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癡
（小小說）
唐學佩
劉龍有氣無力地抬著鋤頭，在夕陽照射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繼續(xù)挖著一個一個的梅子樹洞，旁邊核桃樹上小鳥笑這個長得白面文靜的讀書人，扛起農人的重活來栽梅子樹。劉龍本來有一個好的前程，大學畢業(yè)后在大城市某公司做建筑白領，一月穩(wěn)定收入也有萬余元。但是劉龍老想回家創(chuàng)業(yè)，他覺得城市的鋼筋水泥叢林太封閉，緊固了他的思想，特想回家做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欣賞大自然無限風光，于是帶著年輕貌美的妻子回到老家樂秋。
當清晨的第一聲鳥鳴時，劉龍一家陶醉在上箐的風光里。這里沒有大漠筆直的孤煙，沒有長風吹圓的落日，但這里山青水秀，萬木蔥蘢。高大的核桃樹下豆麥披上或翠綠或金黃的外衣，古老的磚瓦房上空飄蕩著人間煙火氣，雪白或是碎花，有時是褐紅的烏骨雞在林下啄食，小狗歡快地追逐小貓，松鼠也在枝頭跟風，而一片片地茶山，春夏秋冬都綠得耀眼。南澗樂秋的上箐沒有雪天，只有一丁點冒著熱氣的水塘，還有在松尖上炫耀的小水珠。最讓劉龍陶醉地還是村中路下的那棵大梅子樹，梅花艷了枝頭，引來蜂蝶共舞。劉龍就心血來潮地學古人詠上幾句：“一枕清風梅花香，醉臥云中把花賞；不知山中桑麻事，留戀古風梅花仙。”他常常把自己當做梅花仙人，在梅樹下或小酌幾杯青梅煮酒，或泡上一壺上箐古樹茶，時光在悠閑中悄然而過。
劉龍喜歡梅子，他認為梅子是“梅蘭竹菊”之首沒有錯，品行高潔是做人的根本。劉龍承包了村里的茶場，在空地上種上梅子。村里人認為梅子不值錢，又酸又苦，掉在地上都沒有人撿，才幾毛錢一斤。而核桃就不同了，這幾年到十多元一市斤，一棵大核桃樹會收入萬元，所以凡是麥地里都栽上核桃樹。劉龍不這樣認為，凡事都不可跟風，梅子適合當地的氣候土壤，一棵梅子樹通常掛果40-50斤，一旦梅子形成產業(yè)，收入也很可觀。但是現在沒有人聽他的，他只能自己種。這偌大的茶場，可以種幾萬株梅樹啊。但是劉龍沒有錢，他的每一分錢都有用處。孩子要上學、家庭要開支、生產要投入，劉龍本來積蓄不多，農業(yè)經營一年幾萬元那是小數目，劉龍的家庭生活一下從高峰跌入低谷。這下村里人議論紛紛：“放著好好的大城市生活不過，來農村受罪，作皮子呢！”劉龍妻子安慰他說：“要說什么給人說，小嘴生在人家呢。”劉龍想想也是呢，還真應了那兩句山歌：“十八羅漢挑柴買，神仙還過苦日子”?？纯醋约悍N植的梅樹，如果要有收益，肯定得三年五載，哎：“甜蕎開花掃腳面，等到成熟半腰深”，繼續(xù)耐著性子等吧。但是生活還得繼續(xù)，怎么搞到投資成本呢？還真難?。?ldquo;板壁面前破板凳，桌子聽見頭炸疼！茄子結到吊稍處，日子過到牛角尖”啊。
在一年又一年辛勞的日子里，劉龍除了勞動、聽廣播新聞，就在梅樹下發(fā)呆一整天。這小小的梅花，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多少文人騷客為之傾倒，有“香雪”、“清客”、“南枝”、“玉蝶”、“酥花”、“霜女”、“壽陽花”、“寒英”等雅號，也有“羅浮夢”、“九疑仙人”、“梅妻鶴子”的故事，古今中外多少關于寫梅、詠梅的佳作不勝枚舉。劉龍情不自禁的在梅林里高聲詠起了陸游的《卜算子.詠梅》：“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現實的寫照，又使他想起陸游的另外一首《詠梅絕句二首》其一：“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前一放翁。”劉龍置身梅林的身影，被山里山外的人稱為：“梅癡”！凡是到過樂秋上箐的人都知道有一個“怪才劉龍”，久而久之劉龍的名字沒有人叫，大家都稱呼他“梅癡”。
梅癡不但行為怪異，還語言怪異。跟人交流，大多談梅。如果偶有朋友來，必定“青梅煮酒”，“梅花茶敘”。梅癡有一侄子，好書法，劉龍便常召喚來為其書寫詠梅書畫，置于客廳，每每夜深人靜時作參禪。梅花開時，梅癡也會讓妻子和女兒，穿上漢服、彝族服飾、苗族服飾到梅林中“和歌而舞”。甚至梅花落瓣的時候，梅癡還會為梅花落淚、葬花。而有游客來“踏梅游玩”，梅癡更會與游客同舞同樂，在清脆的山歌中激情澎湃。
鄰村有一個消息傳來：貧困戶阿寶由于梅子不值錢，準備將自家種植的梅子樹砍了種核桃樹。梅癡心急如焚趕往阿寶家。阿寶夫妻倆已經扛著斧頭去了地里，梅癡匆匆趕到?？吹桨氁呀浛诚铝艘豢妹窐?，梅癡急忙上前制止。阿寶媳婦跟梅癡吵了起來，認為梅癡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梅癡動情地在阿寶砍下的梅樹下流淚，勸導阿寶不要看眼前的行情，要著眼長遠打算。阿寶說我已經揭不開鍋了，照這樣下去，苦日子要挨到那一天呢，必須得砍。梅癡護住阿寶的斧頭，但他護不了阿寶媳婦的砍刀。梅癡急得兩邊團團轉。突然！梅癡大聲地說：“我買你的梅子樹行不行？你開一個價！”阿寶夫婦被梅癡的行為震驚了，一時不知所措。梅癡掏出五百元錢遞給阿寶說：“梅樹你們先養(yǎng)著，梅子可以高于市場價2角的價格收購，或者梅樹多少錢一棵隨你們便，就是不能砍了”。阿寶夫婦想了想，砍樹費力不算還要重新栽核桃，三五年也沒有見效的可能，如今梅癡高于市場價格2角錢收購，生活應該不成問題了，于是收下梅癡給的伍佰元定金，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梅癡護梅樹的事情被附近四村八寨的相親們知道，梅癡的名號更加響亮，大家都來跟梅癡合作買梅子的事。
樂秋鄉(xiāng)發(fā)展文旅融合，鄉(xiāng)政府積極行動起來，要讓上箐大山風景、梅林風光和大地色彩轉化為人們心目中的詩和遠方。幫扶樂秋麻栗的省科協也派駐了優(yōu)秀的工作隊員，決心要以產業(yè)發(fā)展為支撐，規(guī)劃建設麻栗上箐農文旅融合科普示范園，打造“云南省森林鄉(xiāng)村”。梅癡聽到這個消息，仿佛上箐的梅花一夜之間在心頭開了，粉白的、嫣紅的、黃綠相間地寫在臉上。梅癡感覺梅花開時暖冬已到，春天即將來臨。梅癡突然間又想起彝族的兩句民間小調：“棕補褲襠暫時過，大鬧洋氣在后頭。干地出水老龍到，狗咬呆子運氣通。”是啊，人逢喜事精神爽，枯木逢春長新葉，劉龍決定先去村委會走一走。到了麻栗村委會，書記笑語盈盈地說：“梅癡，我們正商量著找你一轉呢，你的事情各級各部門都很著急，想讓你當一個致富帶頭人呢。”梅癡不緊不慢地回答書記地話：“不有柴米難做飯，不有主意難定心”。書記回答：“你不要泄氣，現在省科協來幫扶，就是要給你們吃下一顆定心丸”。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劉龍配合省科協下來的工作隊員和鄉(xiāng)里的干部，忙碌在上箐茶場千畝田園里忙項目規(guī)劃。哪里應該種植梅樹，道路怎么修，路旁櫻桃、車厘子怎么種，民宿怎么布點，景區(qū)如何開發(fā)。省里、縣里、鄉(xiāng)里的幫扶隊員手把手教會劉龍搞電商平臺，這下劉龍一家干勁十足，開始規(guī)劃自己的燦爛人生。
電商是一個新的事物，劉龍通過大量學習已經掌握了基本操作。但是村里人不相信梅癡。自家產的梅子交給他萬一收不到錢怎么辦？并且梅癡行為怪異，還欠下一屁股的外債。收不到梅子就做不了電商，梅癡急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關鍵時刻梅癡找到郵政銀行，由省科協的擔保，郵政快遞車直接來梅癡的茶場里拉，既解決了資金和運輸問題，也讓群眾看在眼里得到實惠。
劉龍活躍在電商平臺上，他將原來幾毛錢一斤的原梅銷往外地，價格翻了好幾翻，解決本地農戶產品滯銷問題。劉龍也不忌諱，他在電商平臺上仍然稱呼：“梅癡”，并且將自己平時對梅的喜愛，通過短視頻推送給平臺，一時名聲大震，網友驚呼樂秋上箐怪才“梅癡”，有的網友還專程趕來看望“梅癡”一家，原梅的銷量自不必說。他想到省科協、縣科協、鄉(xiāng)政府和村委會的干部沒日沒夜地幫扶工作，不禁一次次熱淚盈眶。他在電商直播間里講扶貧故事，將樂秋上箐種種變化，一股股暖流激起層層漣漪，火爆的直播間好評不斷，原生態(tài)的古樹茶、鐵核桃油、蜂蜜、梅果產品訂單不斷。
省科協的專家認為梅子的品種太單一，于是幫扶梅癡在原梅的基礎上開發(fā)出新品種“胭脂梅”。這個品種外形極像少女臉上涂抹的“胭脂”，黃色的果子白里透紅與眾不同，當梅子成熟掛在枝頭，像一張張少女迎風招展的笑臉，讓顧客愛不釋手。咬一口在嘴里，脆酸甜適中，不自然地想起戀愛的感覺，被外地人做成果脯、果醬、梅子醋。
梅癡覺得自己的使命還沒有完成。以他對梅子的熟悉程度，他覺得梅子應該是一種水果，清脆爽甜，潤喉醒腦，既解饞又能治病，梅癡覺得想不通，他找來一盞過去家里用過的馬燈，靜靜地在梅子樹下觀察梅子的生長，想著新的突破方法，不知不覺好幾天不能入眠。他的妻子懷疑劉龍有外遇，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觀察，結果到深夜也沒有發(fā)覺動靜，結果梅癡在梅子樹下的故事傳遍整個樂秋街。
經過長時間的思考和觀察，梅癡突然想起彝家小調中的：“李子接到桃樹上，桃靠李來李靠桃。”是啊，桃子本身味道不錯，果實碩大，果肉鮮美，而李子甜脆，如果把三種水果通過不斷嫁接形成相互依靠生長，那么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味道呢？帶著這樣的想法和思路，劉龍開始了他漫長的實驗和等待。寒來暑往、春去冬來，梅癡的身影長時間閃現在梅林中，一頂斗笠、一把修剪鉗、一壺茶水。村里人都謠傳劉龍“癡呆”了，可能出現分裂神經癥。劉龍可不管這些謠言風雨，他利用本地優(yōu)質桃樹嫁接李子樹，然后再進一步嫁接梅子樹，形成第三代梅子新品種，還引來優(yōu)質山泉水澆灌新嫁接的梅子，經過五年的實驗，終于培育出新的梅子品種。這種梅子可代替水果食用，口感更佳，暫時取名“珍珠梅”。
上箐迷人的風光不僅是牛羊暮歸的喧囂、雨后青山采菌的樂趣、古樹茶制作的完美，還有古法烤制核桃油的清香。梅癡要通過這些與生活美好的相關事物，讓外界的人們走進樂秋上箐，來親身體驗這些大城市不曾有的稀奇生活。樂秋鄉(xiāng)領導十分支持梅癡的想法，在文旅融合項目中早早作了規(guī)劃和安排。
近期，樂秋鄉(xiāng)政府將在樂秋上箐助推文旅融合發(fā)展，邀請一些文學藝術家來樂秋上箐搞采風活動，梅癡激動得幾天幾夜合不攏眼。他不但要拍攝一些短視頻，還將參與其中的活動項目，他要將世外梅園美輪美奐地展現給外面的世界。于是梅癡參與此次活動的主要策劃，親自布置各景點的裝飾。這天，各地的文學藝術家紛然而至，他們走進樂秋上箐，相約“梅”好。畫家筆下寥寥數筆就勾勒出梅花的清奇秀麗；書法家氣定神閑，手中毛筆飽蘸墨汁，在紅紙上筆走龍蛇，對聯、古體詩詞躍然紙上；而攝影家眼里的上箐，是一張張春意盈然的夢中家園：少數民族少女在梅林從中美眉流盼、千姿百態(tài)，唐裝、漢服獵走美姿，青梅少年談笑風聲；民族舞蹈踏歌而來，優(yōu)美的二里半腔是作家腦海中的靈感；村中的牛欄、蜂巢、蕎麥、豆田成了攝影家的新寵。梅花，成了這次梅林雅集的大餐，或曲、或展、或疏、或密，清蕊吐香、蜂蝶爭艷、鳥銜其麗、光捕其影......。
而梅癡，卻身穿唐裝，手搖折扇，腰佩寶劍和酒葫蘆，裝扮成詩仙李白，時而歡歌，時而激興來上一首偉人的《卜算子·詠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此刻，樂秋河水庫云海茫茫，麻栗上箐夕陽如血，癡迷站在梅花樹下的身影幻化成一棵老梅樹，變成了畫家會客廳的一幅水墨丹青。
2025.1.20日樂秋上箐采風活動有感而作。
暫無評論，快來評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