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布卡往事——斬蛇
林祖穩(wěn)
鄉(xiāng)間多蛇。
老黃牛悠閑地啃著青草，突然驚跳后撤，一疊連聲打著響鼻，警惕地虎視著草叢。老母雞溫柔地踱著步，輕聲招呼小雞到自己身邊，告訴它們什么是吃的。忽然咕咕咕一陣緊急召喚，帶著小雞快速撤離。小雞們躲到母雞腹下羽毛中，伸出一個個小腦袋，疑惑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母雞伸長脖子，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緊緊地盯著不遠(yuǎn)處的草棵里。
蛇的神秘，蛇出沒的無端，聞之骨冷，視之毛酥，讓人“膩刺”之極。
頭戴青布小帽的龍爺爺說：他去挑水，沒有風(fēng)，路邊的草忽然像波浪一樣翻起來，草中一條大蛇，頭上長著公雞一樣鮮紅的冠子，足有大腿這么粗，椽子這么長。哎喲喲，天神啊，我一生從沒見過這么粗這么長的蛇。他的臉有些抽搐。
小王叔叔說：他去老熊洞凹子割草，剛直起身子想舒服地伸個腰，忽然從樹上掛下一條蛇，剛好要搭在他的肩膀上，兩個腦袋，四只眼睛瞪著他，魂都嚇掉了，丟了割好的草就跑。
父親告誡說，在山上放羊，千萬要注意避開這樣的情形：一條火紅的蛇昂首前行，經(jīng)過的地方，草木像被火燒過一樣。此蛇最兇最毒，咬到要死人。中間緊緊跟隨的蛇如墨似漆，像一條黑色的帶子在飄動，爬過的地方留下一條墨線。此蛇俗稱墨蛇，是難得的良藥，可治麻風(fēng)風(fēng)濕等大疾。最后的白蛇潔白如雪，銀光射人，長得最漂亮卻干著最累的活：一路爬行，一路清理墨線，不留一絲痕跡。
希望捉一條神奇的墨蛇，可又害怕那火紅的毒蛇。
紐扣般大小的李子逐漸長到土雞蛋大，青色的果皮施了一層薄薄的似有似無的白粉，鮮香清脆，正是放學(xué)時飽腹的良藥。興沖沖地奔跑到李子樹下，卻見到綠油油的青竹彪纏在樹杈間，泛著神秘的幽光，扁扁的長滿“疤痕”的頭微微抬起，小而聚光的眼睛狡猾地盯住你。身上一緊，趕忙退避三舍。上學(xué)路上，也見到紅脖子的蛇，似用紅色的土漆漆了脖子，黑色的土漆漆了身子，渾身上下衣裝很有質(zhì)感。也有些好笑蛇也追求進(jìn)步，戴上了“紅領(lǐng)巾”，見了人，還要顯擺一番，不緊不慢地鉆進(jìn)石堆，漏在洞外的一小段細(xì)細(xì)的尾巴激烈抖動著，似大地的探針，正探尋大地?zé)o盡的秘密。
秋風(fēng)吹過，圓滾滾的玉米棒抽盡了最后一絲氣力，失去了指點(diǎn)蒼穹的雄心，沮喪地等待著最后的歸宿。全家人幾天忙亂之后，院子里鋪上了玉米棒包葉的厚毯，金黃的玉米棒堆上了房間的竹樓，油燈下散射著豐收的喜悅。夜晚，樓上的聲響多了起來：似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從樓這邊走到樓那邊，有時是肆無忌憚地大踏步前行，竹樓發(fā)出一陣脆響。黑暗中傳來母親的咒罵聲：“xxx,你回來吃你媽的腦殼，還不快滾回克！”聲響暫時停息，耳聞若有若無一聲輕輕的嘆息，似有一團(tuán)灰色的煙霧飄出窗外。
xxx,自然指的是死去一年多的小姐姐了，十二三歲年輕的鬼魂，正是戀家的時候。那時，父親在外工作，長年難得回家，大哥參軍去了部隊(duì)，二哥正是浪蕩江湖的年紀(jì)，很少有著家（在家）的時候。幾間大屋子，一盞昏黃的油燈，家里到處黑洞洞的，正是鬼魂和親人捉迷藏的好地方。
昏黃的撲閃撲閃的水火油燈，是每個夜晚恐懼的救贖。三哥拿著油燈，去房間里拿東西，忽然傳來一聲撕裂的驚恐尖叫。母親幾步?jīng)_進(jìn)去，一個可怕的場景：很長的一條大蛇，昂頭對著三哥吐著信子，分叉的蛇信子指指點(diǎn)點(diǎn)，似乎在施魔咒一般。三哥拿著油燈呆在了當(dāng)?shù)?。母親使勁跺腳，嘴里發(fā)出噓噓的驅(qū)趕聲，大蛇扭動著身子鉆到床下的角落里。
村里自古有言：蛇進(jìn)屋，是死去的親人回來看望，千萬不能傷害它。母親抖抖嗦嗦地找出些紙錢燒化了，嘴里念念有詞：“此地不是非凡之地，此蛇不是非凡之蛇，快快化作絲帶一條，急急快走，回到萬年山背，永不歸身。……”惶急地祈求著死去的親人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趕快離開。又找了一些雄黃，弄了一些旱煙鍋水，屋子里到處撒。法理兼治，這可怕的親人——蛇總該知趣離開了吧！
聽聞了鬼的種種無端，親見了化身的駭人場景，母親放不下心來，帶著我們到親戚家借宿去了。
第二天房間里到處找了幾遍，未見蛇的蹤跡，以為祈禱起了效果，也就放心回家。天黑了，母子圍火塘默默而坐，耳朵驚疑地捕捉著屋子里發(fā)出的每一絲聲響，心中惴惴。夜深了，恐懼也擋不住了睡意，母親拿著扁擔(dān)，三哥拿著斧子，我端著油燈，再去巡查一遍。
床下又見蛇尾攪動！
蛇長期盤踞家里，叫人如何安生。死去的親人再親也是鬼，且不講理的鬼更叫人憤怒，只能武力解決了。
母親用扁擔(dān)從床下左邊攪，未見蛇出來。從右邊攪，未見蛇出來。就著燈光低頭往床下看，蛇已無影無蹤。正莫名其妙不知所以時，忽見大蛇從床后面的墻壁直爬而上，頭已接近二樓竹樓。
這狡猾的東西，竟有這等功力，竟想凌空飛遁了！
母親急忙用扁擔(dān)一端，緊緊地壓住蛇的七寸，將蛇釘在墻上。蛇頭發(fā)出嘶嘶的恐嚇聲，蛇身急劇扭動，將身子纏在扁擔(dān)上，蛇尾幾乎打在母親手上。母親驚惶地喊：“快，快，快砍蛇頭！”三哥憤怒地吼叫著，用斧子猛剁蛇頭，每一斧砍下，蛇身劇烈扭動，昏黃朦朧的水火油燈燈影下，墻上滿是扭動的蛇身，和人影交相混雜，似一場驚心動魄的水墨動畫。三哥奮力揮斧，像要劈開混沌的天地，直砍到四五十下，蛇身才軟軟地垂下來，像一股透著冷光的拔河繩。
天上星星出齊（滿）的時候，砍斷的蛇身又會接起來，來找人報(bào)仇。母親忍住惡心，將這丑惡的東西砍成十多段，南邊丟幾段，北邊丟幾段，讓砍斷的蛇身互相找不到。
同村王三孃孃，面容蒼白，身體消瘦，去房間的竹簍里抓豆煮，一段軟軟的東西抓在手里，就著微光一看，蛇！把裝豆的盆子一丟，滿地的豆子！嘴里喊著“媽呀”手腳并用往外爬。她抖動著嘴唇向親戚朋友講述“那條蛇”的時候，大家嘻嘻一笑，恭喜她要發(fā)財(cái)了。
小貓貓大飽口腹之后，又把剩余的一大段抬回去向主人邀功。
哈哈，蛇進(jìn)了貓腹，再也不能復(fù)活了。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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