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布卡往事——小山腦小學(xué)啟蒙記
題記：貧義排危、普六普九，小山腦小學(xué)撤并棄置二十年矣！屋瓦坍塌，瓦松列陣，門戶歪斜，窗扉洞然，風(fēng)在課堂里自由穿行。黑板上有前先生粉筆書寫的詩曰：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斯文猶在！
天地間一片溫暖，溫和的風(fēng)中混合了苦艾的清香，兩頭尖尖的千擔(dān)螞蚱迅速地從草叢竄出去，穿著鮮明花衣服的瓢蟲不慌不忙地起飛。遠山近樹，在赤裸的陽光下清晰如斯。
我恍恍惚惚于這光影，迷醉于天地間的一動一靜，動動靜靜的氣息。
村邊走來兩個人：大姨爹和老表。老表十七八歲，上嘴唇已經(jīng)已長出絨絨一線柔須，頭戴軍帽，上身著綠軍衣，紅五角星、紅領(lǐng)章在陽光中燦爛跳動。他兩只手已被指頭粗的牛皮繩一圈一圈結(jié)實地綁住，反背在背后，背后的牛皮繩牽在姨爹的手中。老表嘴巴不屈地翹上去，姨爹一臉平和中有一絲尷尬，溫和地望著我，什么也沒說。
我驚詫于這奇怪的組合，腦子里的為什么如金星亂飛，一溜煙逃回家。母親平靜地說：你老表得了精神病。
咦！鄉(xiāng)村的紅衛(wèi)兵文化革命竟以這種幽默的方式結(jié)束了。
那鮮明的五角星紅領(lǐng)章，那反綁的雙手，以及姨爹那被太陽煨熟的平和而尷尬的笑，在夜夢里糾纏了我?guī)讉€月。
秋涼的時候，村子里忽然來了個老師，中等個，紅臉膛，滿臉的笑，叫我們父親輩的老表，叫爺爺輩的舅舅。在翻過的土地里，老師有時和老表們摟倒腰（摔跤），你來我往，灰塵騰騰；有時陪老舅們干上幾杯包谷酒，劃劃拳，唱唱古歌。煙火人生，談笑中商定將學(xué)校從漏雨泥濘的社房中遷出。
在三個村落之間，有小山包隆然而起，南望新村城市燈火燦然，東有老尖山巨筆如椽，北見群山莽莽蒼蒼悠然思古，西面落雪青山隱隱云霧悠游。小山包之下，村落炊煙裊裊，東張西望；山包之上，地脈氣韻流暢，根基深厚，是建學(xué)校之佳地也。
從山包下運磚瓦，村民們?nèi)吮绸R馱，小學(xué)生們抱一塊磚兩塊磚、一片瓦兩片瓦，步步緊隨，上上下下，來來往往，似一串忙忙碌碌的螞蟻。這新鮮的勞動場面，讓人莫名地激動。
新校舍泥巴墻，上蓋青瓦。三間教室，兩間教師宿舍，圍出一個長方形的院落，把山丘野馬般的精靈都圍了進來。
上學(xué)路上，黑瘦的李子樹枝，不知不覺中突然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朵，嗡嗡鳴叫的蜜蜂搖落滿樹的花屑，是冬天潔白的雪花嗎？可為什么帶著清香？看那燦爛的云霞，是百年的老桃樹“著了火”。紅色的“心”型花瓣輕輕敲落，滿地織錦，不忍踏足。趕著鐵環(huán)，鐵撞擊大地的輕響在村間彌漫。墻頭的貓不耐煩地伸了懶腰，大公雞不緊不慢地踱著方步，不知什么東西讓它受了驚，扯開大步邁著長腿跑了；看慣了世間風(fēng)云的老黃狗，輕蔑地瞥一眼失態(tài)的公雞，又如老僧般入定了。
牯牛寨的太陽升起幾竹竿高，老師站在山包上，看三個村的小學(xué)生向?qū)W校匯聚，校園里漸漸地擠滿童音。上課時間差不多了，掛在屋檐下的半截鋼材叮叮地響起來。
“a (?。?、b(波）、c(冊，一聲）d(的），b(波）、p（坡）、m(摸）、f(fe,一聲）。”扯著嗓子喊叫的是新鮮勁十足的一年級小娃娃； “他們面容清秀，兩只眼睛閃閃發(fā)光，……”
“老師，他偷我的東西吃！”
“他們像一群魚，在河里鉆上鉆下，躲貓貓，狗刨，……
只聽撲通一聲，雨來扎進水里不見了。”
“老師，他扯我的頭發(fā)！”
“駱駝為什么稱作沙漠里的船？”
“因為它馱的東西多，在沙漠里走得遠。”
“很好很好，坐下。”一個仰八叉！
“小死娃娃，格是有病?。?rsquo;
“小紅軍聽著笛聲，出神地望著遠方。他看到了未來，他看到了希望。”
幾回課間的奔突沖殺，小猴子們都困得撐不住了，老師拿出一支金色的笛子，一串歡快的音符飛出，那音符里有泉水叮咚，有美麗芬芳的茉莉花。一天下午，來了位老師，青春的臉龐，青春的力量似在他體內(nèi)激蕩碰撞。他為大家演唱《小小竹排》：他雙目凝望，深情吟唱，清江竹排，兩岸青山。他目光堅定，語調(diào)鏗鏘，風(fēng)雨何懼，雄鷹高翔。他握拳成錘，怒發(fā)飛揚，砸碎舊世界，江山披錦繡。似天光劈開壓迫大地的黑暗，萬物生輝。
一個莫名的頓悟？一個神的啟示？
下課了，太陽離山頂還高。老師抬了椅子，坐在斜陽里看《岳飛傳》，不愿回家的學(xué)生圍了上去?？粗荒橉捪嗟耐尥迋?，老師的看書變成了讀書：岳飛槍挑小梁王，梁紅玉擊鼓戰(zhàn)金山，高寵槍挑鐵滑車，王佐斷臂降文龍，……眼前飛揚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孔。壯哉英雄，饑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惜哉英雄，風(fēng)波亭父子歸神?？稍?，奸臣秦檜，毀我擎天巨柱。
小山腦，一個孤懸天際的小村莊，老師常指著天際說那里是他的家，只見一座山梁重疊著又一座山梁，山梁間暮氣蒼茫。時間長了，老師起了鄉(xiāng)愁，我們再小心也免不了被留校背書：“你們幾個木腦殼，今晚不把課文背掉不準(zhǔn)走。"
金色的月亮從牯牛山升起來，溫柔的月輝灑滿校園，似酥餅勾人心魄的香味。隔壁老師的鍋碗碰撞，攪動如雷轟鳴的饑腸。突然老師一聲斷喝：還不快滾!我們幾步跑出校園，像一只只黑色的蝙蝠向家飛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快快，快回家喝野菜湯！
“哆啰啰，哆啰啰，寒風(fēng)凍死我，明天就捋窩。”在寒號鳥的哀嚎聲中，幾場風(fēng)雨過后，屋檐下掛滿了排列整齊的冰錐，上學(xué)必備裝備—火盆也該上場了。通了洞的臉盆、大洋瓷碗，甚至缺了口的鐵鍋，用三根鐵絲穿起來，就成了絕好的取暖神器。該上學(xué)了，夾進幾個紅火炭，路上邊走邊撿些碎柴放進去。火著得不旺，在空中甩幾下。一路煙火。
教室里成了大小不一、花色不同的鍋碗瓢盆的匯合。這里騰起一陣煙，瞬時整個教室煙霧朦朧，有同學(xué)大聲咳嗽。老師大叫起來：“嗆死了，嗆死了，趕緊拿出克！”那里又有同學(xué)褲腳著了火，又是一番撲打。其他同學(xué)笑著叫著。
下了雪，滿世界已經(jīng)一片潔白。家長是不可能來接我們的，老師牽起我們的手，我們互相牽起手，串成長長的一串，向那潔白的世界走去。腳下的薄雪發(fā)出“咯吱咯吱”歡快的叫聲，溫柔的雪片輕輕地飄落我們的肩頭，似怕驚醒我們幸福的夢。
天地一片朦朧，天地一片溫暖。這溫暖，彌漫了白雪飄過的土地。
白云樵子，本名林祖穩(wěn)，云南東川人，1993年畢業(yè)于云南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中學(xué)高級教師，高級經(jīng)濟師。1989年開始在省市報刊發(fā)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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