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換了又換,大多是租戶,住得久的兩年,短的只有半個月。一般租戶多的,都是舊樓房,這里也不例外,四層的磚混建筑,建造于1960年代。拆遷喊了好幾年,最近終于塵埃落定,沒錢,拆不了。大家好像松了一口氣似的,接著過自己的日常生活,一夜暴富的想法只當是一場春夢。舊樓有舊樓的好,院子大,綠樹環(huán)擁,當然老鼠也多,還有各種夜間出沒的蚊蟲,令人不勝其擾。幾年時間老住戶要么死掉,要么搬走,不想賣房子的就掛到中介里,等著需要的人租用。
租客多了,各種奇葩的事情也多,不過大家關起門來,互不干擾,也沒什么大事,只有到了事情成為公共事件,才會引來圍觀和議論。最早對面住的是一對母女,帶了一只貓,那只貓似乎很渴望自由,經(jīng)常乘人不備跑出門,有一次不知怎么就鉆進我家里,那位母親站在門口請我?guī)兔?。抓貓很費了一點氣力。女人拎著貓連聲道謝,看她一臉嫌棄的樣子,猜她并不喜歡貓,問起來,果然。那只貓是女人的好友托她代養(yǎng),可一直養(yǎng)不熟,各種撕咬、絕食,還經(jīng)常趁著開門時跑出來。
那對母女早出晚歸,除了找貓這事,與她們再無交流。后來某一天中介突然來打掃,才知道她們已經(jīng)退租,什么都搬走了,卻留下了那只貓。沒人領養(yǎng),那貓就混跡于小區(qū)里,跟著其他流浪貓翻墻越戶,活得相當快樂。搬家棄貓是不大好,但看那只貓的狀態(tài),覺得給它自由或許更好。那貓是一只體型巨大的布偶,風吹雨淋,毛都糾結在一起,猛一看,相當威武霸氣。
租戶走馬燈一樣變換,有的只看到家具搬來,然后家具搬出,有的連家具都沒有,等鄰居說起,才知道有人曾經(jīng)住過。
去年春天,對面搬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男人,不茍言笑,搬來時悄無聲息,等晚上看到廚房的燈光,才發(fā)現(xiàn)對面有了新住戶。老人的生活很規(guī)律,早起在院子里做八段錦,然后出門散步,我在公園里見過他,獨自一人靠坐在椅子上曬太陽,仰著頭、閉著眼,一幅很愜意的樣子。
夏天的某個黃昏,突然聽見樓道里有吵鬧聲,開門看時,發(fā)現(xiàn)兩個中年女人正在砸對面鄰居家的門,我隨口問了一句,兩個女人就開始喋喋不休起來,原來她們是老人的女兒,老人幾個月前突然離家出走!她們幾乎翻遍了城市里大大小小的中介,終于找到了老人的行蹤。語氣激烈地講述中,大女兒突然抱怨了一句,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要鬧離婚……小女兒攔住了她的后半句話,大概不想讓外人知道內(nèi)情吧。小女兒問我知不知道老人去了哪里?我想了想,說,他跟團去山東旅游了,大概后天回來。兩個女兒面面相覷。怕她們不信,我強調說,千真萬確。
老人當天深夜就搬走了,走之前過來道謝。他當然在家,而且一直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兩個女兒的叫罵。我有些歉意地說,我怕她們鬧,自作主張說你去山東旅游了。他擺擺手,說,正好,我不想見她們。我疑惑地看著老人,他深深嘆了口氣,道,我想離婚好多年了……快死了,得給自己一個交代。老人送了我一幅小畫,他自己畫的,這時才知道他以前是美術老師。小畫已經(jīng)鑲了木框,很精致。畫上一只灰色的小鳥,正踏著樹枝啼叫。也不知老人后來搬到了哪里,可只要他想,到哪里都是他的家。一個人挺好的,自由自在,又不那么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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