入眼簾。那風吹雨打日曬涂抹過的痕跡,年復一年層層積淀,仿佛一點點積蓄起來的歲月……我手中的思城書院手繪圖,突然隨風起舞,似乎要掙脫我的手掌。
它究竟想去何方?是風要把它帶走嗎?
紅河石屏也有一所書院叫玉屏書院,于清代咸豐元年(1851年),由陜西布政使朱雘捐資2000兩白銀興建,目前是石屏縣博物館所在地。早些年,村里還組織村民到石屏看書院。當他們走進書院,時光仿若倒轉,讓他們走進了一種可以復原出細節(jié)與場景的過往生活,更真切地冥想先人們的那段鮮活的歷史。
有村民說,我們的書院如果還在,也應該這般模樣吧。
又說,我們的玉屏書院雖然不復存在,但是玉屏山還在。
是的,玉屏山還在,我仿佛聽到書聲瑯瑯,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樹干,枝葉隨聲舞動,似為書聲伴奏,詩意中帶有禪意。
紀梅,云南首屆最美社科人,普洱市政協常委,思茅區(qū)文聯社科聯主席,主持省級社科項目4項,出版《燈火闌珊處》,主編《話〈思茅廳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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