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馬御史——昆明御史錢南園的清廉一生》
蒲青青
發(fā)布于 江西 2025-08-01 · 3129瀏覽 3回復(fù) 14贊

  《荀子·天論》曰:“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

  意為:天不因為人憎惡寒冷就取消寒冬,地不因為人憎惡遼遠就不再寬廣,君子不因為小人紛亂煩擾就停止他正義的行為。

  ——題記

  乾隆三十六年冬,京城初雪紛紛揚揚,如鵝毛漫天飄灑。

  一匹瘦骨嶙峋的馬,馱著一位身形清癯的官員,緩緩踏碎御史臺階前的薄冰。那瘦馬,獨眼黯淡無光,鞍韉破舊不堪,卻走得格外堅定,蹄聲在朱門高墻之間回蕩,顯得格外清冷。

  騾背上的錢灃,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風之中,可他懷中揣著的那一份《劾山東巡撫國泰疏》奏稿,卻滾燙似炭火,仿佛要將這冰天雪地都融化。

  這一去,他劍指當朝第一權(quán)貴和珅的羽翼,滿朝文武皆噤若寒蟬,而這位來自云南昆明的寒士,卻以瘦馬為舟,毅然駛向濁流。

  (一)盤江淬清骨

  滇水悠悠,湯湯流淌。太和街陋巷深處,少年錢灃靜靜佇立在書肆檐下,指尖輕輕掃過一本本殘篇斷簡。他手中是《顏魯公碑帖》,紙頁間散發(fā)的墨香,絲絲縷縷,好似良藥,沁入他的粗布衣衫。

  忽然,墻外傳來陣陣哀聲,悲切萬分。原來是沐莊惡仆又來強奪水源,致使百姓田里的青苗盡數(shù)枯萎,農(nóng)人跪地痛哭,淚灑黃土。

  錢灃猛地攥緊手中那本《錢南園遺集》,指甲縫里滲進黃土,洇出暗紅的痕跡——四十年前,沐朝弼霸水害民,石鼻里百姓聯(lián)名刻碑抗暴的往事,此刻伴隨著洶涌的盤江水聲,滾滾涌入他的血脈。

  五華書院內(nèi),古柏郁郁蔥蔥,山長目光炯炯,俯視著階下的學子,問道:“滇中科第興盛,可惜清官稀少,爾等若日后入仕為官,當以何人為楷模?”少年錢灃昂首挺胸,朗聲回應(yīng):“當效石鼻里碑上的胡崧!嘉靖年間,昆明知縣胡崧秉公執(zhí)法,勒碑永禁豪強霸水,護民田千五百畝,此等功績,令人敬仰!”此言一出,滿座皆驚。此時,窗外驟雨傾盆,豆大的雨點砸落在地,洗得翠湖新荷亭亭玉立,宛如為這清風滌塵之舉,悄然埋下了預(yù)兆 。

  (二)瘦馬破堅冰
  山東巡撫衙署內(nèi),燭影搖曳,昏黃的光線在屋內(nèi)肆意晃動。國泰怒目圓睜,將手中的瑪瑙鼻煙壺狠狠擲向案上的《溪山行旅圖》,怒吼道:“那滇蠻子錢灃,算什么東西?瞧他騎瞎騾子的寒酸模樣,也敢來查我省庫?簡直是自不量力!” 琉璃屏風后,轉(zhuǎn)出和珅的心腹,此人袖中銀票簌簌作響,低聲道:“大人莫急,明日開庫,定叫那瘦馬御史有來無回,跌個粉身碎骨?!?/div>
  翌日卯時,歷城縣庫門轟然洞開。錢灃身著青袍,束著素帶,神色冷峻,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穩(wěn)穩(wěn)立于銀山之前。他忽而以指尖輕輕抹過錠底塵灰,旋即冷笑一聲,那笑聲仿若寒冬利刃:“新鑄官銀,竟帶有濟南商號印記?這其中定有蹊蹺!” 緊接著,他猛地擊案,聲如洪鐘:“傳令全省商賈,三日內(nèi)若不認領(lǐng)借予官庫之銀,盡數(shù)充公!” 庫吏們聽聞,頓時面如死灰,驚恐萬分。只見商民如潮水般涌來,不過須臾之間,二百萬兩“贓銀”便被認領(lǐng)一空。國泰雙腿一軟,癱坐在錦茵之上,懷中那用來“孝敬”和珅的翡翠貔貅,也“啪嗒”一聲滾落階前,碎成無數(shù)冰紋,恰似他此刻支離破碎的美夢 。
  紫禁城養(yǎng)心殿中,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乾隆皇帝將密報擲入火盆,問道:“卿可知國泰乃是慧貴妃的侄兒?”
  “臣知?!卞X灃伏地而答。
  “可知和珅門生遍布山東?”
  “臣知?!?/div>
  皇帝凝視著他袖口的毛邊,又問:“卿騎瘦馬,衣敝袍,難道不懼天下人笑你寒傖?”
  錢灃再次伏地叩拜:“人尚在饑饉之中,馬安得不瘦?但使官倉無鼠耗,臣愿終身與瘦馬同棲,縱遭天下人恥笑,又有何妨!”鎏金自鳴鐘的清脆聲響回蕩在殿內(nèi),仿若在為錢灃的豪言壯語喝彩。不久,一封詔令如驚雷般炸響:國泰斬立決,和珅罰俸三年。正義的裁決,終于在這莊重的殿堂內(nèi)宣告 。
  (三)滇水照丹心
  昆明城郭,六河泛濫成災(zāi)。丁憂守制的錢灃身著麻衣草履,毅然立于洪濤之畔。測量竿沒入濁浪之中,他奮筆疾書,揮就《六河圖說》,衣擺上的泥漿在圖紙上暈染出朵朵墨梅。忽然,一位老農(nóng)跪呈粗陶碗,說道:“請大人飲口姜湯!”碗底沉著錢灃童年時熟悉的蕨根,當年沐莊斷水之際,百姓便是以此充饑。
  “使君!”河工突然驚呼。只見上游巨木排山倒海般沖來,錢灃懷中的圖紙如白蝶般飛散。眾人趕忙拽他避險,而他卻毫不猶豫地撲向水中掙扎的運糧船夫。驚濤猛烈地撞向虹山石壁,發(fā)出裂帛般的聲響,錢灃的左臂瞬間血染麻衣,而他救起的少年,在他懷中瑟瑟發(fā)抖,如同一只受驚的雛鳥。
  知府抬來“治河捐銀”的木箱,打開鎖簧,竟是滿箱金葉。錢灃用傷臂奮力推開,說道:“取庫銀修惠民渠,難道不怕后人罵我等喝民血?”當夜,太和街老宅典出祖?zhèn)鞯睦钔暷?,次日,河堤上便堆起了鬻畫所得的糙米。秋汛退去,金汁河畔稻浪翻涌,一片金黃,百姓將“錢公渠”三字鐫刻于分水石上,從此,清流潤澤千頃。
  (四)寒梅殞玉京
  軍機處值房內(nèi),冷若冰窖。錢灃咳出的血沫,在彈劾和珅二十罪的奏稿上,漫漶成點點梅花。檀案旁端參湯的小吏,目光閃爍不定:“和中堂賜藥……”錢灃揮袖,拂碎藥盞:“歸去滇池水足矣!”琉璃碎片映出孤月,恍惚間,他仿佛看到翠湖雪浪千堆,胡崧治水碑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彌留之際,錢灃枕下的遺稿已被血漬浸透。其子跪地哭泣,展開書卷,只見頁腳蠅頭小楷寫著:“吾墓勿立華表,種瘦梅一株。他年花開如雪,可代清白紙錢飄灑人間。”京中傳言,和珅聽聞錢灃死訊,長舒一口氣,親手碾碎青玉鎮(zhèn)紙下那份未竟的彈章。
  (五)尾聲
  那是清風永續(xù)。三百年歲月流轉(zhuǎn),金汁河畔,清風亭上游人如織。兩袖清風足矣,無千金產(chǎn)業(yè)何妨”,石欄浮雕上瘦馬踏雪的身影,被晨光鍍上一層金色。昆明人以血肉銘記清廉,這并非虛幻縹緲的道德標尺,而是穿透時空的清廉抉擇。
  那是碑亭無言。曇華寺中,木蘭紛飛,宛如雪花飄落。錢灃紀念園內(nèi),虬枝肆意伸展。剛嚴貞介為一代完人,在石柱上散發(fā)著凜凜寒意。一瓣梅花恰好飄落,落在新出土的故里殘碑之上。那碑石曾在真慶觀廊下,字跡漫漶,難以辨認,唯有“南園”二字,如錚錚筋骨,破石而出。
  那是薪火相傳。廉政長廊上,孩童目光中,盤龍江霖雨橋畔,老者拄著拐杖,指向天邊的虹霓,說,瞧見那半濕半干的橋面沒?老話說,清官轎前赤日炎炎,轎后甘霖隨行,這是天地正氣共鳴。偶爾雷聲隱隱傳來,雨點紛紛落下,打濕了清御史錢南園先生的故里,水痕沿著“南園”二字蜿蜒而下,仿佛在續(xù)寫那未盡的丹青。
  后人問:“何謂風骨?”
  天際傳來瘦馬的長嘶,只見碑文漫漶,一枝新生墨梅,破石而生。
  梅香浸透的昆明城,香遠益清。
  清廉,是昆明永不干涸的水源,它澆灌出跨越三百年的春天,潤澤著這片熱土,更讓清正廉潔的精神,深深扎根,代代相傳,永不磨滅。
蒲青青
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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