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季秋，霜風(fēng)厲空。市舶司張君明遠(yuǎn)，立廊下，望檐冰垂若玉箸。袖中告示新就，墨香未散。顧僚屬曰："遷居，私事也。諸君厚意，心領(lǐng)矣。贄禮，弗受。"言甫畢，有小吏出紅包于袖，見示中"黨員干部當(dāng)守公私之界"朱批，面赤，指捏紙皺，終赧然收之。
其宅在陋巷。垣墻斑駁，青磚見骨。門楣"耕讀傳家"木匾，為歲月嚙嚙，已豁。三楹老屋，窗欞間，數(shù)莖野菊出磚隙。
妻李氏方蹲階上，理線裝書入竹筐。銀杏枯葉，落《資治通鑒》封。見君歸，起而捶腰，鬢邊銀發(fā)夾，秋陽中微耀。曰："此《通鑒》紙脆，裹鹽豉良佳。"君蹲撫書脊，指腹摩挲舊年批注小字："昔在公社夜校，就煤油燈抄錄之章，猶夾其中。"
詰朝寅時(shí)，月猶在槐梢。君獨(dú)往街口，呼板車。車夫老王瞠目視院中物：樟木箱褪色，儲四時(shí)衣；藤椅扶手，有補(bǔ)綻；墻下六陶罐，腌蘿卜酸氣，雜霉味。老王銜煙桿嘆："張局長，君之家當(dāng)，遜于塾師。去年王科長徙居，景德鎮(zhèn)瓷，三卡車乃盡。"君方授麻繩與鄰老趙，聞言笑曰："吾有四物足：書以醫(yī)愚，椅以安身，菜根養(yǎng)性，民心為寶。"
車轅將上肩，巷口足音驟急。吏王某抱描金漆盒奔至，錦袱繡牡丹，為晨露濡濕。"局長視此..."王某膝跪地，盒啟，十鋌金整齊。君面沉如老井，踢翻陶罐，二蒜頭滾出。厲聲曰："《廉潔自律準(zhǔn)則》何載？?"王某額抵青石板，聲顫："廉潔用權(quán)，...人民根本利益..."語未竟，君轉(zhuǎn)身挽車?yán)K，繩勒掌心老繭。
板車碾青石，驚市廛。豆腐西施棄勺追至街口，望車上藤椅拭淚："曩者吾夫病，局長以子學(xué)費(fèi)錢予我。"剃頭匠老李據(jù)凳立鋪頂，呼曰："清官在此！"總角兒追車，以柳枝擊轅唱謠："張公清，車載書；張公廉，兩袖寒。昨日治河三過其門，今朝徙居唯攜菜壇。"
新居在郊圃側(cè)，竹籬上牽?；ā＞种惨熬沼诖跋?，蓋自老宅移來者。妻李氏以竹篩晾芝麻，銀簪動，驚雀。暮色入窗，君伏案批河工圖，老花鏡垂鼻尖；妻就燈納屨，頂針映燈微光。對門農(nóng)婦張大娘窺之，還語其夫："此非官，乃田舍翁也。"
贊曰：居官者，或競?cè)A宇，或逐奇珍。張君獨(dú)守素心，甘處陋巷。案有《黨員廉潔準(zhǔn)則》，壁懸"慎獨(dú)"二字。菊開竹籬下，都人曰："秋色金貴，宜配清官。"所謂"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其張君之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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