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老了以后
開篇：
人生不可逆，終究一老，千姿百態(tài)，老年時幸福才是最終的幸福，所幸還未老，努力經(jīng)營人生。人終究為了什么，這是永恒的話題。人生百態(tài)，珍惜現(xiàn)在。
一相識
五年前，偶遇侯興國夫婦，侯興國告訴我，說：“我什么人都沒有，就我們老兩口。”
我正處于孤獨期，父親和弟弟剛?cè)ナ馈Ｎ以谒l(xiāng)，母親在故鄉(xiāng)，日思夜想，兩相盼望，讓我痛苦不堪。母親雖然有妹妹照顧，但我不盡孝義枉為人子。
內(nèi)心尋找撫慰的時候，在天涯海角的他鄉(xiāng)遇到這老兩口，仿佛有了寄托，所以隔三差五我去看望他們。
侯興國八十四歲，三十多年前歲從遼寧撫順稅務(wù)局退休；老伴張翠英八十二歲，也是三十年前在東北退休。
老兩口最初從遼寧輾轉(zhuǎn)貴州興義。源于侯興國妹妹在興義，他們在興義租房住了兩年，綜合因素，感覺不合適。又啟程到了云南大理，又從大理來到昆明，最終決定留在昆明。
“當時來昆明，兩手空空，大概是九四年，先是在龍泉路下馬村租房，后來又住在上馬村，出租房和現(xiàn)在這里一樣，一小部分是別人給的，大部分都是人家不要，撿來的.......”侯興國指著屋里桌椅板凳、床柜沙發(fā)繼續(xù)說：“這些也是撿來的，還不是好好的，能用就行......九五年年底，感覺租住還不方便，就買了這啤酒廠的房子，當時辦完手續(xù)，一共花了四萬多，不到五萬塊錢，房產(chǎn)證上五十八平米，我測量了這建筑面積有八十平米，是原來單位領(lǐng)導(dǎo)的房子，一樓還方便......”他滔滔不絕，對比三十年后的房價，他沾沾自喜，心滿意足。
我每到他家，他總有說不完的話，她老伴忙家務(wù)，坐下來也不說話，我偶爾回應(yīng)一句，他說的最多的是他曾經(jīng)當兵的點點滴滴。
侯興國講述他參加抗美援朝前后的經(jīng)歷，他說：“我十七歲當兵，在部隊后勤是衛(wèi)生員，二十歲冬天到朝鮮，是防化學(xué)襲擊的兵種。戰(zhàn)場上，戰(zhàn)士因缺少維生素身體多病。”
他列舉道：“缺維生素A導(dǎo)致夜盲癥、干眼病、皮膚干燥、毛囊丘疹等；缺維生素B1引起腳氣病，癥狀包括消化不良、食欲減退、體重減輕、肌肉乏力等；缺維生素B3（煙酸）引起糙皮病，表現(xiàn)為皮炎、腹瀉、癡呆；缺維生素C導(dǎo)致壞血病，癥狀包括皮下出血、牙齦出血、傷口愈合緩慢等......”
很多專業(yè)術(shù)語，我雖然不懂，聽他如數(shù)家珍，滔滔不絕，朝鮮戰(zhàn)場的生活歷歷在目，回憶保家衛(wèi)國，仿佛讓其重回艱苦歲月的朝鮮戰(zhàn)場，聽來，我也仿佛身臨其境。
他還說：“為了解決維生素缺乏的問題，領(lǐng)導(dǎo)下令，支起幾口大鍋，把松樹枝葉放進鍋里，熬湯，戰(zhàn)士們喝了這松樹湯才緩解了因缺維生素所帶來的疾病......”
妻子張翠英不善言辭，聽丈夫講家長里短才偶爾插嘴，總被侯興國打斷，侯興國很不耐煩的擺手，并說：“你知道啥？不知道就不要說。”這時張翠英不再說話，或聽丈夫說，或起身對我說：“小于，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包餃子。”
都是北方人，后來，我還知道這張大娘還是我山東的同鄉(xiāng)，都愛吃面食。我在他們家吃過一次餃子，早早侯興國就給我打電話：“小于，你大娘給你包餃子了，中午你不要在單位吃了，來家里吃。”
盛情難卻，滿滿的一大碗，吃得的肚子脹。讓我想起來母親給我包餃子的情形，母親都是兩三點起床，和面、備菜，一直忙到天亮，我起床面前就是熱氣騰騰的餃子，離開家，才知道母親的飯菜才是天下最珍貴的美食。
餃子好吃，太費事，自此我以各種理由再沒有在侯興國家吃過飯。
老爺子身體很好，我認識他的這幾年他獨自騎自行車出去買菜或者遛彎，出去小區(qū)大長坡，不用下車。我總是擔(dān)心地提醒他，說：“您年紀大了，上下坡不行就下來推著，下雨天，地上路滑，不能騎車。以后盡量不要騎車，老人最怕摔倒。”
侯興國性格直率，脾氣古怪，都是北方人，我也當過兵，我們能談得來，心里互相陪伴的忘年交。
“不礙事，我的身體我知道。”他指著客廳靠墻桌上堆滿的各種藥，和墻壁貼滿的各種養(yǎng)生剪紙和貼畫，接著說：“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我當過醫(yī)生，知道什么病該怎么預(yù)防，怎么治療......”
他說：“從朝鮮回來，我被調(diào)到廣州首長機關(guān)做勤務(wù)兵。老衛(wèi)生員提干走了，就我一個業(yè)務(wù)熟練的衛(wèi)生員。給機關(guān)領(lǐng)導(dǎo)、戰(zhàn)士及家屬拿藥打針，按摩、針灸我都在行。都說我的水平高，經(jīng)常受表揚，領(lǐng)導(dǎo)也喜歡。超過服役年限了，領(lǐng)導(dǎo)說：“你這技術(shù)，復(fù)原回家可惜了，提干，繼續(xù)貢獻部隊吧......”
本來想著能提干能繼續(xù)在醫(yī)學(xué)上深造，沒想到到了步校，更沒想到的是遇到軍隊大改革。本來一年的軍校生活，一下子呆了兩年半，離開步校被分配到步兵團。
和營長不對付，當排長就轉(zhuǎn)業(yè)了。
和所有人一樣，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但人生不可逆，回憶過去的幸福也是現(xiàn)在的無奈吧，或者也是我心情的問題，幸福只是一種感覺，成功也只是一個階段，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命運和軌跡，無法品評別人。
侯興國說的最多的就是曾經(jīng)部隊生活，對于他和我來說，這是一種留戀，更是一種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說：“先是分配在國稅局，經(jīng)常出差，因為認真負責(zé)，被調(diào)到銀行工作了好幾年，從銀行又被調(diào)到審計局，這些都是借調(diào)，后來還是回到原先的國稅局。
他說：“有文化和文憑的都當領(lǐng)導(dǎo)了，咱沒有。性格也直，眼里揉的沙子，心里放不下污濁?？床粦T的就會說，咱出差只報銷應(yīng)該報的，一點也不占公家的便宜，領(lǐng)導(dǎo)出差雜七雜八的都報，國家的錢不能亂用啊，我管后勤，我就不給他報......我就被調(diào)到了單位食堂，一直干到到退休。”
“在食堂好啊，不用經(jīng)常出差，也不用應(yīng)付領(lǐng)導(dǎo)的那些屁事，每天還有一塊二的補助，人家的都八毛，我一塊二。”侯興國眼睛里放射出自豪感。
性格倔強的侯興國現(xiàn)在也倔強，這是我們進一步深入交往中我所了解的。
認識久了，侯大爺家庭瑣事也主動告訴我，其實并非他說的家里什么人都沒有，而是原本有一兒兩女。
大女兒生孩子難產(chǎn)，大人孩子都沒有保住，小女兒未成年病死了。兒子成家立業(yè)，在城里擁有了一處房產(chǎn)，用這房子開了飯店，生意興隆，又喜得一子。
正當兒子事業(yè)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滿之時，兒子突發(fā)重病。接著家庭矛盾頻發(fā)，侯興國和兒媳產(chǎn)生矛盾，導(dǎo)致他和親家矛盾不可調(diào)和。
兒子長病不起，一命嗚呼。兒媳帶孫子疏遠這老兩口，侯興國猜測兒媳改嫁，又不見孫子，家庭、親情變故讓他心情一落千丈。老兩口為了改變環(huán)境從而擺脫悲傷，開了他鄉(xiāng)之路，落腳定居于昆明。
昆明四季如春，風(fēng)景宜人，益養(yǎng)益居，遂了兩人的愿，自此這里成了歸途。
不遇侯大爺時，張大娘也很健談，只不過都是一些家長里短，她說：“小時候我那孫子和他爺爺要多親有多親，每天在膝下，爺爺爺爺?shù)暮?，他到哪里，孩子就跟哪里。兒子死了，孫子也長大了，就再也不搭理我們了。”
老人談及家庭和兒子，沒有眼淚，我猜測這種痛苦也和我談及父親和弟弟一樣，時間根本無法治愈這樣傷痛，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是撕心裂肺，雖然眼淚流干，心在流血，也不愿意提及，即使提及也裝作堅強。
我問道：“你孫子現(xiàn)在多大了，在哪里？”
“二十七八歲了吧，他娘陪他在英國。”她說。
對于孫子的年歲這樣模糊，可能是分開的太久了，或者真是不愿意自己揭開成痂的傷疤。
侯興國這里我才知道，他孫子是自費去英國求學(xué)，其母親邊打工邊陪讀。
在我的認知里，出國留學(xué)都需要高消費，有不菲的收入才能支撐求學(xué)生活的持續(xù)，畢竟是在異國他鄉(xiāng)。
侯興國說：“單位分給我的兩套房子都留給了孫子，連個爺爺都不喊，連個電話也不打，以后不給他錢了。”
我問：“您孫子來看過你們嗎？”
他回道：“只來過一次，就是兒子死的時候，兒媳婦帶著他來辦理手續(xù)，那時就二十多歲了。也沒住這里，在外面住酒店，兩天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沒來過。”
我問：“您有沒有您孫子的聯(lián)系方式？”
“親家不說，他娘不給......”
侯興國家在小區(qū)最上面的平臺最南端這棟一樓一樓最西端，紅磚紅墻和南邊一墻之隔的白龍寺融為一體。房子坐北朝南，一廳三室一廚一衛(wèi)，房間不大，功能齊全，每個房間放張床綽綽有余。
進門是客廳，右邊是廚房和衛(wèi)生間，左邊一個臥室是一張大床。正對門兩個臥室，左邊放一張小床，四周衣柜零碎之物；右邊是真正使用的客廳，對門東西放一張床，兩邊靠墻桌椅板凳，南邊靠窗條桌上有電視。
每個房間都有窗，其他兩個臥室和廚房我沒進去過，感覺滿滿當當又空空落落。
這客廳目光所及的多是老年的保健品和保健器材，桌子上滿是瓶裝盒裝的藥，柜子上一排碩大富貴花開紅飾瓷瓶，裝滿了保健酒。
老兩口都說這是在老福壽買來的，我網(wǎng)上查詢原來老福壽是一家專門做老年產(chǎn)品的公司。
侯興國說：“經(jīng)常請我們?nèi)ヂ犝n，有買的有送的，人家不騙人，這些也不貴，服務(wù)好，定期來量血壓，大車小車接送，還管飯。”
我善意提醒道：“必需的東西可以買，沒不要花錢的就不要花錢，吃的東西還是要正規(guī)的地方去買。”
他說：“這些都正規(guī)，老康兩口子也經(jīng)常去，都存了錢，人家給計的利息按時給送來。全國都有他們的店，不會騙人。”
老福壽公司怎么經(jīng)營的，這老兩口存了多少錢，我都沒有問，他們也沒有說。
其實，對于老人，他們真正需要的不是這些產(chǎn)品，而是對其服務(wù)中的關(guān)心和撫慰。
我去他們家，也是為了這種陪伴，表面上看是我們陪伴他們，其實也是他們陪伴著我，只是這樣單純的心靈溝通和交流。如果自己的子女，能做到陪伴和孝順，他不至于上當受騙。至于侯興國有沒有上當受騙我不得而知，但其購買商品確實付出了很多錢。
侯興國說：“三萬買了凈水器，錢不夠，人家也不著急，等下個月發(fā)了工資再給他們。”
我去他們家，有時帶些水果，有時什么都不帶，就只坐上一兩個小時，說上一兩個小時的話。
偶爾為他們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比如其客廳的燈泡壞了，我?guī)退麄兏鼡Q一下，門外的包裹幫他們拿一下，買些藥品之類。侯興國戶口及退休關(guān)系都在東北，這里無法使用醫(yī)?？?，看病都是先用現(xiàn)金支付了，把發(fā)票郵寄到原單位進行報銷，報銷后單位把錢打到他工資卡上。
我?guī)推渎?lián)系到他單位人事部門，使他的醫(yī)?？梢栽谶@里直接結(jié)算，也可以在那邊直接報銷，不用把墊付現(xiàn)金，也避免了發(fā)票來回郵寄的麻煩。
老兩口逢人便說我對他們幫助很大，其實我們認識源于那次偶然相遇。我們單位搬到了距離家不遠的地方。心情煩惱，中午散步，遇到老兩口在其小區(qū)門前垃圾站撿到了一個完好的抽水馬桶。這地方在坡地，他家在坡地，相距三四百米。
他們把這馬桶捆綁在買車用的拉桿車上，丈夫拉，妻子推，上坡上家里弄?？此麄兒艹粤?，卻寸步難行。我想進白龍寺靜坐，寺廟因疫情閉門，與他們擦肩，正返回單位。
心無雜念，轉(zhuǎn)身返回，就是想幫他們拉馬桶。
我知道這馬桶的重量。兩年前，岳父買了相似的馬桶，準備安裝在城中村的五樓。我抱著它，攀登狹窄的樓梯，百斤重，如千斤之墜，搬著一座山。樓梯狹窄，雙手無法環(huán)抱，用膝蓋抵住，雙腳交替拿挪，尺寸而上，停歇數(shù)次，半天才弄上去，我腰酸背痛了半個月。
這馬桶前，一米五左右干瘦老頭，氣喘吁吁稍胖蹣跚的老太太，弄到家也要要了老命了。
老大爺說了用途和目的地，他說：“老婆子，糖尿病、高血壓，走不動路，我什么病都沒有。你去忙吧，我們也沒事，慢慢拉。”
我對侯興國說：“大爺，這太重，你們弄不動，這車好像也不行，我?guī)湍銈儭?rdquo;
我接手，剛拉，車輪還轉(zhuǎn)。確實很重，分段實施，不能磨磨蹭蹭。我走的很快，他們試圖幫著推拉。我說：“你們跟不上，就在后面慢慢走就可以了。”
拉了四五十米，拉桿橡膠輪也不轉(zhuǎn)了，完全是在地上拖著走。雖然比我上次抱著輕松，依然很費力，這東西就是一坨鐵疙瘩一樣的陶瓷。不能半途而廢，不然他們更無可奈何。
我拉扯著，倒退著上坡，走走停停，不到百米，汗流浹背。
侯興國追上來，試圖幫著推拉，他說：“你放下，休息一下，我拉一會。”
老太太也喘吁吁的說：“你看都出汗了，不行，你歇歇，我們拉......”
我說：“這太重，你們拉不動，輪子破壞了，如果再拉，這輪子就要不成了。”
“沒事，輪子不要了。你有事你去忙吧，我和老太婆反正沒事，慢慢拉就行。”老大爺又說。
老太太一個勁的說：“你看把你累成這樣，全是汗，你歇歇，不要太快了......你別管了，我們自己拉。”
我說：“你們就在后面慢慢走著，不用管了，我?guī)湍憷郊摇?rdquo;
快上到坡頂，右手邊一段乎垂直的臺階直通上一個平臺，他們可以走這近路回家。我要繞道從車道上去，目測還有三五十米的坡。
我清楚了他們解說其家的位置，就說：“你們能臺階就走臺階，在家門口等我。”
磨掉了半個輪子，我硬是拉到他們家門口。所幸是一樓，只有三五個臺階，連同欄桿車一起抱進他家門口客廳，我已經(jīng)洗桑拿一樣衣服濕透。
二養(yǎng)老
每周，利用中午休息時間，我會去他家一兩次。聊聊家常，問詢有沒有需要幫助。他們有時在家，有時不在家。在家時鐵皮門外半截磚頭就順著貼墻；不在家時，半截磚就抵門橫放。我有時打個電話叮囑他們注意安全，有時就敲兩下門，喊一兩聲：“大爺.....大娘......”然后離開。
出了他們小區(qū)，左手邊就是白龍寺，如果時間寬裕，門也開著，我就進寺廟，多數(shù)寂靜無人，墻角仿生音響梵音輕繞，殿前的圓凳上靜著一會，洗滌心靈，撫慰我心。
時間長了，他主動告訴我他所經(jīng)歷的事情，包括他的家庭情況。他兒媳和孫子真的從來沒有聯(lián)系過他，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屬只有的他的外甥女小容來過。
侯興國說：“小容給我郵的包裹來了，我一會去拿。”這種親情在他們心存間隙之前，確實是這位老人內(nèi)心的安慰和期盼了。
二零一九年春節(jié)臨近，我問侯興國說：“您春節(jié)在哪里過？有沒有看您？”
“能在哪里過，在這里，也沒人來。”侯興國答。
“從來沒有人陪你們過年嗎？要不要我送你們回遼寧老家？”
“老家沒啥人了，誰能陪我們過年，每年都是我們倆，就這樣過吧。”
二零年春節(jié)，我把母親接來昆明過年。大年三十，我把老兩口接到我們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一起吃了團圓飯。此后，他們逢人就說這事，言語、神態(tài)顯露出向往和渴望。
年后，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爆發(fā)。
我很想幫助侯國興和孫子接續(xù)親情，畢竟血濃于水，我也對他們說：“現(xiàn)在社會本來就很卷，年輕人也不容易，至于你孫子能不能陪伴，或者有沒有能力孝順你，是另外一回事，你們能常聯(lián)系，你這房子以后給他也能減輕其負擔(dān)，萬一你們需要照顧，他幫你找保姆，你們出現(xiàn)就好......”
侯興國說：“心里涼透了，不指望了，給他錢連個爺爺都不叫，現(xiàn)在也老死不聯(lián)系了......”
張大娘斜眼看看老頭子，輕聲說：“都倔強，沒法......”
侯興國告訴我他養(yǎng)老的辦法，說：“家里兩個房子留給他了，這里，我就以房養(yǎng)老，到時候，找公證處來公正，誰養(yǎng)我，就把房子給誰。我從十九歲工作，到現(xiàn)在四千五百塊錢的退休金，夠啦。”
我說：“我母親一個月一百六十元的養(yǎng)老金，和你們比起來天淵之別，如果她有你們這么高，她也愿意來這里。你們養(yǎng)老沒有問題，能自理更不用擔(dān)心，我說的萬一。”
侯興國也很是自足的說：“我們兩個一個月八九千，存了點，不過，夠了。”
侯興國接著，說：“你幫我聯(lián)系一下社區(qū)和敬老院，我打算用房養(yǎng)老......請公證機構(gòu)公正一下。”
我利用原來在區(qū)民政局工作的關(guān)系和經(jīng)驗，找了轄區(qū)的敬老院供他參考，并告訴他說：“公費敬老院你們不符合條件，現(xiàn)在都是盈利的私人敬老院，全市都差不多，環(huán)境好點的價格就高，基本都是接受能自理的。如果你們愿意，我可以幫你們聯(lián)系，你們自己也可以親自去現(xiàn)場看看。”
他們還真去看了幾家，回來給我說：“不是地方小，就是比較貴.....”他們都能自理，住進去還沒有在家自由，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沒有提及此事。
侯興國主動對我說：“孫子想回來，因為疫情，人家不讓回來。她娘一邊打工供讀書，他也勤工儉學(xué)，哪里能有錢？”
我說：“國際航班機票幾萬幾十萬的都有，并且有些航線，因為疫情已經(jīng)關(guān)閉了，現(xiàn)在回不來，如果你們寬綽，可以接濟他們一下。”
他說：“不給了，我也沒有錢了，這臺凈水器的錢還欠著老福壽呢。”
我對于他們來說，不是家人，也和其他鄰居一樣，都是幫助他們的好心人。我更是一個尋求心理慰藉的人。
我不止一次的對他說：“我養(yǎng)不了你們，也無法照顧你們，你們的財產(chǎn)我更不會插手，我也不要，我來只是看看你們，陪你們說說話，力所能及的幫助你，但是不能給你們養(yǎng)老，你們靠工資和房子養(yǎng)老都沒有問題，但我依然建議聯(lián)系你們孫子，血脈親情才是你們最好的歸宿。”
對于其參加老年以兜售產(chǎn)品為目的的老年活動，或者購買價格昂貴的保健品，我只能盡到勸說的義務(wù)。
侯興國不止一次的對我他養(yǎng)老的計劃，我也從側(cè)面說：“您很精神，也很健康，我們交往這么長時間，我也不避諱地告訴您你們，能自理生活，養(yǎng)老問題可以不用考慮。人都會老，你們都快九十歲了，萬一不能自理，無論在家還是在敬老院都需要花錢請護工特殊護理，這樣的結(jié)果每個人都會有，您也做好心里準備......”
侯興國設(shè)想把房子交給社區(qū)來管理，社區(qū)派人照顧，死后把房子給社區(qū)。
我以前在民政社會事務(wù)科工作過，了解過民間組織和養(yǎng)老服務(wù)機構(gòu)。政府養(yǎng)老機構(gòu)主要針對無兒無女生，需要政府救助的孤寡老人；社會服務(wù)機構(gòu)主要還是盈利為民目的自負盈虧。對于退休干部職工，有退休工資，并且戶籍在異地，社區(qū)也不方便管理。
社區(qū)管理也主要以戶籍屬地管理為主，比如其高齡補貼，就必須在戶籍所在地辦理，我也協(xié)助他們聯(lián)系了侯興國單位人事部門，兩人都及時享受到了高齡補貼代理。
這里的社區(qū)，定時或者不定時到家里走訪慰問可以做到，其他的委托養(yǎng)老，除了政策不成熟，還有一些其他因素成為障礙。
當然，我明確告訴了侯興國夫婦兩人說：“你們有孫子，也有實際交往的妹妹和外甥女，有明確的法律繼承人，對于養(yǎng)老靠政府服務(wù)有些難度，并且房產(chǎn)托管也不必征得你繼承人的同意才好，所以能聯(lián)系上你孫子是最好的結(jié)果，疫情快結(jié)束了，你孫子也要從英國回來了。”我擔(dān)心他會走在張大娘前面。
突然有一天，張翠英對我說：“我說了，您別忌諱，我告訴您一件事。”侯興國給妻子擺手、使眼色，不讓她說。
我說：“不妨，有什么事情您盡管說，咱認識這幾年也交心，您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從來不會騙你們。”
張翠英說：“您有沒有見我們這客廳床下面一包藥......”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畢竟非親非故，常來他們家里，萬一被誤會，也說不清。或者被人所想另有所圖，更是有口難辯。
侯興國很是生氣地打斷妻子張翠英的話，轉(zhuǎn)頭對我說：“你說話讓小于誤會，是外甥女拿走了我們的藥，老婆子想問你以前見沒見過，我們好確定一下。”
侯興國快九十歲，耳不聾，也不花，思路很清晰。張大娘卻眼花耳背，有時稀里糊涂，表達不清，她自己說沒有文化，不認識字，在家里也沒主見，都是聽丈夫的。
原來他們是懷疑自己的外甥女偷走了他們的保健藥。
我說：“這藥即使拿了，也不能隨便吃，我們倒是沒見過。再說，藥要對癥，她拿了不吃，也就沒必要拿了，或許你們記錯了，再好好找找。”
侯興國說：“我問她了，她承認了，就是她拿的，我不讓她到家里來了。”
張大娘也說：“不是她是誰，又沒人進來。”
我開玩笑說：“我來你們都在，我從來不是拿你們?nèi)魏螙|西。”
他們都說，就怕你誤會，我們了解你，一直幫我們，從來不要我們的東西。
侯興國說：“這藥是前年委托老福壽買的，一般的還買不到，一共二十瓶，四萬多，對心臟病高血壓很管用。我吃了四瓶，應(yīng)急救命用，很有療效。還剩十六瓶，就放這這床頭下，去年我去醫(yī)院看病，家里沒人，她拿著鑰匙自己來家里，走了之后就沒有了。”
對于其藥被偷，侯興國耿耿于懷了多半年，以至于以前外甥女對他們的好處都變成現(xiàn)在的譴責(zé)。
我還是常到他家里去看望他們，無論是飯前飯后，即使趕上飯點，我也說剛剛吃過了，推辭和拒絕他們的熱情。
每次去，他們都熱情的問：“吃飯了沒有，我給你熱飯，我給你包包子、包扁食......
說著就去張羅給我的飯菜，我說：”我來了不止一次了，都是誠心實意，你們再這樣客氣，我都不好意思來了。”
他們依然心存感激，總是說：“你看每次來都給我們拿東西，這得多少錢?。磕愎べY也不高，有老有小的，不能白要你的，我給你錢.....”說著又去拿錢。
我說：“我買的少，新鮮，害怕壞了，花不了幾個錢，我給你們買的目的不是要你們的錢。”
他們才感激不盡地坐在面前，依然一個勁的說：“給錢又不要，你來我們都感激不盡了，以后別拿東西了，幫了這么多......”
侯興國也自知越來越老，畢竟歲月不饒人，他問我：“如果不方便出去買東西，怎么辦？”
我一邊教手用智能手機買東西，一邊解說：“網(wǎng)上買很方便，如果不在網(wǎng)上買，給他們打電話，什么都會送到家。”
他說：“雖有智能手機，網(wǎng)上這東西學(xué)不會了......”
我特意搜尋了幾個平臺附近配送點和外賣員的電話，連同他需要緊急聯(lián)系的電話，大大的打印出來，張貼在他客廳門口顯眼之處，他們也要寫上我們的電話。
我告訴他們說：“需要什么，就給他們打電話，他們專門送貨，距離不遠，送來再給他錢。”
疫情繼續(xù)。二零二一年冬，侯興國對我說：“我們單位的人要來看我，打來了電話了。”
我說：“來的時候，您告訴我，我去機場接他們。”
他說：“稅務(wù)局的小張，人很好，我一直聯(lián)系他，我想感謝一下他，給他禮品，他說不要，說影響不好。最后，他說如果非要感謝的話給他送一面錦旗，哪里有做錦旗的，我去做一面。人家老是幫忙，咱也不能不還情，我也給你做一面。”
“我自愿的，不圖名也不圖利，錦旗確實也沒什么用，您不要浪費錢了。”我告訴他：“出小區(qū)到龍泉路上，坐一路車，往城里走，到終點站正義坊下車，左前方走兩百米，文廟對面的錢王街，那老街里面很多家做廣告招牌的也專門做錦旗。”
我鋪開衛(wèi)生紙，畫了路線，叮囑他下車前可以問司機，下車后也可以問路人，別走冤枉路。
他說：“坐車可以，我去過那里，有個很高像塔一樣的政府大樓。”
我說：“我以前就在那樓上上班，換了單位才搬到這邊來。”
侯大爺真去了，給小張郵寄了錦旗。也給我做了一面，他送到了機關(guān)大樓的宣傳部，上面寫著“全心全意服務(wù)為民，扶老解困不圖回報”。錦旗被轉(zhuǎn)到我們單位，在我們單位樓道里掛了有多半年。
侯興國夫婦，還顫巍巍地找到了我們單位，見到了政治部趙主任，送來幾袋蜜棗分給同事吃。我索性把功勞給黨委辦公室，牽線搭橋做成黨建工作。黨辦同志看望了這位曾經(jīng)的抗美援朝老兵，把關(guān)懷也送到其家。
二零二二年下半年的一天，我剛進他家。侯興國就興奮的把五十年黨員紀念章和抗美援朝紀念章，出示給我看，他高興的說：“這獎?wù)拢€有證書。單位領(lǐng)導(dǎo)來了，小張也來了，給了四千多塊錢，還有兩身新衣服。”金光閃閃的紀念章，閃耀著他曾經(jīng)的歲月光輝。他愛不釋手，眼睛里流露出喜悅，他重新把紀念章懸掛在他穿軍裝的照片旁。穿上嶄新的稅務(wù)局老款服裝，海水藍地深邃，年輕而又精神。
三孤獨
二零二三年七月二十日下午，張大娘突然給我打電話說：“小于，老侯住院了，你過來看看，該咋辦?。?rdquo;
我說：“您先別著急，什么時候的事情？您慢慢說。”
下班后，我急匆匆趕到龍泉路市二院，在病房里看到躺在床上的侯大爺，小小身軀，一臉倔強。他同鄉(xiāng)夫婦也在，還有啤酒廠小區(qū)外面做輔導(dǎo)班的小張老師。
后來才聽張大娘說，這同鄉(xiāng)姓康，叫什么我記得不或者忘記了，也當過兵，比侯興國小兩歲，老伴去世，東北有兒有女。一個人來昆明，找了當?shù)匾灿袃号闹彀⒁虨榘椤?/span>
張翠英不止一次說過：老福壽是老康夫婦介紹給老侯，還介紹了向爪哇國有限公司的投資，他們投的比我們還多，經(jīng)常一起參加活動。
至于康老鄉(xiāng)和他們的具體關(guān)系，他們沒說，我也不清楚。侯興國和張阿姨向人介紹說：“這些都是幫助我們的好心人。”
我把水果小心的放在其窗下的柜子上，問詢其病情，侯大爺很激動，我感覺有些異樣。
張大娘說：“昨天夜里突然感覺心臟不行，小張給打的120，送到這里了，老侯不愿意住院了，非要走，這該咋辦？”
侯興國一臉不如意，發(fā)脾氣說：“我昨天夜里就進來了，到現(xiàn)在也沒人理我，扔在床上就沒有人管了！不給打針不吃藥，我這是心臟病，耽誤不得，這是啥醫(yī)院？我要找他們領(lǐng)導(dǎo)。”
張翠英唉聲嘆氣，拉扯老頭子的衣袖，諾諾說：“你小聲點，被人聽到，不好。”
“我就要讓他們聽見，哪有這樣對待病人，之間不像話。”侯興國的倔脾氣又上來了，越不讓他說他越說，越不讓他小聲，他越大聲。
小張老師給我使眼色，病房外邊的走道里，她對我說：“老兩個都說過你，我們都是幫助老人的。醫(yī)生一早就看過了，說是心臟問題，建議做手術(shù)，侯大爺不同意，認為要賺他的錢，說醫(yī)院服務(wù)不好，又嫌棄醫(yī)院建議他轉(zhuǎn)院，認為不想接受，督促他離開，才生氣，已經(jīng)吵鬧了多半天了。我們也找主治醫(yī)師了，醫(yī)生說給他們領(lǐng)導(dǎo)反應(yīng)，看接下來怎么辦？”
我說：“老爺子一生倔強，性格就這樣。有沒有聯(lián)系她的家人？”
小張老師說：“康大爺和朱阿姨給他親家打了電話，對方說聯(lián)系不到他兒媳和孫子，親家年紀也差不多，哪里能走得動？也給他貴州的外甥女聯(lián)系了，說是明天能到。”
我看了侯興國的氣色，還不錯，說話很有底氣，就是感覺很生氣，全身被氣的發(fā)抖。我說：“您情緒不要這么激動，心臟有問題要靜養(yǎng)。已經(jīng)聯(lián)系醫(yī)生了，聽醫(yī)生的。”
“我才不聽醫(yī)生的，以為我不懂。這是不待見我，讓我轉(zhuǎn)院，我要投訴他。”侯興國越說越激動，吵鬧起來：“我在這里一天一夜了，也不過來個人問問.......”
主治醫(yī)師帶護士走進病房，很是耐心的對侯興國說：”老爺子您別激動，我已經(jīng)報告給領(lǐng)導(dǎo)了，你要配合檢查，如果不滿意我們醫(yī)院，您可以轉(zhuǎn)院......”
“你啥屁話！你說轉(zhuǎn)院就轉(zhuǎn)院，就是你，我一定投訴你，你不配當醫(yī)生，一點責(zé)任都不負......”把醫(yī)生罵一頓，讓人莫名其妙。
我給醫(yī)生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激化矛盾，醫(yī)生也沒辯解，帶著護士轉(zhuǎn)身就走，我們跟去門外過道，我給醫(yī)生道歉道：“您別往心里去，他就這樣脾氣。”
醫(yī)生說：“這老人脾氣太怪了，病情和治療方法都告知他了，他說他自己什么都懂，說我們騙他，沒頭沒腦怪脾氣。他以前來過這里，知道他沒有家人，我們不生氣，您是？”
“我和他們非親非故，偶然認識，這些都是幫助的好心人。”我說。
因我提前請好了公休假，急著離昆，第二天又過來看侯大爺，他心情好了很多，不再發(fā)脾氣，他說：“外甥女來照顧我了，你忙你的，不要老來這里跑。”
我安慰一番，說從家回來就來看他們，留下兩千塊錢給他，兩人說什么也不要。
張翠英道：“我們有錢，你工資也不多，上有老，下有小，都花錢，要你的錢干啥。”我給他就走了。
身后侯興國也說：“這錢不能要，你放這里，等你回來也還給你，平時東西沒少收你的，我們也給不了你什么，怎么能要你的錢......”
我休假期間打了幾次電話，侯大爺說：“讓我轉(zhuǎn)院我沒轉(zhuǎn)院，出院了，已經(jīng)好多了。”
我從老家回來，再來他們家，侯大爺有氣無力的坐在凳子上，鼻子里插根管子，精神不如往常。
他說：“那個醫(yī)生就不負責(zé)任，我不在那里住了，轉(zhuǎn)到甘美醫(yī)院，是心肌梗塞，不嚴重，我吃了藥，買了吸氧機，我心里清楚，要天天吸氧。這臺機器是老福壽剛買的，太大了，攜帶不方便。”
我把網(wǎng)上搜的便攜式吸氧機給他看，他沒有下結(jié)論，幾天后再來，他也是從老福壽買了小型的吸氧機挎背在身上，氣喘吁吁的說：“一兩個小時要吸一次，不吸不行，難受......”
張大娘說：“不能騎車了，也不能大的運動，身體不行了。”
侯大爺問我母親怎么樣，他說：“讓你母親來，住我們家，你看這房子閑著也是閑著，離你上班的地方也近，平時你忙，我們來照顧。”
侯大爺真的老了，也就是剎那間的事情，這次住院前，現(xiàn)在的狀況仿佛還是遙遠的事情，但現(xiàn)在，他老態(tài)龍鐘。
我說：“現(xiàn)在疫情結(jié)束了，你孫子應(yīng)該也回來了，讓你同鄉(xiāng)當說和，聯(lián)系上你孫子，畢竟是親孫子，你這房子地、財產(chǎn)之類，我建議誰也不要給，都留給你孫子.......”
侯大爺徹底不能不能騎車了，也耍不動他曾經(jīng)揮舞的長鞭了。
我也希望侯大爺好起來，畢竟他在大娘有個伴，他不在張大娘生活肯定更為孤獨。就說：“天氣涼了，太陽暖和，在小區(qū)里曬曬太陽，也有人說說話聊聊天。
侯大爺說：“不給他，給他干什么，多少年了，如果他們心里有我們，早聯(lián)系了。”
我說：“您身體慢慢康復(fù)，但畢竟年紀越來越大，您的財產(chǎn)要么轉(zhuǎn)到大娘名下，要么給孫子。避免以后交易的遺產(chǎn)稅，這些錢多少能幫一下孩子，白白損失，得不償失。”
侯興國有自己的打算，我畢竟是個外人，至于怎么處理財產(chǎn)，還是他自己說了算，但遲遲沒有實質(zhì)性的推進他的養(yǎng)老計劃和財產(chǎn)處置。
二零二三年十月，張大娘突然打來電話，說：“小于，你給找個保姆吧，我伺候夠了，也弄不動他......”張翠英聲音顫抖而無助。
我問：“怎么啦？”
她說：“老侯摔倒啦，躺床上不能動啦。”
“快送醫(yī)院，我現(xiàn)在打一二零，要不要我打......”
“他說他不去醫(yī)院，犟種，誰說也不聽，你給找個保姆就行。”
想到我前年痔瘡住院，留了幾個護工的電話，一個個打過去。一天二三百，價格偏高，還不簽合同。
為了安全起見，我在網(wǎng)上搜到幾家家政公司，比較下來，和一家叫做溫暖的家政公司丁經(jīng)理談好一個月四千五，同時先付一次性一千元信息服務(wù)費。
算下來一天一百五十塊，翻身、換藥、喂飯，買菜做飯等家務(wù)都有，一起吃住。如果長期用工，比較下來很是劃算，如果不滿意可以無限次的更換。
約好到老人家里看情況現(xiàn)場簽合同。
我給單位請了假，騎車十分鐘，來到他家。
侯興國躺在客廳床上，半面臉血痕花紫，氣色更差。張大娘焦灼無助，看見就問：“保姆找到了？你看這怎么行，我一個人也照顧不了啊......”
我說：“按您說的，我談了價格和服務(wù)項目。我約好了，一會就過來，再說說具體細節(jié)，你們忌諱的和注意事項也告訴他們，如果雙方都同意，就簽合同付錢。”
張大娘問侯大爺，侯大爺點頭答應(yīng)。他頭腦依然清醒，看見我，給我打招呼，給我看他腿上的傷痕。”左腿膝蓋青烏，這腿摔的要比臉上嚴重。
張大娘說：“三四天了，半夜里起夜，摔倒了，不能動了。”
我勸大爺說：“要去醫(yī)院，傷筋動骨一百天，老年人怕摔，去醫(yī)院診斷，對癥治療，好的快。”
“我不去，醫(yī)生盡是嚇唬人，上次心臟手術(shù)都沒有做，還不是沒事？”侯興國說。
侯大爺確實是糊涂了，我們不知道他真是想法，但這傷勢拖不得。
我撥打了120，救護車很快就到了門口。他死活不去，大娘也沒主意，醫(yī)務(wù)人員也沒辦法。
丁經(jīng)理帶著男護工來了，五十歲左右，地州在昆明務(wù)工者，看起來老實巴交，有工作經(jīng)驗。再次確定服務(wù)項目和注意事項，張大娘和侯大爺也沒有意見，合同內(nèi)容也比較客觀，家政公司和張大娘雙方簽訂了用工合同，按照約定，付了錢，這男護工也正式上班服務(wù)。
過了兩天，大娘給我打電話說：“你給我換個人.....”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約定了可以更換護工。
護工把我拉到一邊，悄然說：“老人脾氣怪，一晚上喊我起來七八次，抱他去衛(wèi)生間，也沒有屎尿，折磨人，一夜不睡覺，實在受不了，還說我懶。阿姨給我的錢，每天早晨出去買菜，回來剩多少都給她，北方人喜歡面食，我不會做。買了饅頭，他們說不好吃。你給我們公司打電話，換吧，這樣誰也受不了。”
大娘也悄悄給我說：“這個人偷懶，晚上喊不起來，還偷偷把那房間的東西拿出去.....”
我也判斷不出來對錯，我給大娘說：“既然不合適，就換吧。這樣去衛(wèi)生間也不方便，就使用尿布，勤換點。”
十天換了三個保姆。
眼看侯大爺氣色越來越差，精神和情緒反復(fù)，傷情也沒有好轉(zhuǎn)，我勸大爺住院。他依然倔強地堅持自己的觀點和看法。
我叮囑保姆道：“你們盡心照顧，有什么需要和老人溝通及時給我說，我來幫你從中協(xié)調(diào)，避免矛盾沖突，不要擔(dān)心工錢的問題，我?guī)湍銈円绻麄儾唤o你們，我給。”
我私下里給張大娘說：“侯大爺不容樂觀，該準備的事情，您要心里有數(shù)，需要大家?guī)兔Φ?，你要及時的說。”
“這咋辦？我也不知道該咋辦，你幫我出出主意吧。”張大娘說。
我說：“趕快住院，再者，你們財產(chǎn)和房子的事情也要快點辦理。”
老侯神志倒也清醒，他對我說：“我這后事你幫我處理吧？”
我點頭，依然勸說他趕緊住院，他雙手顫抖，他讓老伴找來紙、筆，努力握筆，在紙上很是認真的寫道：“請......主張管理處置我的后事......”并且簽上了他的名字。
第四個護工劉師傅給我打電話說：“侯大爺住在甘美醫(yī)院，快不行了，您快過來看看吧.......”
我先是到其家。一客廳里，有侯興國老鄉(xiāng)康大爺夫婦，有爪哇國投資公司的張經(jīng)理，還有幾個陌生人，正商量著老侯的事情。
朱阿姨看我進來，就說：“小于，老侯快不行了，商量一下老侯的后事，你這張大娘的意思是一切從簡，能省的就省......”
“他家里什么人來？”我繼續(xù)說：“這方面我和不懂，該怎么辦大家說說，盡量辦好，讓我做什么你們說，我去做。”
張大娘說：“咱也沒辦過，我讓小于幫我問了殯葬......”
朱阿姨說：“老侯也說一切從簡，運送、火化、紙錢都要有......就沒必要找殯葬公司辦了。”
張翠英說：“您說咋辦就咋辦，我的錢在張經(jīng)理這里......”
張經(jīng)理說：“花多少錢，我這邊準備。”
我說：“如果護工愿意穿衣服，就讓護工穿，到時多給他點錢。”
我也向眾人介紹了我聯(lián)系的殯葬服務(wù)項目及價格，都沒有表態(tài)。
眾人說了半天，我感覺沒說出來個所以然，我到醫(yī)院看了侯興國，整個腿已經(jīng)壞死，奄奄一息，他已經(jīng)不認識我了。
我把穿衣服的事情給護工說了，護工同意，他說：“這錢的事情您要幫我要。”
四 死亡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周末，劉護工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老侯死啦，還在醫(yī)院......”
侯興國直挺挺躺在病房里的病床上，雙眼緊閉，和干尸一樣。大病房，滿屋子的病人和家屬進進出出，只有他安靜的躺著,遠離了這塵世......
張大娘一臉茫然。小張老師忙前忙后，她看到我就吩咐我，說：“你去對面買些紙錢、紅布。”
我問：“還需要沒什么，如果有的話，我一并買來。”
“我也不知道需要什么，你看著買吧。”她說。
小張經(jīng)理也來了，陪著張大娘，護工把我扯到一邊說：“張阿姨讓小張老師管后事了，這里用不著我，我就走了，這錢您幫我要.......”
我說：“誰管都一樣，大家都是做好事，把事情辦好就好。穿完衣服您就走吧，把侯大爺送走我給你要錢，小張沒給說穿衣服的事情？”
“沒人提。”他說。
我轉(zhuǎn)身問小張老師，說：“怎么還在病房，要送殯儀館，在醫(yī)院放著比較貴。”
他說：“你去買東西吧。”
張大娘在一旁不說話，一臉的茫然和苦楚。
醫(yī)院路對面，就有專門的百事門店，我進門，老板就推薦一條龍的服務(wù)，我把和死者的關(guān)系說了，老板說：“交給我們也省事，該省的都省了，也花不了多少錢。”
我說：“都是做好事，一切從簡，說好自己辦，我就跑腿幫忙。”
老板幫我選好了紅布、白花、黃紙、鞭炮等商品，一并打包，再回到醫(yī)院，侯大爺尸體還在病房，也沒聯(lián)系運送殯葬的車輛。
我把買回來的東西交給小張，我問她：“怎么還在病房？聯(lián)系運往火葬場的車了沒有.......
她很茫然，說：“我聯(lián)系了火葬場，你聯(lián)系運送的車輛吧。”
我說：“大娘交給你，你盡管負責(zé)，我配合你，一個人辦不了，你該吩咐時就吩咐。”
醫(yī)院把侯大爺送到太平間，小張經(jīng)理和朱阿姨陪張大娘回家，小張老師去結(jié)算費用，我和兩名白大褂的人在太平間看著劉護工給老侯穿好壽衣。
夜幕城市森林遮蔽了夕陽，夜幕漫散于天際，看著殯葬車離開醫(yī)院向北郊殯儀館而去。
再去張大娘家里，侯興國的外甥女帶著兒子和兒媳也到了，大家商量明天火化的事情。
朱阿姨說：“聯(lián)系了她親家，聯(lián)系不上他兒媳婦和孫子，沒人來。現(xiàn)在他外甥女一家來了，說說明天在辦吧。”
老侯外甥女一家也沒有什么主張。
我說：“既然小張?zhí)幚磉@事，她熟悉情況，還是由小張老師牽頭，大家商量。”
沒有人反對明天火化的事情，也商量好明天去殯儀館車輛和人員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按照昨晚商量后的約定時間，我來張大娘家里，準備坐小張的車一同去北郊殯儀館。
家里只有朱阿姨和張大娘兩人，我問：“其他人呢？”
朱阿姨說：“他們都走了，小張讓你帶我們?nèi)ァ?rdquo;
“昨天晚上不是說好了，計劃有變，為什么不說？”我給小張老師打電話，生氣的問她。
她說：“我們先走了，忘記給你說了，你帶他們來吧。”
我問張翠英說：“你們怎么不一起去？”
張大娘支支吾吾，一臉茫然。
朱阿姨說：“昨天晚上老侯單位領(lǐng)導(dǎo)說要來......”
“什么時間到？”我問。
“要晚上，還是明天......”張翠英看著朱阿姨問道。
“給你說的，我哪里知道？”朱阿姨說。
我問：“幾個人？有沒有電話？”
朱阿姨忙說：“電話寫墻上了，你看看。”
客廳門口墻壁上，寫著：副局長......小張......
立即打過去電話，問清楚了來人和時間。我給對方說：“你們一路順風(fēng)，等你們來了在火化。”
我對張大娘和朱阿姨說：“我分析，他們單位來的目的有兩個，一是來看老侯最后一眼；二是辦理喪葬費的問題。今天中午火化，人家晚上才能到，人都化了，人家看什么？”
朱阿姨對張大娘說：“你看咱們糊里糊涂的，咋沒想到，這小張也糊涂，他外甥女也沒說。還是小于在單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不能火化，人家?guī)浊Ю飦砘兀瑘D啥？”
張大娘諾諾的說：“我糊涂了，你們說咋辦就咋辦。”
朱阿姨說：“就聽小于的。”
張大娘“嗯嗯”的點頭。
我給朱阿姨說：“朱阿姨，您比張大娘清醒，人家領(lǐng)導(dǎo)來了，也操心咱的事情，并且對侯大爺關(guān)心了這么多年，喪葬費也請他們費心.......我現(xiàn)在就給小張他們打電話。”
朱阿姨說：“還是小于想的周到。讓人家看最后一眼，今天不能火化，我這就給小張打電話，讓他們回來。”
朱阿姨給小張老師打電話，說：“人家來的目的就是見最后一面，參加葬禮告別是最好的安排，你和殯儀館溝通一下。等老侯領(lǐng)導(dǎo)來了，明天再火化，這事不能糊涂，你們快回來。”
北郊殯儀館，這里距離市區(qū)相對較遠，偌大的停車場，三三兩兩是車。
參加葬禮的一共九個人，從親緣上有他的外甥女一家人，有他單位的兩位領(lǐng)導(dǎo)，有他的投資代表人，其他的鄰居和好心人。
我安慰張大娘說：“侯大爺活著沒住上別墅，您看這大的一棟別墅，老侯一人住里面，也有福了。
眾人把骨灰送到佛照寺地宮，僧俗超度如俯瞰開始其另一個世界。也慶幸侯興國提前買了老兩口的這歸宿，金碧輝煌的地宮，撫慰了亡靈，享受著極樂世界。
侯興國單位領(lǐng)導(dǎo)走時，我單獨請他們吃了一頓飯，臨別說：“送走侯大爺，也完成了我們的忘年之交，他們也聯(lián)系到了其兒媳和孫子，希望能多給大娘點喪葬費，以其安度晚年。
不久，張大娘生病住院，獨自一個人，顯得原來的陪伴多么重要，即使無兒無女。
我在病房里撥通了其兒媳的電話，對方?jīng)]接，加了微信，把大娘的現(xiàn)狀和病情告訴了她，希望她能給我其孫子的電話，一直都沒有回復(fù)。
張大娘兒媳來辦理喪葬費還是張大娘告訴我的。大娘說：“我兒媳說你是騙子。孫子給我打了電話，喊了奶奶.....”兒媳拿走了其相關(guān)單據(jù)，在這里住了一晚就走了，并讓婆婆回東北老家養(yǎng)老，張大娘沒同意。
我聯(lián)系他們的目的就是老人能有個心里安慰，畢竟血濃于水，她內(nèi)心有了歸宿，也是我認識他們一場有個完美結(jié)局。
二零二四年春節(jié)，我回家探親，期間張大娘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我懷疑家里的鑰匙被偷了，你幫我換個鎖吧。”
我?guī)退?lián)系了正規(guī)的換鎖公司，我說：“有換鎖的，你喊鄰居辨認一下再換，我要過了年才回去。”
張大娘有了歸宿，也有人幫助他，我就很少再到他們家里，復(fù)雜的心情，也許是我的祝福圓滿了，也是我的牽掛沒有了......
張大娘依然還是用老侯的電話打給我，說：“我的工資好幾個月沒有了，你幫看看，被誰偷走了。”
我再次到張大娘家里，這是侯大爺喪事之后的第一次，還是原來的房間，老侯卻再也沒有了，他那閃光的紀念章還掛在墻上。更為孤單的張大娘獨自守著空房，如同我娘為我們守著故鄉(xiāng)的那個家一樣。
張大娘遞給我一張新的銀行卡，我問：“原來的工資卡呢？”
她說：“被兒媳拿走了，給新辦的這一張。”
我查詢里面只有九毛錢。
她說：“不可能啊，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我說：“沒你的同意也辦不了這新卡。現(xiàn)在和過去不一樣，有人偷就會有痕跡，這是犯法的，報警就能抓住......”
我打消不了她的疑慮，出門正看見朱阿姨，說起來張大娘工資卡的事情，朱阿姨找到張大娘家里。
朱阿姨說：“她把身份證拿給她兒媳婦，這是她兒媳婦辦的，工資由她兒媳婦領(lǐng)了，每月打給她四千塊錢，只打了兩個月，就不再打了。”
朱阿姨走后，我想起來問張阿姨說：“你的喪葬費給你了沒有？”
她說：給了，我投資了爪哇國。”
“投了多少錢？”
“都投了，人家答應(yīng)三年之后給八萬利息。”
“有沒有收據(jù)？”
她翻箱倒柜的把合同和一張寫了喪葬費的紙片拿給我看。
我也很是驚詫居然有二十六萬喪葬費，我更驚詫她居然把這二十六萬喪葬費全部拿去了所謂的投資。
投資合同加蓋了公章，但合同里注明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人不得投資。其所謂的投資合同明確寫道：張翠英女士投資貳拾陸萬元整，購得公司所屬公園門票4727張門票，市場價按照每張100元，所得利益歸張翠英所有.....
所謂的分后是她買了人家的門票，自己買了的差額，她獨自一個八十多歲的人，稀里糊涂的到哪里賣門票？
我只給她看合同的內(nèi)容，開玩笑說：“即使是真的，你能不能活到三年？這么多錢，要利息干什么，怎么著都夠你花的。”
我問道：“誰給你辦的喪葬費？”
“兒媳婦。”
“你為什么一分錢不給她？”
“她沒要。”
“你孫子還沒成家立業(yè)，你既然聯(lián)系上了他，為什么不給他？”
張翠英說：“連個奶奶都不喊，就打了那一次電話，再也不打了......”
我說：“是不是你親孫子？就算用錢買親情，你不給你兒媳，你給你孫子一半，并且把這房子趕緊過到他名下，他能理你？”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jīng)，我不是她，也不是她家里人，更不清楚他們家的親情是怎么營造成了這樣。
張翠英說：“小朱投的比我還多，她介紹的.....”
張翠英再次問詢敬老院的事情，眾人見她越來越糊涂，走路晃晃悠悠，她告訴我說：“在家摔了好幾次了。”
眾人商議，經(jīng)她兒媳同意，把她送進了環(huán)城路敬老院。
有一天，侯國興單位所來參加其葬禮的人給我打電話說：“侯興國她兒媳給我要你的電話，是辦理其房產(chǎn)的事情，你協(xié)助一下。”
我說：“老侯死了，我感覺聯(lián)系了她的家人，又有其同鄉(xiāng)幫助，我很少去老太太哪里，老太太越來越糊涂，已被送敬老院了，她兒媳婦帶孫子來能續(xù)親情也是好事，能幫我會幫。”
我聯(lián)系了其兒媳，說好在敬老院見面，但其并沒有如約，我到了敬老院她已經(jīng)離開了。
此后，我也隔三差五的去看老太太，她說：“我見到了孫子，把房子給他了，辦好了手續(xù)。”
去年春節(jié)，我母親過來過年，我?guī)ё吣赣H去敬老院看老太太。其精神很好，有人說話，吃穿有了著落，倒也安逸。我叮囑她：“好好保重身體。”
過了春節(jié)，我再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呻吟，最不能言，護工說：“剛過年，摔倒了，叮囑她不能自己上廁所，昨天又摔到廁所門口，疼的晚上也叫，這屋里另一個不厭其煩，搬走了。”
張翠英睜開雙眼，她還認得我，一個勁的說：“這是好人，這是好人......這咋辦啊......”
護工把我拉到門外悄悄說：“你不能提及他們家人，一直偷偷的哭.....還說自己沒錢......”
我告訴醫(yī)院的醫(yī)務(wù)人員說：“她有錢，爪哇國投資有二十多萬，留著錢干什么？”
我也勸張翠英說：“你有錢，別留著了，聯(lián)系張經(jīng)理，把錢拿出來看病，還有這么高的工資，多活幾年。”
“他會給我？”她問。
我問道：“你合同在哪里，拿著合同給他要求，會給你。”
“你幫我要吧。”
其實我以前看合同是照了照片，很明白合同的約定，但我們沒有原件，也沒有其委托書，中間還有她自己的家人。
她說：“小朱拿著的。”
看老太太疼痛難忍，心生憐憫，我打通了張經(jīng)理的電話，對方說：“我聯(lián)系了她兒媳，她兒媳說保守治理。”
醫(yī)院也說：“我們聯(lián)系了她兒媳婦，對方說老太太有錢，讓保守治療，現(xiàn)在沒時間，等老人去世，回來處理后事。”
我說：“聯(lián)系他孫子，也三十多歲的人了，他奶奶有錢，把財產(chǎn)繼承了，盡了親情也有了收獲。”
都說：“沒人知道她孫子的電話。”
也是，自從老侯的手機莫名其妙的損壞，其兒媳給他重新買了一部老年機，他再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
突然也有一天，我夢見了侯興國和張翠英兩位老人，我莫名的難受，輾轉(zhuǎn)難念，稀里糊涂，醒來依然記得是他們進入了我的夢境。
一周后，我買了水果，去醫(yī)院看望張大娘，門口登記的工作人員說：“張奶奶上周死了，她兒媳來辦完了手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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