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昆明自家的陽臺上，晚風帶著淡淡的暖意。遠處經(jīng)開區(qū)的高樓漸次亮起燈火，廚房里飄來妻子煮菜的香氣，母親正低著頭，逗弄著六個月大的兒子咿呀學語。這滿室的安寧與溫熱，總讓我不自覺想起另一碗湯——那碗清得能照見屋頂椽子的洋芋絲絲酸菜湯。碗底沉著幾縷半透明的洋芋絲，像極了那些清貧卻倔強，在記憶里揮之不去的年月。
記憶的開關(guān)，總被熟悉的味道叩響。我的童年，藏在小涼山深處沙力坪村的土墻房里，那里的風常年裹著苦蕎的澀味，而餐桌上最不變的風景，便是洋芋。炒洋芋、煮洋芋、烤洋芋，母親把這樸素的食材翻出百般花樣，可重復(fù)率最高的，還是那碗洋芋絲絲酸菜湯。一只粗陶碗，大半碗清湯，浮著幾絲焦黃的酸菜，碗底沉著寥寥數(shù)根洋芋絲，這便是我們常有的一餐。湯水下肚，肚子是飽了，心里卻總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么。
后來母親總念叨，我剛會走路、正長個子那幾年，天公不作美，地里的蕎麥收成薄得像一層霜。家里沒有精糧，看著我瘦得像根豆芽菜，母親心里急得發(fā)慌，便一次次牽著我的手，往三里外的外公家跑。往返的山路磨腳，可每次回來，母親的布口袋里總會多一小袋蕎麥面——那是當時金貴的精糧，能給我補補身子。大米更是稀罕物，要等父親挖出土里的洋芋，要么等商販收購換點錢，要么背到集市上置換，或是盼著政府發(fā)救濟糧，我們才能嘗到一口米飯的香甜。
肉，是只在彝族年才敢奢望的美味。過年前幾天，我就開始掰著指頭倒計時，夜里躺在火塘邊，山風從門縫鉆進來，我卻滿腦子都是肉香，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揣著一團滾燙的期盼。因為營養(yǎng)跟不上，我長得又瘦又小，“小矮子”的外號跟著我好多年。讀書用的鉛筆，要削到只剩指甲蓋大小，實在捏不住了，才敢怯生生地跟父親開口。家里連兩角錢都拿不出來，父親總是沉默著牽起我的手，去村頭叔叔的小店里賒一支。他的手掌粗糙得像樹皮，硌得我手心生疼，可那掌心的溫度，至今還烙在我心里。
再大些，我到鎮(zhèn)上的希望小學住校，八九公里的山路，每個周末我都背著書包獨自往返。沒有伙食費，父母便扛著兩三袋沉甸甸的洋芋，送到學校食堂。夏天的伙食是一碗米飯配青菜湯，冬天就換成酸菜湯，運氣好能舀到幾塊洋芋，運氣差便是一碗“清湯剮水”?？赡菚r從不覺得苦，能吃飽飯、能讀書，心里就亮堂堂的。為了供我和妹妹上學，父母像上了發(fā)條的陀螺，種地、養(yǎng)豬、養(yǎng)雞、養(yǎng)馬，一刻不停歇。有段日子，我跟著父親，用家里的兩匹馬從山上往山下馱煤，一趟能掙兩塊錢。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嗒嗒”聲，伴著父親沉重的喘息，成了我少年時代最深刻的背景音。
誰也沒想到，那些靠洋芋湯果腹、靠賒鉛筆寫字的日子，竟真的一去不復(fù)返了。仿佛只是一瞬間，我們那個刀耕火種、人背馬馱的村莊，就搭上了時代的快車。黨的十八大以來的春風，吹綠了這片高寒土地，也帶來了夢一般的蛻變。馬車變成了記憶里的老古董，村口母親曾用扁擔挑水的老井，被直通灶頭的自來水取代；土墻房紛紛被推倒，一棟棟嶄新的小樓拔地而起；泥濘的山路鋪成了平整的柏油路，如今，高速公路都通到了鄉(xiāng)鎮(zhèn)。父親不再需要遠赴福建、廣東打工，村里的土地租給了企業(yè)，父老鄉(xiāng)親在家門口就能上班掙錢。
“艱難方顯勇毅，磨礪始得玉成。”這句話，我比誰都體會深刻。如今，我們一家在昆明有了屬于自己的家，有了窗臺上的燈火。2022年春節(jié)，我把老家的父母接來，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菜肴豐盛多樣，再也不用數(shù)著指頭盼一年一度的那頓肉。小時候的夢想很簡單，不過是能吃飽飯、能坐上汽車，何曾敢想，有一天能在這座城市扎根，擁有這般平淡卻堅實的幸福。
正因為是從那碗清可見底的洋芋湯里走來，我格外懂得今天的一切來之不易。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儉，那份對黨恩、對組織的深切感激，都化作了工作中踏踏實實的腳步。我在經(jīng)開區(qū)管委會工作，時刻提醒自己要清清白白做人、明明白白做事。2021年，我被選樹為昆明市“優(yōu)秀黨建工作指導(dǎo)員”；2023年，我的家庭獲評省級“清廉家庭”榮譽稱號——這些榮譽于我，不是光環(huán)，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我常常想，我的人生就像一碗不斷添入佐料的湯。從最初那碗清貧寡淡的洋芋絲絲酸菜湯，到如今這桌熱氣騰騰、滋味萬千的團圓飯，其間跨越的，不僅是一個家庭的奮斗史，更是一個偉大時代的縮影。我愛這份工作，愛這片土地賜予我的所有磨礪與饋贈。
窗外的燈火愈發(fā)璀璨，我收回目光，走進溫暖的屋里。妻兒的笑語、父母的安康，都在這方寸之間。那碗洋芋湯的滋味，早已沉淀為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它讓我永遠知足，永遠感恩，也永遠記得，來時的路。（楊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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