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離不開的家鄉(xiāng)
張一驍
發(fā)布于 2025-10-31 · 7200瀏覽 2贊

人到中年,意味著離出發(fā)點越來越遠(yuǎn),離終點又近了一步。日子,已經(jīng)算是白了半個頭,正在越來越蒼老,再也不可能向年輕返青。萬物都在變化,而只有故鄉(xiāng),一直成了我忘不了的念想。

我的前十六年,可以這么說,是埋在文山市小街鎮(zhèn)咪西底村的土塊里長出來的。這話一點也不夸張,就像山坡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樹,有著不同的軀干,但枝枝葉葉總朝著這片天空無止境地生長。

咪西底這個地名的意思,按老輩子人說一是“貧瘠之地”;二是“山腳下好栽秧的地方”。我倒是較為偏向后者,這名字起得實在,我們村依山而建,山坳坳里便是開闊的稻田,山上主人,山腳下栽秧。農(nóng)村人的理想居所大抵如此。

稻田邊緣,一條土路彎彎曲曲通往小街鎮(zhèn)鎮(zhèn)上。以前下雨天爛成泥塘,太陽一曬硬成石頭。家鄉(xiāng)的每條路都是彎的,再多的人也沒有將它走直。

我家的土坯房位于村子最東頭,墻是父親年輕時候找些干活能手夯實的,黃泥里拌著碎稻草。日子久了,雨水把墻面沖出一道道溝,露出里面金黃的草梗子,像人老了露出筋脈,一副老無所成的樣子。

那些年,日子是跟著雞叫狗咬一天天過起來的。

記憶中農(nóng)忙時節(jié),天麻麻亮,雞鴨豬狗的聲音響徹村子,不要命的嚎叫。稻田旁的杉樹上和竹林中,山麻雀醒得更早,吵成一鍋粥。聲音織就的聲樂大道從村子里出發(fā),通往天空之上,當(dāng)我走進(jìn)這條大道時,我才明白,我的骨膜因它們而存在。我在這些朝夕相伴的風(fēng)聲里,看到了人間。

許多個這樣的清晨,我最愛蹲在房子側(cè)面的土坎上看螞蟻覓食和搬家。螞蟻排著長隊,扛著比身子大幾倍的昆蟲尸體或植物種子,慢吞吞的走。有時候一只螞蟻走丟了,急得在原地打轉(zhuǎn),別的螞蟻碰碰它的觸角,它又找到路。一只螞蟻從不因命運奔勞而后悔來到人間,它懂得知天命。

我一看就是大半天,不過我并不因時間流逝而感到惋惜。

那時天地碩大,而我正年輕,深知自己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用來揮霍,還有很多很多個日夜可以讓我賴在人間不肯蒸發(fā)。

童年印象中的村子,并不復(fù)雜。人間允許我們活著,就不會讓我們感到有什么危險,這已經(jīng)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了。無非就是春天的三七棚里飄著藥香;夏天的夜晚莊稼和百草拼了命的瘋長;秋天的稻子和苞谷忙著飽滿忙著黃;冬天的地火塘濃煙升起時,火炭上的餌塊正在烘烤中裂開一條縫,露出里面白糯糯的心子,焦香味從灶房飄向院落。

那時候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一天一天的過,不緊不慢。生老病死就像地里的莊稼,該發(fā)芽時發(fā)芽,該收割時收割,神仙也阻擋不了。

村里大多數(shù)均是我的本家,上打八竿子,再下打八竿子都是親戚。那么多張家人,卻不叫張家村,而叫咪西底村,依舊是高懸頭頂?shù)拿?。村里人去世的時候,我得跟著大人去送葬。他們把他(她)埋在自家莊稼地里,墳頭的朝向頗為講究。讓其生得磊落,死得體面。

活人的慈悲可以在那一刻分給逝者一半。

時間長來,走進(jìn)土里的親人越來越多,地塊上圓滾滾的“宇宙”在清明時節(jié)得以認(rèn)領(lǐng)和體現(xiàn),便似乎讓我看到了一個固定的命數(shù),看到了一段不可逆的旅程。泥土深處的人始終安睡,地球從這一面轉(zhuǎn)到那一面,都不能夠把他們抖落出來。愛著這個地方,你就得深愛它的新生和消逝。

童年的村莊,日子輕得像片羽毛。

那時我想,我似乎一輩子都會留在咪西底這個村子,我不曾意料到我要離開,就這樣離開了。

十六歲那年,我考上了文山市第一中學(xué)。離家的那天,母親往我書包里塞了三個熱乎的煮雞蛋。臨走時候又塞給我一些零雜錢(學(xué)費已按學(xué)校要求打到相應(yīng)賬戶,生活費已經(jīng)給過一次)。這是母親的全部。

母親把我一直送到村口等班車的地方,車開出去老遠(yuǎn),我回頭看見她還站在村頭那個小土坡上,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

這個畫面在我腦中儲存了很久很久,分別不是誰把誰弄丟了,而是學(xué)會把曾經(jīng)的朝夕相伴收藏在心底。有時候我回過頭來想,興許正是母親傾其所有的那次送別,將我的一生徹徹底底送出了這個村子。包括后面的謀生和謀愛、行走和記錄、懷念和不舍。

我甚至陷入自我詰問,那一天,那一朵熟悉的云,從那一個熟悉的稻草人上頭飄過,是云會心慌?還是稻草人會心慌?其實無論是云還是稻草人,它們因自由或堅守,或遠(yuǎn)走,而我正失去我曾經(jīng)在這個村子的無憂無慮的自由。

剛進(jìn)城那陣,我像只不會水的旱鴨子,一下子被扔進(jìn)了奔涌在人間的大江大河。樓房高得望不到頂,汽車嗚嗚地叫,同學(xué)們說的話我都聽得懂,可又覺得隔著一層什么。晚上躺在宿舍,聽著窗外陌生的車流聲,特別想家,想得心口疼。

一個棄嬰當(dāng)然希望重回母體。

改變是從一個黃昏開始的。一天放學(xué),我順著盤龍河邊往北走。太陽正要落山,把整條河渲染成橘紅色。對岸的老城墻爬滿了爬山虎,爬山虎似乎忘記了自己要長多高。幾個老奶奶坐在石凳上啃包谷,用家鄉(xiāng)話拉家常:

“你家姑爺今年給(會不會)回來過年?”

“說是在工地當(dāng)小工頭,忙得很。”

“忙點好,忙點有錢苦(掙)。”

她們慢悠悠的說話,聽著聽著,我突然很坦然。這光景,這口音,跟咪西底村曬場上侃侃而談的老輩子多像啊。一個被家鄉(xiāng)話治愈的年輕人,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行囊從青少年跑進(jìn)青年。

太陽正在繼續(xù)下墜,時間正用另一種方式隱瞞一些東西,又以另一種方式消磨一些東西,最后折扣為最能縫補心靈的補丁。心安之處即吾鄉(xiāng)。一個人的成長不是非要融入故鄉(xiāng),而是把故鄉(xiāng)帶在身上。

那天,我一個人在盤龍河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陽退去,直到暮色沉沉堆滿天邊。我突然意識到,原來孤獨的我是如此的危險,幸好我遠(yuǎn)離了他。

從那以后,我融入進(jìn)這座城市,慢慢品出了文山城的好。

開化中路的香樟樹,秋天落葉的時候,黃的和綠的葉子鋪滿一地。老市醫(yī)院后面巷子里那家豆花米線,香味擠占那小片不大不小的空間。文山州圖書館里的圖書,多得看也看不完。我在那里第一次知道了山外面還有那么大個世界。

高中三年,我像棵移栽的樹,在文山城扎下了根。它沒洗掉我從咪西底村帶來的土氣,反而給這土氣包了層亮堂的瓷釉。

后來我考到了麗江師范高等專科學(xué)校,繼續(xù)完成學(xué)業(yè)。都說麗江是天堂,確實是,玉龍雪山白得晃眼,古城里小橋流水,晚上酒吧街上歌聲能飄出三里地。

可新鮮勁過去后,一個名叫文山的城市如孩童般緊拽我的衣角,我無比想念她。想念盤龍河靜靜的流水聲,想念文新菜市場里青菜混著活魚的味道,想念高中校門口一塊錢一個的燒餌塊。麗江太熱鬧了,熱鬧得像是給外人看的戲臺子,文山才是我過日子的地方。

大專學(xué)習(xí)的三年,我對文山的想念變了味兒。不再是單純想家,而是想那個讓我長大、讓我開竅的地方。我在這頭讀書,魂卻常常飄回文山,在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里游蕩。

我像極了一顆遺落在曬場的谷粒,希望在日落之前,有人把我趕回谷倉。

二零一三年,我考上了硯山的事業(yè)編。家里人都說好,工作穩(wěn)定,離家又近??刹皇锹?,地圖上硯山和文山挨得多近,坐車個把小時就到了。

這一待就是十二年。

現(xiàn)在,我在硯山有間宿舍,三樓,坐東朝西,陽光充沛。屋里該有的都有:床、桌子、衣柜,還有臺小冰箱。同事們都挺好,工作上互相幫襯,下班了偶爾約著吃個飯。每月十號,工資準(zhǔn)時到賬,不多不少,算夠用。

可我仍覺得這里不是家。

一個人對故鄉(xiāng)的依戀,絕不是可以用地理因素來消除的。

在硯山,我是個外人。白天在單位忙忙碌碌,像個陀螺轉(zhuǎn)個不停。晚上回到宿舍,對著白墻發(fā)愣。那幾盆綠蘿我老是忘記澆水,蔫了,沒有生機,跟我一個樣。

有時候加夜班,累得頭暈眼花,推開窗戶想透透氣。硯山的夜晚靜悄悄的,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忽然就想起文山雨季時那股濕土味混著青草香的氣味,絲絲縷縷飄在空氣里。這么一想,心酸。我多像一群麻雀、一群遷徙的候鳥里面,最先落單的那只。

上個星期,我刷朋友圈,看見文山的老同學(xué)曬他家娃在盤龍河邊學(xué)走路的視頻。小家伙跌跌撞撞,他爹在后面張開手臂護(hù)著。背景里那棵大榕樹,還是我們當(dāng)年駐足過的那棵??粗粗?,有些難過。我多想立刻開車回去,就為了在河邊坐坐,聽聽那嘩嘩的水聲。

我算是明白了,我這輩子是離不開文山了。

不是說硯山不好,是文山已經(jīng)長在我肉里了。它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長大的地方,是我曉得什么是愛什么是疼的地方。我身上每根骨頭,每滴血,都刻著文山的印記。

有時候在硯山的街上走,聽見有人說小街的方言,我會故意放慢腳步,就為了多聽兩句。那調(diào)調(diào),那用詞,讓我在童年里活了過來。

確切的說,是把我又放在童年里重新活了一次。

家鄉(xiāng)的山河多美好,值得我一遍一遍重返以前的生活現(xiàn)場。

這讓我想到去年因為搬家,需整理舊物,偶爾翻出高中時的一本殘缺的筆記本。里面有一篇文章是寫盤龍河的,老師用紅筆批了八個字:“書寫雋永,情真意切”?,F(xiàn)在再看那些稚嫩的字句,雖然不忍卒讀,但讓我忽然就懂了,原來從那時候起,文山就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它成了我的一部分。

就像我童年里村頭的那棵大榕樹,根扎得深了,任憑風(fēng)吹雨打,都挪不動了。我的根,早就扎進(jìn)了文山的土地里,扎進(jìn)了那些熟悉的街巷里。

在硯山這十二年,我常常半夜醒來,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在老家的老屋,抑或在文山的新房里。要愣上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在異地他鄉(xiāng)。人間多么寬敞,卻把我稀釋在故鄉(xiāng)以外的地方。熱鬧是相通的,悲傷不是。

也許人這一生,就是在找一個能安心的地方。于我而言,那個地方就是文山。它裝著我所有的過去,也等著我的未來。雖然現(xiàn)在暫時回不去,但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到那時,我要在盤龍河邊,在我那間小小的房子里,每天看著太陽從東山升起來,又從西山落下去。我要聽著那些熟悉的鄉(xiāng)音慢慢變老,最后把自己也變成文山的一部分,像祖輩那樣,融進(jìn)這片土地的骨血里。

畢竟,家鄉(xiāng)不是你想離開就能離開的。它長在你的命數(shù)里,比什么都長久。哪怕我出門時是個孩子,回到家已成老人。

但愿我現(xiàn)在所有的漂泊,最后能讓我回到那個離不開的家鄉(xiāng)。

張一驍
就這樣寫下去。
瀏覽 7200
2
相關(guān)推薦
最新評論
贊過的人 2
評論加載中...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