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雯孤零零地踏上歸途。檢票的時候，她不斷地回頭張望，熟悉的身影并未如影視作品中演繹的那樣，奇跡般地出現(xiàn)。失落縈繞著她，然后緩緩地在整列車廂中彌漫開來，悲涼又傷感，唐筱雯躺到屬于她的那張鋪位上，用外套蓋住臉，任淚水肆意流淌。
這一天要乘火車出發(fā)的人還有林旭東。再一次無處可去的他求助于邵奇峰，對方不僅慷慨地發(fā)出了第二次邀請，并且仍然答應(yīng)把那套小公寓借給他全權(quán)使用。這樣的安排讓林旭東心滿意足，一大早就往火車站趕。
才走出朝陽電視臺沒多久，身后就傳來一聲呼喊：“阿東。”
林旭東仿佛被電擊了一下，有輕微的震動。這把聲音他是認識的，但他覺得聲音的主人沒有理由會出現(xiàn)在這個城市，一定是聽錯了，故而遲疑著要不要回過頭去。
“阿東。”這一次聽起來更加真切，林旭東皺著眉頭，慢慢轉(zhuǎn)身，看到兩米遠的地方果然站著自己的父親林福保。
“阿東，你要去哪里？”老人看了看林旭東的背包，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是在參加比賽嗎，還可以到處亂走??？”
林旭東恢復(fù)了鎮(zhèn)定，他凝視著面前這個人，沒有半分想與之親近的欲望，說話的語氣自然也是冷漠至極：“真沒想到我們在朝陽市也能遇上，你是碰巧路過的吧？”
“不是，我這趟是專程過來找你的。”林福保誠惶誠恐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你在里面究竟是什么情況，所以不敢進去，已經(jīng)在這大門外守了足足兩天。”
林旭東冷笑：“專程來找我？我沒聽錯吧，不是說好了從此各不相干、互不來往的嗎？如今又來找我干嘛？”
“阿東，你別這么說，我……”
林福保剛要解釋，林旭東瞥見有一群人從朝陽電視臺走了出來，其中有兩個好像還是《寫手大作戰(zhàn)》節(jié)目組的工作人員，他不愿意被人看到此番情景，匆忙打斷父親的話，搶先說道：“你跟我來，有什么話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
“好好好。”林福保唯唯諾諾地跟在他的身后。
當(dāng)時天色尚早，除了一些經(jīng)營早餐的小店外，大多數(shù)商鋪還關(guān)著門，林旭東帶著林福保走進一家24小時營業(yè)的肯德基快餐廳，買了兩份套餐，然后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
“說吧，到底為什么來朝陽？”林旭東咬了一口漢堡，冷淡地問。
“沒，沒什么特別的事，就是想你了，過來看看。”林福保邊說話邊觀察著兒子的臉色。
林旭東連頭都懶得抬：“你怎么知道來這里可以找到我？”
“哪能不知道呢？”林福保一激動，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個分貝，“咱家的阿東如今在整個縣城都成大名人了。”
林旭東很不滿意父親在這里大呼小叫，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別說那么多廢話，你到底想怎樣？”
林福?；琶旱鸵袅?，討好地說：“阿東，爸爸真的是想你了。其實我也怕貿(mào)然出現(xiàn)在這里，會對你產(chǎn)生影響，開始只打算遠遠看你一眼就回去的，可看到你一個人出來，情不自禁就叫出了聲，不會讓你為難吧？”
林旭東看著眼前的父親，努力想從滿臉的皺紋里擠出笑容，那份刻意的卑微不禁令人感到心酸，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輕聲喚道：“爸爸。”
林福保瞬間老淚縱橫，他顫巍巍地問：“阿東，你不怪我啦？”
林旭東把食物推的離林福保更近些：“先吃點東西吧。”
林福?；琶攘藥卓谥?，連聲說道：“好吃，好吃。”
“廠里不是不好請假嗎，你怎么會有時間過來？”說起來，父子兩人也有近兩年沒見面了，還真是有些許想念，因此林旭東的語氣不經(jīng)意間變得越來越柔和。
林福保年輕時曾短暫做過鄉(xiāng)村獸醫(yī)，結(jié)婚后沒多久，就在妻子也就是林旭東母親的幫助下進了城，同時岳父為了解決他的就業(yè)問題，特意辦理了提前退休手續(xù)，讓他順利地頂替了其在縣城水泥廠的工作。由于沒念過什么書，多年來一直只能做些最底層打雜的活計。廠里任務(wù)重、人員緊張、生產(chǎn)壓力大，他們這些基層工人自然是首當(dāng)其沖，常年加班加點，罕有閑暇時間。
“我才說要來看兒子，廠里領(lǐng)導(dǎo)當(dāng)即爽快地批了假，他們還大贊我有福氣，兒子都上省級電視臺了。”林福保嘿嘿傻笑，接著又補充道，“家里有你姨和你哥看著，我出來幾天不礙事的。”
林旭東面色一沉，聲音又恢復(fù)冰冷：“我沒有哥哥。”父母只生了他一個兒子，林旭東從來不承認還有其他至親的兄弟姐妹，何況對方是那樣的兩個人。
林旭東的母親去世后沒兩年，林福保就再婚了。本來鰥夫娶寡婦，也算是門當(dāng)戶對，雙方又還各自帶著一個男孩，可謂是半斤八兩，重組后理應(yīng)相互扶持，好好過日子。怎奈結(jié)婚才幾個月，女方就暴露了本性，竟然極端霸道、自私，她拿了林福保的工資卡不說，錢還只肯花在自己娘倆身上，對林福保還稍微好點，對林旭東就只管克扣刁難了。生活質(zhì)量的直線下降以及生存環(huán)境的重度壓抑，直接導(dǎo)致成績一向不錯的林旭東高考時發(fā)揮失常，分?jǐn)?shù)勉強過了二本線。
為了逃離家庭，林旭東毅然選擇背井離鄉(xiāng)，填報了一所千里之外的大專院校。3年來，懦弱的父親僅承擔(dān)了他1/3的學(xué)費，其余學(xué)費及日常生活費用由外婆和舅舅資助一部分，剩下的全靠他利用課余時間四處打工賺取。其中的艱辛與挫折堪稱一部血淚史，但林旭東既不向父親提及，也絕不對繼母示弱，硬撐著完成了學(xué)業(yè)。
畢業(yè)后，憑著一腔熱血和吃苦耐勞的精神，林旭東的生活條件逐步得到改善，甚至還攢下一些錢。到了去年6月份，林福保說原來住的職工宿舍樓要拆除，不過好在廠里牽頭組織團購旁邊的商品房，價格十分優(yōu)惠，他打算認購一套，但是資金方面還有一定的缺口。林旭東慷慨解囊，把手里的積蓄悉數(shù)匯給了父親。他心里想著，縱然不經(jīng)?；厝?，但那里始終是他的家，所以出一份力也是應(yīng)該的。
春節(jié)前，林旭東所在公司出了安全事故，他做為當(dāng)事人之一，當(dāng)即被掃地出門，心灰意冷之下，準(zhǔn)備回老家過了農(nóng)歷年再另謀出路。沒想到繼母帶來的兒子、即他名義上的哥哥也差不多在這個時候舉辦了婚禮，林旭東不想去湊熱鬧，索性連家也不回去了。豈料他沒趕回家奉上禮金的舉動惹惱了繼母，還未到元宵節(jié)，林福保便被那個女人逼著打電話告訴他一個殘酷的真相——新購商品房的產(chǎn)權(quán)所有人是繼母的兒子，父親現(xiàn)在屬于寄人籬下，林旭東以后不用再回去，反正那里也沒有他的棲身之處。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更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無所有的現(xiàn)實給予了他致命的打擊，林旭東萬念俱灰，幾乎踏上輕生之路。
如今林福保在林旭東面前說起這對母子，無疑是自討沒趣，他看林旭東臉色轉(zhuǎn)陰，只好訕訕地回應(yīng)：“其實你姨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惦記著你呢，還說等你回去了要做許多好吃的。”
“不用了，我無福消受。”
“阿東……”
“爸，我們父子難得見次面，別提起那些不相干的人，如果你不著急回去，那就留在朝陽市玩幾天。”
“不用、不用，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安心回去比賽吧，別浪費時間陪我。”
“沒事的，這兩天我們放假。”
“我也是歪打正著，來得還正是時候嘛。”林福保干笑兩聲，又試探著問，“電視臺的轉(zhuǎn)播好像有些滯后，阿東，你們實際上比到什么階段了？”
“這個不方便透露，我們簽過保密協(xié)議的。”父親滿臉失望的神色讓林旭東于心不忍，他補充說道，“總之我目前的成績還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林福保欲言又止。
“爸，你想說什么就直接說。”
“你參加比賽這幾個月認識了不少人吧？”
“有交到一兩個朋友。”
“是明星還是領(lǐng)導(dǎo)？”
“都不是。”
林福保略顯失望，不過很快又接著問：“假如最后得了第一名，是不是每寫1000個字就能拿到500塊錢？”
“規(guī)則是這樣的。”
“那，那你一天能寫多少字？”
林旭東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太過于現(xiàn)實和功利，這就表明他想知道答案的目的絕對不單純。
“5000字應(yīng)該沒問題吧？”林福保并未察覺到兒子的沉默，自顧自地算起賬來，“5000字就有2500塊，一天2500塊，一個月7、8萬，一年下來能賺100萬呢。嘖，100萬，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你究竟要表達什么意思？”林旭東的語氣中已帶有怒氣。
可林福保被自己算出來的那個金額震撼了，開心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林旭東的態(tài)度：“坐在家里寫寫字就年入100萬，簡直能把人樂死！”
“實話告訴你吧，我每天至少能寫出來15000字。”林旭東有意夸大事實，然后等著看父親的反應(yīng)。
“??！真的？”林福保徹底瘋狂了，對于每個月工資僅有2000余塊的他來說，這無疑就是個天文數(shù)字，他激動地大叫，“300萬！你的意思是你一年的收入至少有300萬。阿東，你沒騙我吧？”
林旭東不動聲色：“我怎么會騙你呢，爸爸。”
林福保得意忘形，脫口而出：“我和你姨之前還估摸著有幾十萬就不錯了，想都不敢想居然有這么多。這下好了，不但我可以提前內(nèi)退回家享福，你哥也不用再去外面看人家的臉色，四處打零工，反正你一年幾百萬，隨便拿點錢出來讓他學(xué)著做做生意。還有你嫂子，懷孕后就沒上班了，原來還計劃著小孩帶到3個月就去找工作，現(xiàn)在看來根本沒這個必要，有這么能干的小叔子，還有什么可愁的。”
“難得你考慮的如此周全。”
“哈哈，這有啥難的？”林福保沉浸在巨大的驚喜中無法自拔，“有錢就是好，全部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你似乎遺漏了最關(guān)鍵的一個問題。”林旭東語含嘲諷，“我連哥哥都沒有，哪兒來的嫂子？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和我沒任何關(guān)系。”
“阿東，都是一家人，快別說賭氣的話了。你姨以前確實有幾件事沒處理好，但人嘛，孰能無過？何況她一個女人家，沒什么見識，你堂堂男子漢，何必同她計較呢？”
“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我想我有必要再重申一遍，我林旭東沒有什么狗屁哥哥、嫂子、阿姨，而且，從今天開始，我也沒有了父親。”林旭東站起身來，直視著林福保，一字一句地說：“你對我但凡還有一絲感情的話，也不會在我有利用價值的時候百般恭維，沒用時連我的生死都不過問，所以，我寫多寫少、寫好寫壞跟你們真的沒半點關(guān)系，別癡心妄想我會主動拿錢出來，從今天起，我們之間恩斷義絕！”
林福保愣住，張了幾次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如果你想要贍養(yǎng)費，就走法律途徑，屆時法院判多少我付多少，一分錢都不會多給你們！”林旭東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那顆原本就有裂縫的心已然徹底變成碎片，使人痛不欲生。他越走越快，不愿意讓父親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么得難過。30分鐘前，他以為看到了親情回歸的曙光，到了此刻方才明白，那一點光亮不過是吸引著他墜入更加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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