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秋天一直如此，剛剛在機場還有夕陽的余暉，光線并不強烈卻依舊帶著暖意，但當(dāng)太陽完全落下，沈懷舟走進家門時，透身而過的秋風(fēng)已滿帶涼意。
推開門，帶進一身機場的汽油味和塵土，瞬間沖散了家中一直淡淡彌漫的中藥香：“姐，我回來了。”她放下順路買的糕點，輕聲朝里屋說道。
保姆張姐從廚房探出頭，用圍裙擦著手，壓低聲音：“二小姐回來啦。大小姐今天精神頭還好，下午還讓我扶著在窗前坐了一會兒。”
沈懷舟點點頭，放輕腳步走進臥室。姐姐沈靜瀾靠坐在床上，身上蓋著薄毯，正望著窗外院子里那棵葉子漸黃的老槐樹。她比懷舟大十歲，今年不過剛滿28歲，但原本明亮銳利的眼眸，如今卻常常盛著一種深沉的靜默。半年前那場近乎毀滅性的空難，不僅奪走了她作為飛行員的資格，似乎也抽走了她生命中大部分的光彩。
沈懷舟默默坐到床邊的矮凳上，拿起一個蘋果慢慢削著皮。自從姐姐出事，她們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懷舟不敢用力觸碰，怕它徹底碎裂，露出后面血淋淋的傷口。
房間里只有小刀與果皮摩擦的細微聲響。
“那天的氣象報告……”沈靜瀾忽然開口，聲音因久不說話而有些沙啞，目光卻依然望著窗外，像是說給那片天空聽，“說是晴好微風(fēng)，能見度極佳。”
沈懷舟削皮的動作一頓，心臟微微收緊，屏住呼吸，這是姐姐知道自己脊柱受損，從此無法正常行走，更別說再次翱翔藍天后，第一次提起那次意外。
“但當(dāng)我爬升到兩千米，剛切入一層看似無害的薄云，”沈靜瀾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腦海里反復(fù)校準過，“瞬間就遇到了‘死亡氣流’。”
她頓了頓，似乎在重新感受那股力量：“那不是普通的紊流，是晴空湍流，在肉眼看來清澈的空域里，毫無征兆。飛機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猛地往下?lián)ィ查g失去升力，儀表盤上的高度指針瘋了似的旋轉(zhuǎn)……我拼命向后拉操縱桿，想把機頭抬起來，但過載太大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沈懷舟屏住呼吸，她知道姐姐描述的“黑視”，是由于正向過載過大，導(dǎo)致頭部供血不足，視覺暫時喪失的現(xiàn)象，是飛行員在極限操作下身體發(fā)出的危險警報。
“失去視覺可能只有幾秒鐘，但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飛機高度此時已經(jīng)掉到不足五百米。”沈靜瀾的眼神聚焦起來，看向妹妹，里面有劫后余生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yè)飛行員的清晰復(fù)盤，“下面是村莊，密密麻麻的屋頂。迫降是唯一的選擇。我嘗試放起落架，液壓系統(tǒng)沒有響應(yīng)，可能是在顛簸中損壞了，但我記得《霍克III飛行手冊》上寫過，這種雙翼機的機腹結(jié)構(gòu)相對堅固，如果接地姿態(tài)控制得好，有機會……”
她沒有說下去，但沈懷舟知道后面發(fā)生了什么——姐姐選擇了風(fēng)險最高的機腹迫降，以保護下方的無辜的百姓和農(nóng)田，也是最大限度地保全飛機。
“你做到了，”沈懷舟傾身，將一杯溫水遞到姐姐唇邊，聲音輕柔卻堅定，“你保住了飛機，也沒傷到下面一個人。你是最好的飛行員。”
沈靜瀾就著妹妹的手喝了一口，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最好的飛行員？如今她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自如駕馭。她的飛行生涯，在短暫的翱翔后，無可挽回地墜落了。
沉默再次蔓延，但這一次，空氣似乎不再那么凝滯。
沈懷舟試圖尋找別的話題，眼神卻不自覺的落在床頭柜上那張姐妹倆的舊照上。照片里，姐姐穿著筆挺的航校制服，眼神飛揚，背景是巫家壩機場的機庫。
沈靜瀾的目光也投向那張泛黃的照片，眼神柔和了些許，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懷念的弧度，主動提起了這張照片：“這是我通過最終考核那天拍的。十年了……你那時才這么高，”她用手在床邊比劃了一下，“整天跟在我后面，說以后要像我一樣當(dāng)飛行員。”
沈懷舟也被她帶入了回憶：“記得你決定報考航校那年，才十八歲。”
沈靜瀾的眼神變得深遠：“那時候航校剛創(chuàng)辦不久，正逢招生困難。我聽說之前有兩名女學(xué)員被特招入校，雖然她們最終沒能堅持下來，但這件事讓我看到了希望——既然學(xué)校愿意招收女生，就說明女子也能飛上藍天。”
她的語氣漸漸堅定：“有人說唐都督選送女學(xué)員只是為了激勵男生，但我偏要證明，我們女子學(xué)飛行，不是為了給誰看，而是因為我們同樣有能力、有資格翱翔藍天。”
沈懷舟會意地點頭：“所以你毅然報考了第三期。”
“對，”沈靜瀾的眼中閃過當(dāng)年的銳氣，“我不僅要考上，還要比所有人都飛得更好。那些說‘女孩子家不該打打殺殺’的人，我要讓他們看看，天空從不是誰的專屬領(lǐng)地。”
“不過進了航校才知道，那不是鬧著玩的。”沈靜瀾繼續(xù)回憶，眼神仿佛回到了十年前，“每天除了飛行理論、機械原理，還有嚴格的軍事操練、體能訓(xùn)練。好多男生都叫苦不迭。但我憋著一口氣，別人練一小時，我就練兩小時。飛行學(xué)、發(fā)動機學(xué)、氣象學(xué)……那些枯燥的條文和原理，我背得比誰都熟。”
她的努力沒有被辜負。在航校，她憑借過人的細心、堅韌的空間感和冷靜的頭腦，贏得了教官的認可，成為同期學(xué)員中第一個被批準“放單飛”的女性。
“那天，我第一次獨自駕駛著霍克III教練機沖上云南的藍天，”沈靜瀾的聲音里難得地透出了一絲久違的激情，“下面是滇池，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當(dāng)我推桿俯沖，聽著氣流掠過張線發(fā)出的呼嘯……那種自由，那種力量感，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畢業(yè)后，她被編入云南討逆軍第十路軍總司令部，授少尉軍銜，成為了一名真正的軍人，一名守護這片藍天的戰(zhàn)士。
回憶的暖流過后，是更顯冰冷的現(xiàn)實。沈靜瀾的目光重新落回妹妹身上，變得無比沉靜而深邃。她示意懷舟打開床頭的舊木箱，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本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皮質(zhì)封面已經(jīng)磨損，邊角泛白，但保存得極為完好。
“懷舟，”沈靜瀾將筆記本鄭重地放到妹妹手中，指尖微微發(fā)顫，聲音卻異常平穩(wěn)，“我的天空，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沈懷舟感到鼻尖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但是，”沈靜瀾緊緊握住妹妹的手，目光灼灼，仿佛要將自己未盡的火焰?zhèn)鬟f過去，“你的，才剛剛開始。”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因為早產(chǎn)體弱，未能通過飛行員的體檢，天空對她關(guān)閉了大門。但她更知道，妹妹對機械、對飛行有著不輸于自己的熱愛與天賦。她在地勤崗位上的專注與出色，姐姐都看在眼里。
“這里面，是我這些年所有的飛行筆記，”沈靜瀾指著筆記本，“不只是操作程序，還有我對不同機型性能的理解，對西南地區(qū)復(fù)雜氣象的觀察記錄，應(yīng)對特情的思路……還有，”她頓了頓，語氣更深沉，“我對飛行這件事，所有的感悟。”
沈懷舟接過筆記本，感覺手中沉甸甸的，這不僅是知識的重量，更是姐姐未竟的夢想與殷切的期望。
“姐……”她想說什么，喉嚨卻有些哽咽。
“別學(xué)我，”沈靜瀾打斷她，眼神復(fù)雜，有關(guān)切，有告誡，更有無限的托付，“別只看著天空。真正的飛翔，離不開堅實的大地。在地面上，同樣可以守護天空。”
沈懷舟用力點頭，將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種使命的交接。姐姐的航線中斷了，但她將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她們共同熱愛的土地上，延續(xù)姐姐的航程。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似乎隱約傳來飛機歸航的轟鳴。
知識小貼士：唐都督：即唐繼堯，云南會澤人，字蓂賡，長期控制云南軍政大權(quán)。
云南航空學(xué)校是軍閥唐繼堯在1922年創(chuàng)辦的。學(xué)校從1923年開始，分別在昆明、貴陽兩地招收第一批學(xué)員。在昆明招考時，本來報名的人很多，但正好碰上航校的兩名教官架機飛行時意外受傷，考生們受了驚嚇，紛紛退出。唐繼堯靈機一動，就想出了一個“性別激將法”，特意選送兩位昆明本地姑娘到航校學(xué)習(xí)，雖然這兩位容貌娟秀、聰慧伶俐的女學(xué)員，難以適應(yīng)艱辛的軍校生活，不久即被淘汰了，但她們的到來，還是讓不少打了退堂鼓的男生又重新報考了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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