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水，轉(zhuǎn)眼已是1941年的冬天。度過夏秋漫長的雨季，昆明的天空在冬季顯得格外澄澈，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讓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但戰(zhàn)線越發(fā)吃緊，巫家壩機場的繁忙一年來更是與日俱增，跑道上起降的飛機引擎聲幾乎從未間斷。
又是傍晚，沈懷舟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正穿過機場邊緣，準(zhǔn)備回家，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機庫旁，一群剛完成飛行任務(wù)的年輕飛行員正和幾個地勤人員聚在一起休息聊天，嘈雜的交談聲隨風(fēng)飄來。其中一個金發(fā)碧眼的小伙子格外引人注目。
“…So them told me, 要去找glints（反光）！就像是一個地圖，guys!”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蹩腳的中文中夾雜著自己說不出來的英文詞匯，“是‘鋁谷’！The Aluminum Valley！”
沈懷舟對他有印象，這位來自美國志愿航空隊的先遣部隊——也就是后來昆明百姓口口相傳的“飛虎隊”——的飛行員詹姆斯·布朗，今年剛滿二十歲。他幾天前被編入周啟明的小隊，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碧藍的眼睛里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仿佛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殘酷的戰(zhàn)爭，而是一場偉大的冒險。
周啟明站在他身旁，臉上帶著一絲介于無奈與寬容之間的笑意，適時地為其他人翻譯和補充：“詹姆斯的意思是，在老鳥們口中，如果在飛駝峰航線時迷航了，可以嘗試尋找山脈間的反光。那是無數(shù)先驅(qū)墜毀在那條航線上的飛機鋁制殘骸，它們在陽光下會反光，被稱作是用生命鋪就的路標(biāo)。”
“Yeah！”詹姆斯用力點頭，接過話頭，仿佛在講述一個傳奇探險故事，“那些老鳥說，在the Hump上迷路時，就盯著山脈看。那些鋁片會指引你回家！”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驚嘆，也有對未知危險的敬畏。這些年輕的飛行員，大多還未真正深入過那條死亡航線，談?wù)撈鹚鼤r，本能的恐懼往往被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所掩蓋。
沈懷舟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聽到詹姆斯用如此輕松，甚至是近乎浪漫的口吻描述著那條吞噬生命的航線，眉頭微微蹙起。
“駝峰航線是在長達800余公里的深山峽谷和雪峰冰川中穿梭，面對的是強勁的高空風(fēng)和每年長達5個多月的雨霧季節(jié)，所以還要考慮天氣因素。”不同于大家的興奮，一個女聲加入了討論，語調(diào)沒有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技術(shù)參數(shù)，“不同材質(zhì)的鋁合金片，因其合金成分與暴露時間不同，氧化程度存在差異，這會導(dǎo)致它們在不同天氣條件下的可見光反射率和光譜特征發(fā)生變化。”
眾人回頭，看見是地勤的沈懷舟。
她看著詹姆斯，語氣平和：“天氣晴好時，高空陽光直射，飛行員在飛機上更容易看見那些斷裂面新鮮的亮片反光。但在陰天或黃昏，光線變?yōu)槁涔?，反而是那些氧化發(fā)暗、表面已形成致密氧化鋁薄膜的陳舊殘片，對特定波段光線的漫反射效果更佳，其反光雖不刺眼，但更柔和、持久，在高空復(fù)雜的光照背景下，有時反而更容易被飛行員的眼睛捕捉和定位。這樣在高空中即使看不清飛機的具體情況，也能根據(jù)天氣大致判斷飛機殘骸的朝向，以便飛行員判斷方向。”
詹姆斯眨了眨眼，他的中文水平還停留在日常對話的范疇，不太理解“氧化鋁薄膜”這類專業(yè)詞匯的意思。周啟明立即用英語補充解釋：“She said the oxidized aluminum pieces reflect light better in cloudy weather. In this way, we can determine the direction based on the situation in different weather conditions.”（她說，在陰天，氧化鋁片反光效果更好。這樣我們就能根據(jù)不同天氣正確判斷方向。）
“Oh……She's considering the material science?。ㄋ趶牟牧蠈W(xué)的角度思考！）”詹姆斯恍然大悟。
這個細節(jié)的提出飛行員們都有些發(fā)怔，他們學(xué)習(xí)飛行的那一刻就已準(zhǔn)備面對犧牲，“鋁谷”的傳說更多是激發(fā)了他們的悲壯熱血，恨不得立刻駕機親赴險境印證傳奇，卻未曾有人如此冷靜地將這件事迅速拆解為可分析的技術(shù)單元，更別說考慮到實操的細節(jié)了。
沈懷舟沒有再多言，目光轉(zhuǎn)向遠方被夕陽染紅的山脈，仿佛要穿過重重高山，來到了高黎貢山的雪線上。在那片炫目的光暈中，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絲微弱卻持續(xù)存在的金屬反光。她想起姐姐筆記里也提到過駝峰航線：“每一片反光，都是一個未竟的航程。”內(nèi)心不禁沉重起來。
周啟明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沉重與哀戚。這個女孩的世界里不只有冰冷的機械和數(shù)據(jù)，還承載著對生命最深的敬畏與對犧牲者無聲的緬懷。她與周圍這些尚且懵懂、充滿冒險精神的年輕飛行員是如此不同。
————
幾天后，一場重要的軍事物資運輸任務(wù)下達。
周啟明的小隊被安排在第二批出發(fā)。在做起飛前準(zhǔn)備時，周啟明卻注意到沈懷舟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她不像往常那樣只專注于飛機本身，而是不時抬頭觀察天空云系的形態(tài)和移動速度，敏銳地捕捉著風(fēng)的細微轉(zhuǎn)向，甚至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跑道旁泥土中螞蟻忙碌而急促的搬運路線。
“周機長。”沈懷舟最終還是快步走到正準(zhǔn)備登機的周啟明面前，語氣急促但清晰，“我建議你們至少延遲半小時起飛。”
“理由是什么？”周啟明停下動作。
“我懷疑官方預(yù)報對局部突發(fā)性天氣的預(yù)測有誤。”沈懷舟語速很快，指向東南方的天際，“您看那邊正在生成的絮狀高積云，云體破碎，邊緣迅速毛糙化，這是中層大氣層結(jié)趨于不穩(wěn)定的明顯跡象。結(jié)合現(xiàn)在地面出現(xiàn)的風(fēng)速脈動和濕度驟增，以及我今天上班路上觀察到鳥類貼地低飛、昆蟲異?；钴S的情況，這些都與我在姐姐氣象筆記里看到的、西南地區(qū)夏季午后局地強對流天氣發(fā)生前的地面征兆高度吻合。我判斷，航線中段，特別是瀾滄江河谷一帶，很可能在未來一小時內(nèi)發(fā)展出強烈的晴空湍流或局地雷暴。”
周啟明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看了看手里蓋著氣象臺官印的預(yù)報單，上面寫著“航線全域晴好，微風(fēng)，適宜飛行”，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資歷尚淺卻屢次展現(xiàn)出驚人洞察力的地勤女兵。他的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相信專業(yè)機構(gòu)，但他的直覺，以及之前那次因她而避免的發(fā)動機事故，都在強烈地偏向沈懷舟的判斷。
“Zhou，What's wrong？（周，怎么了？）”詹姆斯在艙門口喊道，語氣帶著催促。
周啟明深吸一口氣，仿佛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山雨欲來的沉悶。他不再猶豫，按下通話按鈕，向塔臺報告：“巫家壩塔臺，這里是‘啟明星’小隊，請求推遲起飛時間三十分鐘。理由是需要對航路天氣進行再次評估，我們觀察到一些可能引發(fā)嚴重晴空湍流的局部征兆。”
頻道里沉默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基于“地勤觀察”而非官方預(yù)報的請求感到意外。但在周啟明的堅持下，塔臺最終還是同意了。
半小時后，當(dāng)周啟明小隊的三架美制 DC-3運輸機開始啟動引擎，準(zhǔn)備滑出時，無線電里突然傳來緊急而嘈雜的呼叫，正是先于他們起飛、前往同一方向的第一批運輸機隊。
“Mayday! Mayday! 這里是‘長江一號’！在預(yù)設(shè)航路中段突遇強烈晴空湍流！重復(fù)，遭遇晴空湍流！飛機失去控制，高度急劇變化……請求立即改變航向，請求迫降指引……”
通訊中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刺耳的電流噪音和物體碰撞、人員驚呼，讓所有在頻道里收聽的人都瞬間繃緊了神經(jīng)，捏了一把冷汗。周啟明和詹姆斯在駕駛艙內(nèi)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的后怕。如果他們沒有延遲這關(guān)鍵的半小時，此刻恐怕正好就一頭撞進了那片空中陷阱。
詹姆斯看向跑道旁的那個身影，眼中滿是慶幸：“Zhou，Does she know some kind of eastern magic？（周，她是會什么東方魔法嗎？）”
周啟明的目光也落在沈懷舟身上，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贊嘆與佩服：“No, James. That's not magic. That's experience, and something more…… maybe can call it a gift.（不，詹姆斯。那不是魔法。那是經(jīng)驗，或者說……是一種可以稱之為天賦的東西。）”
這一次，沈懷舟的名字在啟明星小隊的心中悄然建立起一種超越其年齡和軍銜的威信，甚至開始相信她有一種近乎預(yù)言般的精準(zhǔn)判斷力。
然而，戰(zhàn)爭的陰影從未遠離。
就在這天夜里，凄厲的防空警報劃破夜空——這一次，不再是演習(xí)。
遠處探照燈的光柱如同利劍，開始在昆明的夜幕中焦急地掃視。機場瞬間沸騰，地勤人員沖向停機坪，竭力將寶貴的飛機疏散、隱蔽。一種實質(zhì)性的、冰冷的緊張感，隨著警報聲彌漫在巫家壩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明白，考驗，即將來臨。
知識小貼士：“飛虎隊”正式名稱為“中國空軍美籍志愿大隊”，1941年8月由陳納德招募組建，含3個中隊、約300名美籍飛行員與地勤，使用P-40B戰(zhàn)機。1941.12.20首飛昆明即擊落9架日機，此后7個月在滇緬上空作戰(zhàn)百余次，取得空中優(yōu)勢，鼓舞士氣。1942年7月解散，人員編入美軍第14航空隊。
“飛虎”之名源于香港《大公報》記者將“Flying Tigers”譯成“飛虎”，隨即被民眾傳開；另一說是飛行員在P-40機頭畫鯊魚嘴，昆明市民生長與大山，不認識鯊魚，將其誤認作老虎，遂稱“飛老虎”，也有討“如虎添翼”彩頭的意義。陳納德后來順勢采用，成為志愿隊正式綽號與隊徽。
作者注：新隊員詹姆斯有人物原型，但小說中涉及到的具體細節(jié)多為配合劇情進行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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