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在仙云山2900米的最高峰上，聞旭握緊葉黛的手，銀鐲與戒指碰撞的聲音里，兩人一起許下誓言：
"為堅果，為佤山，為這美好的未來。"
山風(fēng)掠過，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堅果樹林如浪濤般起伏。葉黛想起章老師說的 "字里的路比山路長"，想起父親栽下第一棵堅果樹時的背影，想起聞旭在暴雨夜說的 "我想為這里做點什么"。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泥土，那是佤山的顏色，是堅果的顏色，是希望的顏色。
佤山的綠金時代，葉黛的綠金時代，終于到來了。
第一章 山路上撿了個大男人
2017年，7月雨季。
臨滄西南邊境某縣山區(qū)。
下午四點多，一陣狂猛的風(fēng)驟起，眨眼間，勐萊鄉(xiāng)葫蘆寨上空鋪滿烏云，層層疊疊壓在仙云山頂。天色一下子暗下來，屋里不開燈幾乎看不清東西。風(fēng)呼嘯著穿過山谷，將寨子里的竹樓吹得吱呀作響，掛在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和包谷棒子撞得噼噼啪啪的。
葉黛站在自家竹樓二樓的窗前，擰著眉聽著這些動靜，手指摩挲著窗框上被蟲蛀出的小洞。她剛剛從山上趕回家來取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現(xiàn)在卻望著越來越暗的天色發(fā)愁。新種下的那批堅果樹苗根基還不穩(wěn)，還有林中散養(yǎng)的五十多只土雞——這場暴雨若是下大了，樹苗會被沖倒，雞群也會受驚走散。
阿達(dá)（佤語：爸爸）艾噶去勐萊街子賣菌子還沒回來，她原本是想等他回來一起吃了晚飯再上山的。
"不能再等了。"葉黛自言自語，迅速將幾件換洗衣物塞進(jìn)帆布包，抓起掛在墻上的斗笠和雨衣，一邊走一邊穿戴，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下竹梯。
她的摩托車就停在一樓的架空層下，這是一輛老舊的紅色本田，車身上滿是泥點和小刮痕，卻保養(yǎng)得相當(dāng)不錯。
“阿咪（佤語：媽媽），我上山去啦！”
話音未落，葉黛已穿戴停當(dāng)，一腳踹開發(fā)動機(jī)。引擎的轟鳴聲驚動了院子里刨食的幾只母雞，它們撲棱著翅膀四散逃開。
“阿黛，等你阿達(dá)回來一起吃了飯再去呀！”她阿咪（媽媽）月罕聽見摩托車的轟鳴和葉黛的聲音從后院菜地里跑出來，手里還拿著剛拔的茴香，可葉黛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月罕嗔怪地哼笑一聲：“跟她阿達(dá)一樣是個等不得的。”
摩托車沖出寨子時，第一滴雨已經(jīng)砸在了葉黛的斗笠上，發(fā)出清脆的"啪"聲。葉黛熟稔地加速，收油門，捏離合，換擋，繼續(xù)加大油門。
葉黛微俯下身，黑發(fā)飄揚，摩托車如箭飛馳。
土黃山路蜿蜒如蛇，在郁郁蔥蔥的熱帶雨林中穿行。葉黛熟悉這條路的每一處轉(zhuǎn)彎、每一個坑洼，即使視線被越來越密的雨簾模糊，她依然能憑借肌肉記憶準(zhǔn)確操控車輛。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來越暗，斗笠邊緣開始滴水，雨衣也漸漸被浸透。葉黛瞇起眼睛，透過雨幕望向?qū)γ嫔狡?mdash;—那里是她家的堅果園所在地。
突然，一個黑影從山坡上滾落下來，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然后重重砸在路邊。
葉黛猛地剎住車，雙腳撐地穩(wěn)住車身，心砰砰地跳。
——野豬？還是滾石？但……形狀又不太像。
雨水沖刷著葉黛的臉，她抹了把眼睛，猶豫著是該繼續(xù)趕路還是折頭回寨子。
“野豬又咋個，我葉黛還怕這個！”她自語道，摸了摸車邊的佤刀，重新發(fā)動摩托車，朝那個黑影緩緩靠近。
當(dāng)距離縮短到二十米左右時，葉黛終于看清那是個人——一個渾身泥污、狼狽不堪的男人。他正試圖從路邊的排水溝里爬起來，卻又滑倒，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葉黛停下車，但沒有立即上前。
在邊境山區(qū)，陌生男人往往意味著危險。山外跑進(jìn)來的人三教九流，去年就有個自稱 "考察隊" 的，偷挖了山里的珍稀蘭花去賣。
她悄悄將手伸向綁在摩托車側(cè)面的佤族長刀，警惕地觀察著對方。
"喂！米共（你好嗎）？"她用佤語喊道。
男人抬起頭，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漿，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他似乎沒聽懂佤語，用普通話回應(yīng)："請、請幫幫我...我迷路了..."
葉黛猶豫了一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很純澈，而且確實透著無助。她握住佤刀慢慢走近，保持著安全距離："你是誰？怎么會在這里？"
男人艱難地從泥地里坐起來，從濕透的褲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證件袋，里面裝著他的身份證，遞到葉黛手里："我叫聞旭，是……呃，是華中農(nóng)大的研究生……我和同伴走散了..."他拉扯到傷口，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葉黛一手接過證件，借著微弱的天光查看。身份證上的照片確實是他，地址寫著湖北省武漢市。證件被雨水打濕了，但信息依然清晰可辨。
一道閃電劈開天空，照亮了男人被泥濘草葉糊的花里胡哨的臉和右小臂正在滲血的傷口。雷聲隨即炸響，震得葉黛耳膜生疼。
"你受傷了。"她陳述道，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
聞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啊...可能是滾下來時被石頭劃的...不嚴(yán)重..."
葉黛嘆了口氣。阿佤人的傳統(tǒng)不允許她將一個受傷的人丟在暴雨中的山路上，即使這是個陌生男人。
她將證件還給他，指了指摩托車后座："上來吧，我家果園有個竹樓就在前面山上，可以暫時避雨。"
聞旭的眼睛一亮，連連道：“那太謝謝了。”他試圖站起來，卻因為濕滑的地面而再次跌倒。葉黛搖搖頭，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他扶上了摩托車后座。
"鉆進(jìn)雨衣，抱緊我，路很滑。"她簡短地命令道，然后發(fā)動了摩托車。
雨衣很寬大。聞旭依言鉆進(jìn)雨衣抱緊她，前胸緊緊地貼著她的后背，這個女子的腰肢很瘦，但并不柔軟，腰側(cè)好像還有什么硬物硌著。
摩托車在泥濘山路上顛簸奔馳，雨衣外大雨滂沱，雨衣里是帶著潮氣的暖熱，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火煙味和汗味，并不很好聞，可聞旭覺得很安心，很踏實。
葉黛的竹樓建在堅果園邊緣的一小片空地上，是她阿達(dá)艾噶專門請族人一起建的，用來照看這片山地。它茅草覆頂，木為梁柱，竹做墻地，上下兩層，從外形來看，是典型的佤族“干欄式”建筑。周邊用石頭壘出一人高的圍墻圍出一半畝大的院子，圍墻上爬了些藤蔓，院子里種了些小菜。雖然簡陋，但足以遮風(fēng)避雨。
院子門虛掩著，葉黛剛將摩托車駛進(jìn)院子，一只壯碩的大黑狗搖晃著尾巴熱情地?fù)涑鰜?，嘴里還發(fā)出歡喜的嗚鳴，可隨著葉黛靠近，它好像嗅到什么不一樣的氣味，立即頓住腳步，警惕地打量著葉黛后面的那“一大坨”，似乎在判斷要不要攻擊。
葉黛將摩托車停在一樓，取下斗笠和雨衣，露出聞旭，大黑狗立刻齜牙，俯下身體，眼里冒出狠厲的兇光，沖著聞旭低聲咆哮。葉黛喊道：“布崗，奧姆（佤語：不可以）！”大黑狗立馬換了副嘴臉，歡喜地?fù)u著尾巴往葉黛身上撲去。葉黛輕喝了一聲：“奧姆！”大黑狗停住腳步，委屈巴巴地看著葉黛，葉黛不再理會它，而是扭頭問聞旭：“你能自己下來嗎？”
聞旭已經(jīng)從剛才的驚嚇和疼痛中略恢復(fù)了一些，忙點頭表示沒問題，他跨下摩托后座，打量著這小小的竹樓：它看起來最多占地七八十平米，全屋竹木結(jié)構(gòu)，分上下兩層，下層堆放著一些柴草雜物農(nóng)具農(nóng)藥什么的，一把木梯通向二樓，上面應(yīng)該是住人。
“你一個人??？”聞旭發(fā)現(xiàn)這里沒有其他人。
“嗯。”葉黛低頭停穩(wěn)摩托，將斗笠雨衣掛在柱子的釘子上。又走到檐下一叢綠色植物旁薅了幾把枝葉。
“那你不擔(dān)心……”聞旭咽下“危險”兩字。因為他自己也是“危險”之一。
“我有這個。”葉黛解下摩托車邊的佤刀向他晃了晃。那長刀沒有刀鞘，卻有著厚重的刀背和雪亮的刀刃。
她揮動長刀，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弧光，“咔”地一聲，身邊酒盅粗細(xì)的干柴應(yīng)聲而斷。
“還有布崗。”趴臥在地的布崗聽到它的名字，忽地坐起身，雙目炯炯地望過來?；璋抵醒劬﹂W著幽幽綠光。
聞旭眨眨眼，輕笑一聲，好吧，他還真有點怵。
“走吧，上樓。你，能走嗎？”聞旭點頭，葉黛不多言，帶著聞旭爬上竹梯。大黑狗并不跟來，只是顯得有些沮喪地回到狗窩，趴下繼續(xù)打盹。
葉黛走上樓，拉開電燈，暖黃的光線立刻填滿了狹小的空間。
她脫了鞋走進(jìn)房間，聞旭也跟著脫了鞋走進(jìn)去。
竹樓里干凈整潔，竹笆地面擦得光亮，被竹笆墻隔成了里外兩間。
外間布置得很簡單，右邊窗前，一張寫字桌上一盞老舊的臺燈，燈下一摞稿紙和鋼筆略顯凌亂地擱著，顯然主人經(jīng)常用它。書桌旁有一個簡陋的五層竹書架，裝滿了書。左邊有一道門，門外是一個小小的曬臺。
屋子正中的火塘里的火搖搖曳曳，發(fā)出昏黃溫暖的光，火塘上從房梁上吊下一束干掉的植物，幾只小竹凳和一只竹篾編的矮桌散落周圍。竹樓里彌漫著干草和竹木的氣息，混合火塘的煙氣，讓聞旭徹底松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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