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東窗事發(fā)
而此時的臨滄市金融辦,馮一鳴正將各類貸款審批表分門別類放進檔案柜。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省紀委的來電,聽筒里的聲音像鋒利的刀片割開血肉:"馮衛(wèi)國案牽扯出 2015 年教育專項資金挪用,你母親林玉娟涉嫌利用 ' 云端助學計劃 ' 為其運作,我們需要你配合調(diào)查。"
馮一鳴的手一抖,審批表滑落在地。他想起母親書房里那些標著 "重點幫扶對象" 的檔案袋,想起家里時常往來行事神秘的各色人等,母親說 "邊疆孩子的教育不能等" 時臉上的微笑 —— 原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藏著如此骯臟的交易。
2014年4月,林玉娟坐在學生處副處長的辦公室里,指尖劃過《云南省高校專項資金管理辦法》,嘴角勾起一絲別有興味的笑。桌角的文件袋里裝著兩份材料:一份是葉黛的保研申請,另一份是某民辦學院的 "評估整改補助" 申報書 —— 后者的負責人剛送來一個裝著購物卡的信封,厚度足以買下半個學期的課時費。?
"葉黛的論文抽檢結(jié)果出來了?" 她對著電話那頭的學報編輯說,筆尖在 "學術不端" 幾個字上重重圈畫,"按規(guī)矩辦,做干凈點,別給我添麻煩。" 掛掉電話,她將葉黛的申請扔進碎紙機,紙屑混著民辦學院的申報書副本落下,她看了一眼,坐下來對著桌上的鏡子扮了一個最合適的笑容。?
手機屏幕亮起,是馮衛(wèi)國發(fā)來的短信:"省廳督導處空缺,我托了張副廳長。" 林玉娟對著鏡子理了理絲巾,鏡中映出文件柜里整齊碼放的 "感謝函"—— 那些都是她利用學生處權力,為各學院爭取 "就業(yè)專項經(jīng)費" 換來的人情。她嗤笑一聲刪掉短信,心里清楚,就算沒有馮衛(wèi)國的關系,這個位置也遲早是她的。畢竟她林玉娟,從來不缺人脈也不缺能量,再不濟還有家里呢。
2016年,她如愿以償。省教育廳 12 樓的督導處辦公室,林玉娟的案頭擺著三份待批文件。她拿起紅筆,在某重點中學的 "智慧校園建設項目" 上簽下 "同意,追加 300 萬"——校長是張副廳長的同鄉(xiāng),上周剛請她在溫泉酒店 "匯報工作"。而滇西邊境縣的 "義務教育均衡發(fā)展補助" 被她批了 "暫緩"。?
"林處,那筆危房改造款,章老師都來跑了三次了。那老太太年紀大了,我怕……" 科員小陳怯生生地提醒。林玉娟頭也不抬地翻著云大的申請:"犄角旮旯里的事,急什么?誰看得見?" 她突然想起什么,從抽屜里抽出份《學術期刊黑名單》,在某核心期刊名稱旁畫了圈。這家期刊去年拒發(fā)了馮一鳴的論文,雖然孩子的論文未必就真的合乎要求,但這種報復的快感總能讓她想起當年被輕視的滋味。
那個貧困縣的中學校長又來送材料,一身汗味熏人。"林處長,我們學校真的等不起了......" 話沒說完就被林玉娟打斷:"說得什么話?報到我這里的哪個學校等得起?我們辦事都是按政策和流程來的,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她把小陳喊過來:“這種人怎么會直接引到我辦公室的?你的工作不到位啊小陳!”小陳一臉菜色離開。
她從保險柜里拿出份《云南省中小學教師職稱評審細則》,扉頁上的批注刺眼:"外語要求可放寬——針對某學院李院長"。這些都是她的籌碼,比當年馮衛(wèi)國留下的那點撫養(yǎng)費有用得多。?
"一鳴,你只管好好念書,媽媽給你鋪好路,你會一生順遂。" 她撫著兒子的肩,滿面慈愛,窗外的玉蘭花落了一地。馮一鳴沒說話,只沉默地點頭。這讓她覺得滿足。像國王在宣誓對國土的捍衛(wèi)。
……
舉報信是匿名寄到省紀委的,信封里的《2015-2017年教育專項經(jīng)費流向表》鋒利如刀,割開不堪真相。870 萬 "少數(shù)民族教育專項資金" 流向了馮衛(wèi)國負責的師范學院基建項目,轉(zhuǎn)賬備注寫著 "學術交流費"—— 這是他們離婚后唯一的默契,馮衛(wèi)國提供項目缺口,林玉娟運作資金,利潤一人一半。馮衛(wèi)國雖然在感情上背叛了林玉娟,但林玉娟還是下意識不愿意讓親人介入這些事,她選擇與馮衛(wèi)國合作,是因為了解這個人,畢竟,他是她一手“打造”出來的,她知道他的貪婪與虛偽能讓他做到什么程度。?
紀委談話室的白熾燈格外刺眼。林玉娟摩挲著腕上的玉鐲,這是某高校校長送的 "評估感謝禮"。"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調(diào)動。" 她翻著經(jīng)費審批單,每張都有完整的簽字流程。直到調(diào)查組拿出馮衛(wèi)國的供述錄音,她才變了臉色——那個男人為了減刑,竟把他們之間所有的交易都備了份,交待了個徹底。?
"我們早就離婚了!" 林玉娟猛地拍桌,鐲子砰然碎裂,扎進她的手腕,鮮血涌出,她卻似不知道疼,目眥欲裂,表情猙獰,再也維持不住臉上平和淡然的表情——這個男人,再次背叛了她!?
保險柜里的 "黑名單與白名單" 最終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被卡經(jīng)費的 23 個單位里,葫蘆寨小學的名字被圈了三次。
這些細節(jié)隨著庭審直播傳遍臨滄時,葉黛正在給合作社的婆娘們培訓電商直播。阿花嫂對著手機在磕磕巴巴地練詞,其她婆娘人們在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地圍觀評價,葉黛在一旁看熱鬧看得有趣,也跟著笑。突然看見月罕哭著奔過來,一把抱住葉黛:"原來阿黛你是被這個壞婆娘害了才沒讀完大學的,你一個人受了那么多苦啊我的阿黛……阿咪心里疼啊……"葉黛沒說話,抱住月罕,淚盈滿眶——那些被耽誤的時光,那些被權力碾碎的夢想,終究是回不來了。可是,她有了新的路,新的夢想,她每走一步都算數(shù),沒有虛度。?
吃晚飯時,聞旭念著新聞里 "涉案金額 1.2 億""17 人被牽連 "的字眼,眉眼沉沉,看著葉黛沒頭沒尾的說:“那些年,你很辛苦吧……”葉黛低頭扒飯,長長的睫毛顫啊顫的。聞旭不忍再說,轉(zhuǎn)而道:“章老師的危房改造款,終于能批下來了。”葉黛抬眼展顏一笑:“得趕緊告訴她。”
省看守所的會見室比想象中冷。馮一鳴坐在玻璃對面,看著母親林玉娟佝僂的身影——曾經(jīng)在教育廳走廊里踩著高跟鞋發(fā)號施令的女人,如今穿著灰藍色囚服,眉梢眼角的細紋像遮不住的真相一樣明顯,嘴角的法令紋像一對括號,里面裝著很多意料之外的內(nèi)容,一貫剪得精致染得時髦的短發(fā)很久未修也未染,露出鬢角頭頂?shù)陌咨l(fā)根,凌亂又潦倒。?
長久的沉默后,林玉娟抬眼看著馮一鳴,眼里還有星點希冀。
“一鳴,你趕緊去找彤彤爸爸……”?
“她已經(jīng)把鐲子還回來了。”馮一鳴打斷她,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媽,你為什么要那么對待葉黛?你不希望我們在一起,可以有很多方式,你為什么要用那么殘忍的手段毀了她?”
“毀了她?我不毀了她她就會毀了你!你那時候都癲狂到什么程度????!你甚至想延后讀研跟她結(jié)婚!我告訴你,從你出生后,你的每一步我都為你規(guī)劃好了,誰都不能讓你走歪路。她一個邊疆野蠻民族山寨里出來的女孩子,有什么素質(zhì)?有什么底蘊?這種人,天生就帶著野蠻落后的基因,我不揮下這慧劍斬了你那情絲,你現(xiàn)在說不定跟還真跟她一起在老山溝里種什么堅果呢,呵呵呵呵……”
林玉娟譏誚地笑,又有了那種掌控感,真懷念啊。
馮一鳴看著母親,像是在看一個演員唱念做打,又或者,這才是他母親的真面孔。
"我去看過爸了,他說,對不起你。"?
林玉娟臉色急變,攢眉咬牙,深吸一口氣:"他也配說對不起?一個山溝里爬出來的野狗,天生的賤皮子,軟飯硬吃的孬種,要不是他背叛我,我何至于此......"
警衛(wèi)打斷對話,時間到了。鐵門關上的瞬間,馮一鳴看見母親的頭耷拉得很低,像被風摧折的美人蕉。?
走出看守所的那天,秋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昆明的秋天其實不冷,但馮一鳴覺得全身都是冰涼的。
馮一鳴摸出手機,金融辦的工作群還在彈出消息,討論著下周的貸款審批會。他知道自己將很快退出這個群,但還是仔細地看了下大家的消息。
他突然想起葉黛蹲在堅果園里的樣子,陽光穿過她的發(fā)隙,在泥土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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