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著一紙稿約,我又在記憶的山道上奔走了幾遭。達朵路上的彎彎繞繞,谷底升騰的霧氣,崖邊粗礪的巖石,連同那永不止息的山風,在紙頁上重新聚攏成形。稿子發(fā)出,心卻懸在半途,如同當年盤山道上,車輪緊貼著懸崖邊沿行駛時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
直到編輯老師——那位我素來喜愛的詩人——發(fā)來訊息,特意復制了我文末那幾段盤桓于山道與道心的感悟,附言道:“與我三觀接近呀?!睉抑男牟庞朴坡浠亍C髅飨鹿P時只求一份隨性流淌的真意,交卷時卻總怕辜負了筆墨,辜負了曾沐浴過我的那些山風與云影,辜負了詩人的邀約。這“怕辜負”的執(zhí)念,竟如藤蔓,悄然纏繞著自以為超脫的筆尖。
老子有言:“為者敗之,執(zhí)者失之?!蔽掖朔?,不正是“執(zhí)者失之”的鮮活注腳?刻意求全,生怕筆下的山光水色未能盡述其神,未能匹配那山道本身的坦蕩與無言。豈知大道之行,本在“不言之教”。那重重山巒默然矗立,何曾憂慮過辜負了誰的目光?那谷底升騰又消散的霧氣,又何曾在意過是否被準確描???
回顧往昔,我每日由東川城驅(qū)車往黃水箐去,卻總愛舍近求遠,繞道達朵那條僻徑。此路窄如帶子,礦場那些龐然巨獸般的大車自然絕跡。唯見細瘦的山路在蒼崖間蜿蜒,如一條匍匐的灰蛇。車子在彎道上盤旋,每過一道急轉(zhuǎn),便如同掀開一頁新的畫幅,山形水勢,次第展現(xiàn),絕不重復。
每逢行至某處,那山路被山勢逼迫著驟然扭身,折成一個巨大的回頭彎,我便忍不住踩下剎車,將車泊在道旁。推門而出,坐在崖邊裸露的巖石上。腳下是深谷,幽邃不可測度,唯有薄霧如縷,在谷底浮沉。對面,遠遠近近,山巒層層疊疊鋪開,青黛色一層深過一層,一直染到天邊去。山風自谷底升起,陣陣吹拂,帶著草木清苦的氣息,也卷起我衣襟的一角。
我每每刻意早早離家,卻總因這般盤桓流連,待到辦公室時,日頭幾乎已懸在正中了。為著保持眼睛與心腸的新鮮,我時常更換路途,嘗試不同的停駐點,唯有這達朵路上的一彎一景,竟如陳釀般,愈品愈有滋味,從未生膩。
莊子曾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這山,這風,這盤桓的云影,可不就是天地間無聲的饋贈?車輪在曲折山道上碾過,每繞過一個彎口,便如開啟一扇通向“道”的玄牝之門。那迎面撞來的新山新水,豈非“道”在萬象中生生不息的顯化?我在此處停駐,非為抵達,恰恰是為這“停駐”本身——讓心神如那山巔游移的云,無所掛礙,亦無所期求,只消融在青山的吐納里,便已坐擁了整個宇宙的靜穆。
此路迢遙,此景流轉(zhuǎn),而人心竟能在此中安頓。何也?老子曰:“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蹦强此瓶諠鞯纳焦?,那看似徒勞的繞行,那看似虛擲的光陰,恰是“無”中生“有”的妙境。在峭壁前停車,坐對千峰,人便如一滴水暫時擱淺于磐石,卻已映照出整座青山的魂魄。這片刻的凝滯,勝過風塵仆仆的抵達,因為它讓奔忙的形骸,得以窺見自身內(nèi)里那泓止水的澄明。
我日日繞行達朵路,明知其遠,卻甘之如飴。這彎彎山道,竟成了我精神的洄流之處——每一次盤桓,每一次駐足,皆是對“道”之川流不息的一次微小朝圣。山風過耳,吹散的是營營役役的塵埃;凝眸處,那萬古如斯的青巒,無聲地昭示著一種永恒:不必汲汲于終點的標尺,行路本身,只要心懷虔誠,每一步都踏在“道”的脈搏之上。
莊子云:“得者,時也;失者,順也?!本庉嬂蠋熞痪洹叭^接近”,如一陣清風吹散了執(zhí)念的薄霧。它并非對我文字技巧的褒獎,而是心魂在山水滌蕩后的某種回響,偶然與另一顆經(jīng)過天地浸潤的心靈產(chǎn)生了共鳴。這印證讓我恍然:原來那一次次看似“虛擲”于山道盤桓的光陰,那一次次為“無益”之景而剎車的癡念,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山魂水魄化入血脈,沉淀為文字背后無法偽飾的底色。筆下的敬畏與熱愛,是山風刻下的印記,而非刻意討好的姿態(tài)。
此番回顧與交稿,竟也成了一次小小的“達朵之行”。山路彎彎,心路亦復如是。初時忐忑,如同面對未知的彎道;編輯的肯定,則恰似轉(zhuǎn)過一個大大的回頭彎,眼前豁然開朗——腳下仍是深谷,對面仍是層巒疊嶂,但心中已無掛礙。原來真正的“不辜負”,并非完美無瑕的抵達,而是任憑山風吹徹肺腑,讓行過的路、坐看過的云,最終在靈魂深處沉淀為一種坦然:如那山崖邊的磐石,無言,卻自有其千鈞之重與亙古之安。
我明白了,山道教會我的,不僅是沿途風景的慷慨,更是一種“放得下”的智慧。寫作亦如行車于窄徑,與其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失墜,不如信步而行,信筆而書。山風會吹散多余的塵埃,留下的,便是與天地精神獨往來的那一點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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