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滇緬公路
文、圖：許文舟
一
每次到漾濞參加采風活動，主辦方都會把重走滇緬公路作為一項重要的內容。從繡嶺到太平鋪的三十多公里，仍然完好地保留了滇緬公路的形制。盡管被炮彈剜出的坑已填平，起伏不已的土路已鋪裝碎石，繞山的蜿蜒，翻嶺的逶迤，甚至坡比都沒有改變?，F(xiàn)代先進的修路技術完全可以將這條路拉直拓寬，但交通部門仍然從歷史的角度，將滇緬公路保留下來。不僅沒有削減公里數(shù)，還立了責任牌，在關鍵的節(jié)點，選取一些開挖公路時的老物件置于路邊，壓路的石碾、打炮眼的鋼纖，甚至被民工用來煮炊的灶具。每天在敵機的覬覦中拼命地挖掘，戰(zhàn)爭的生命線在殘缺的鐵鎬與沉默的石碾里延伸。每到一處，我都會查閱相關的滇西抗戰(zhàn)史，因了許多人默默無聞的犧牲，才使得一部抗戰(zhàn)史的文字粒粒都具鐵質的堅硬。
從漾濞回來，我一直在想，怎么找到參與修筑滇緬公路者的后人，或許能從他們的口中獲得更直接一些的情況，就在這里，一位從湖南來的專門錄制最后的抗戰(zhàn)老兵的原《散文詩》雜志主編馮明德先生好巧不巧地來到鳳慶，通過別人介紹專門找到我。也就是這樣的緣由，我們一拍即合，踏上了到緬甸臘戍的路。我與馮老師便從瑞麗口岸辦妥了手續(xù)，在一位導游的陪同下開始了臘戍之旅。中國援建柏油路面直接從口岸抵達臘戍。在密林里穿行，沿途有散落的農舍，不時會遇上橫穿公路的白腹錦雞，在公路上漫步的牛羊。險峻的山谷林木葳蕤，霧靄四下散去，現(xiàn)出莽莽蒼蒼的一脈脈山脊。盡管是冬天，隨處可見的山花，不時啼叫的小鳥，總是讓人情不自禁按下快門。從瑞麗到臘戍有許多檢查站，多為當兵的把守，總會看見一些車被攔下來。有一輛車本身已經放行了，據說是車里的一個游客說了什么，后就被當兵的截了下來，導游說，不能多話，所以從出國門那一刻起，使作最多的就是眼睛。由于政府軍與地方武裝戰(zhàn)火不斷，誰也不敢冒險涉足此地，現(xiàn)在即便是政府軍控制，山里的地方武裝依然不時會制造一些麻煩，到臘戍的旅途雖然談不上步步驚心，卻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我開玩笑說讓導游找個人帶我進去山中一趟，看看山野里綻開的罌粟，導游說，罌粟種植基本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中國老板前來種植的香蕉，如果想去可以，得有心理準備，女的會被拉去做壓寨夫人，男的可能淪為勞役。導游的話讓一車人對進山不再抱有幻想。
冬天的臘戍沒有波詭云譎的天象，天空澄明湛藍。綿延百年，私有化的土地可以立大廈，也可以蓋茅屋，秋風不厚此薄彼，春光不分七姑八姨。水池上常有一襲華袍的睡蓮，街道兩旁是金合歡古樹。路邊常有孩子在采摘薺菜、蒲公英，我知道那是臘戍孩子的課外作業(yè)，沒有升學壓力，自然不需要進補習班找老師開小灶。盡管做了足夠的功課，但一旦踏上臘戍的路，滇緬公路的遺跡基本無存。臘戍位于緬北撣邦，海拔800多米，地形復雜，是滇緬公路在緬甸境內的終點站（中國昆明至緬甸臘戍全長1146.1公里，緬甸段186.7公里），抗戰(zhàn)時期承擔物資從仰光港口經鐵路轉運至臘戍、再通過公路輸入中國的關鍵樞紐?，F(xiàn)有曼德勒至臘戍鐵路與公路網絡相連，原始滇緬公路路段多已融入現(xiàn)代交通體系，所以，在臘戍尋找滇緬公路的舊存，顯然就像與風車大戰(zhàn)的堂吉訶德，最終長槍被風車折斷了，把堂吉訶德從座駕上摔了下去，堂吉訶德被風車掀翻在地，非常狼狽。既然冒著一定的風險來到臘戍，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馮明德先生決定將實物調查轉到人物采訪。正如作家葛水平說過的一樣，沒有哪一種純粹的遺跡能夠長久保存，除非躲在地下，躲進墳墓，躲在不為人注意的秘境。是的，在迅即而逝的時間中，接近百年的那條公路漸漸消逝在原地，只有歷史收藏了一段故事。
找人不容易，更何況我們找的是參加當年修筑滇緬公路的中國僑胞。一手握著從不同渠道得來的信息，一手撥打著電話，一組又一組數(shù)據瘋狂輸出，不是停機就是無法連接。正在我們失望之際，在臘戍一所中學教中文的同胞鐘建文老師電話打來，讓我們別急，他已經找到了一戶人家，其祖上正是參與修筑滇緬公路的保山人。真是喜出望外！約定的時間還早，我與馮老師早早坐上臘戍的“突突車”（類似國內的電三輪）來到約定的地點，臘戍小學旁邊的一個華人街區(qū)。蓊郁的法國梧桐沿街杵立，一排排低矮的木質樓房顯得有些老舊，與周邊濃郁的異域風情不同，每家門眉都有中國傳統(tǒng)的燈飾，對聯(lián)顏色雖已寡淡，但新春味道依舊很濃。
想不到我還能在這位姓彭的保山老鄉(xiāng)家喝到中國紅茶，吃到同樣來自保山的麥芽糖與地瓜干。說明來意，坐在對面的老奶始終沒開口，倒是她的兒子口快心直，只是我們想了解他爺爺在滇緬公路上的事情，他聽后也是云里霧里。顯然，他爺爺?shù)氖论E并沒有成為他引以為傲的東西，說到中國，他倒也表現(xiàn)出非常想去的意愿。采訪并沒有我想象的簡單，我們想要的東西早已被時光沖刷得一干二凈，唯有幾張照片還算現(xiàn)成?？紤]到差不多都會是這樣的情況，我們只好計劃提前收腳回家。
出屋，就見到了在臘戍一所小學旁的遠征軍紀念碑。當我把一束鮮花捧到碑前的臺階，抬頭就見碑后面的墳墓上，爬滿了孩子。他們不知道一個老外，居然會到片雜草叢生的墓地，給一塊石頭鞠躬。孩子們也許不知道他們腳下的土地，曾被戰(zhàn)火燒焦，時間是讓青草給創(chuàng)傷進行簡單的包扎，就又有人在上面建蓋房屋，鋪平道路，栽種莊稼。這是我臘戍的最重要的事項，因為那場戰(zhàn)爭，讓許多將士無法魂歸故里。說不準那片果園的地下，仍然有找不到的遠征軍將士的骸骨，也說不準，到那一天，連這一些墓地，也會變成高樓。有一些孩子剛剛放學，路過墓地，便把墳墓當跳躍戲耍的地方，從這尊墳跳到那尊墳，他們對死一無所知，對戰(zhàn)爭的認知恐怕也只是電影電視里那里刻板的情節(jié)。忍不住想說給孩子，這些人也是為臘戍而死的。他們死的時候都很年輕，有些甚至還是孩子。
回國后又一頭扎進縣檔案館，想不到與滇緬公路有關的人與事就發(fā)生在身邊。
二
由下關經漾濞、永平、保山、龍陵、芒市至畹町的一段，全長553公里。這是滇緬公路最重要也是最艱難的一段。全線都要勘測新建，工程任務艱巨。經云南省政府統(tǒng)籌，責成公路局集中全省拔尖技術人才，在保山設總工程處，采取統(tǒng)一指揮，分段包干，將要新筑的線路分為：下關－漾濞；漾濞－永平；永平－保山；保山－龍陵；龍陵－芒市；芒市至畹町等6個工程分段，以爭取時效。滇緬公路下關至漾濞及由漾濞至永平的兩段公路工程，若全由漾濞一縣承擔，任務較重，難如期完成，勢必影響全局。據檔案記錄，當時漾濞人口較少，1935年共有人口29751人，其中男15440人，女14311人。修路中，當時省撥經費115萬元（國幣），征用民工1.8萬人次，共出勤85.69萬個工日，實作土方55.61萬方。所有壯勞力和大部分老人、婦女都參加了修路活動。后經云南省政府決定，將下關至漾濞一段的路交給順寧縣負責承修。即“自漾濞平坡下方圈橋起，經金牛鎮(zhèn)、漾濞城至背陰箐止。長18.24公里，路面寬7－9英尺的這段滇緬公路工程。”順寧縣政府接到省政府的調令，當即由縣組織“順寧縣助漾民工總隊部”，以鄭士樵任總隊長，負責指揮。以李立初、蔣紹韓二人為事務員，分工負責?？傟犞?，以區(qū)設大隊，鄉(xiāng)、保設中、?。ǚ郑╆?。第一區(qū)設3個大隊（仿營級編制），由朱錦章、董楠才、李景和3人為大隊長。第二區(qū)由吳正綱任大隊長。第三區(qū)由李鐘林任大隊長?？h政府建設局總攬行政與后勤等業(yè)務。
鄭士樵何許人也？通過多方查讀館藏資料獲悉，鄭士樵名顯楊，號笑我生，白族，父鄭得仁，號子安（原籍西昌），入贅大理楊氏。母名中和，后遷順寧縣城定居，生五男二女。鄭士樵居長，天資聰明，幼入私塾。清宣統(tǒng)三年（1911）畢業(yè)于順寧府立高等小學，考入大理第二中學，與后來成為著名翻譯家的羅稷南等人同班。畢業(yè)回鄉(xiāng)，歷任初小教員，高小校長，縣中、省中、昆中等文史教員；教育局督學，建設局副局長，糧政科長，駐保山滇軍步八團少校秘書等職。在國家面臨危難時刻，擔任順寧助漾民工總隊長。
鄭士樵奉委民工總隊長之時，天有不測風云，愛妻王氏病故不久，家里有老有小需要照料，但他公而忘私，毅然受命，按時帶領民工趕往漾濞工地，領受任務開工。鄭士樵只帶了一名隨從，在漾濞彝族自治縣城租得一家普通的客店住下，既是辦公的地方，也是飲食起居處。由于政府的補助遲遲不到位，鄭士樵與手下的廣大民工一樣，生活時時處于饑餓半饑餓之中，他自己常以漾濞人做的鹵腐佐餐。艱苦的生活條件下，鄭士樵并不以為然，每天早出晚歸，來回走幾十里山路，到各工區(qū)督導現(xiàn)場施工。
鄭士樵不僅是指揮修路的頭頭，還是保障農民工身心健康的良醫(yī)。工地上一度流行瘧疾、瘴氣等危害，鄭士樵以中醫(yī)中藥，深入基層為廣大民工治病，同時普遍以大鍋藥的形式進行疾病預防工作。只有一有空閑，鄭士樵就到漾濞山間尋找草藥，按從醫(yī)的家父傳授的秘方與醫(yī)術煎制藥劑，保證了民工的健康。在他得知鄰縣工段瘧疾流行之時，馬上用自己平時備下的中草藥提前預防，對防止病毒的流行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有效地促進了工程進度。即便采取了許多措施，許多民工還是為修路付出了生命的代價。7000名參加修路的民工，步行8天到達工地，剛到工地就出工勞動，由于勞動時間過長，勞動強度過大，加上生活差等原因，生病死亡者與日俱增。勐習鄉(xiāng)派去民工279人，至11月患虐疾病達114人，有的被抬送回家，有的死在了工地上。幫平鎮(zhèn)上馬700人，開工20天后就病倒300多人，死亡10余人，氣息奄奄者不計其數(shù)。但是，為了抗日，挽救國家，民工們忍饑挨餓，面對死亡的威脅，毫不動搖，堅持將修路任務圓滿完成。
鄭士樵曾任大理同鄉(xiāng)會會長數(shù)年，組成理事會，下設管事，以原太和寺改稱“太和會館”。民國中期，順寧茶葉貿易發(fā)達，各地客商來順城開號設店者眾，尤以大理白族同鄉(xiāng)居多。如永昌祥、復春和等字號及許多工、商業(yè)者，來縣城開設店鋪的各種行業(yè)都有，應該說鄭士樵充當了大理與順寧的經濟使者和文化使者。至于鄭士樵成為名醫(yī)，主要靠他自學。他在任教之余，向醫(yī)書學，向家父學，終成名醫(yī)。同時，鄭士樵還是一名作家。除了寫作，還精詩、聯(lián)。他留給兒女傳家的著作手稿有：《笑我吟草》《笑我雜著》等。
由于史料記載有限，不能一一查找到每一位修路中犧牲的民工，他們甚至連一個名字也沒有留下，但英雄的事業(yè)永遠不會被歷史忘記。在查閱相關資料時，我記下了一位叫李光祖的民工。這個土生土長的順寧人，家境貧寒，知道自己被抽調入修路民工，義無反顧帶上家中唯一的口糧，扛起家中唯一的一把鋤頭，留下愛妻和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和修路大軍踏上去漾濞的路。一去杳無音信，也沒有回家探親的可能，直到半年后修路大軍返回，才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家人。由于撒工很突然，沒有領到歸途路費，李光祖與他的民工兄弟們在八天返程的時間里，只能靠沿途乞討或采摘野果充饑。在過漾濞江時，遇上雨天江水暴漲，竹筏行到江心，險些被巨浪吞噬。李光祖等不到解放就死了，死時只有39歲。
加上后續(xù)補充的人員，從順寧征調的總計8995名修路民工中，有的是父子同上工地，有的是夫妻、母女甚至是一家三代同上工地，可以說順寧人是用血肉修筑出了滇緬公路漾濞段。正是由于在修路過程中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漾濞人對滇緬公路自然也就有了特別深厚的情感——云南省境內保存最為完好的一段37公里長老滇緬公路路段，現(xiàn)今就在漾濞境內。20世紀60年代，部分參與過修路的鳳順寧民工，曾回到過漾濞，有的是去祭拜死在工地上的親人，有的則是去感恩，沒有漾濞當?shù)氐闹С?，那將使得整個任務的完成更加困難。20世紀80年代，我去魯史采訪了一位叫李小白的修路民工，他聽說我剛參加完漾濞采風活動，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說：“漾濞有我很好的朋友，漾濞人太熱情了！”老人告訴我，他因拉土扭傷了腳無法上工，是當?shù)匾晃幻窆け持业搅艘晃幻耖g醫(yī)生，給他治好了腳傷卻又分文不要。遺憾的是，晚年的李小白無法行走，但他一直都記著漾濞那位姓左的醫(yī)生。
沒有任何施工機械，完全靠人工一鋤一鉆，一挑一簍地筑成的滇緬公路，工程艱巨，但只用九個月就修成通車，在世界修路史上也是一個奇跡。滇緬公路原本是為了搶運中國國民黨政府在國外購買的和國際援助的戰(zhàn)略物資而緊急修建的，隨著日軍進占越南，滇越鐵路中斷，滇緬公路竣工不久就成為中國與外部世界聯(lián)系的唯一的運輸通道。這是一條誕生于抗日戰(zhàn)爭烽火中的國際通道。這是一條滇西各族人民用血肉筑成的國際通道，滇緬公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據《中華民國統(tǒng)計提綱》記載：滇緬公路三年運輸物資45.2萬噸，而當時所有的國際援助50多萬噸，九成以上都由南僑機工運到中國。回望來時路，人們會記起滇緬公路一路承載的使命，就不會輕易忘掉修路民工們的奉獻。起初英國駐華大使館參贊到工地考察，對計劃一年時間修成的說法表示懷疑。公路于1938年8月31日通車，令世界震驚。英國《泰晤士報》撰文：“只有中國才能在這樣短時間，在戰(zhàn)爭環(huán)境內做得到。”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獲悉滇緬公路通車的消息，特別電令當時駐會大使詹森。取道剛落成的滇緬公路視察回國后報告。詹森回國后發(fā)表談話：“滇緬路工程浩大，可同巴拿馬運河媲美，中國政府在短期內完成此艱巨工程……，全賴沿途人民的艱苦耐勞精神，這種精神是全世界任何民族所不及。”
疾疫比彈雨兇猛，饑餓比槍炮恐怕。幾乎沒有一公里的滇緬公路沒有死人，也難怪有史學家將其路稱為死亡公路。
三
走在滇緬公路上，我不趕。甚至刻意將行程變成慢游。采訪滇緬公路參與者后人的事，一次次被事務攪黃，但我始終記得甚至不敢懈怠，因為這一項事業(yè)，有我的老鄉(xiāng)。一位叫陳植權的參與者臨死前，把兒子叫到身邊，一家人以為他有重要的遺產要交代，結果臨終前的陳植權要求兒子再復述一遍他交代過的事情，什么事呢？一是按時去看一位一起修路的老人的腦癱兒子，二是把滇緬公路上的事情好好向領導反映，家里都窮得揭不開鍋，政府能否給考慮一點生活補助之類。
前一件事兒子兌現(xiàn)承諾，即便家里再窮，逢年過節(jié)，陳植權的兒子都會去看望人家，但第二件事就沒有辦成，也不可能辦成。在漾濞老城區(qū)離云龍橋不遠的一幢老宅里，雖然好多人家先后搬走，但陳植權的兒子一家仍然固守著老宅。公路上的事情告一段落，陳植權便找了們漾濞的姑娘，雖然算是上門贅婿，沒過多久，一家人就只剩陳植權兩口子與一個孩子。生活艱辛不說它了，那個年代誰不過得艱難，身份被懷疑才是陳植權的后患，后患無窮，為此他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想想自己差點在修路中丟掉老命，陳植權就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咬著牙活了下來。采訪到這些，陳植權早已入土為安，許多事都只是他兒子嘴里的回憶。雖然是口述，我不懷疑其真。
陳植權的兒子遇到前來采訪的人多了，就利用自己初中水平，追憶著將父親講過的關于滇緬公路上的事情記在一個小本子，每次遇到有人來訪，他干脆便將小本子奉上，也免了為難到本來話少的他。我這人采訪總不會手空著去，到陳植權家也一樣。我?guī)е氖堑峒t茶，差不多也是滇緬公路開挖時誕生。那天一高興，陳植權的兒子說可以帶上我去走。我們過云龍橋，往秀嶺到勝備橋方向走。這也是陳植權臨終前帶著他兒子走過的一段，我們走走停停，如果沒有人陪著，根本無法與烽火連天背景下的修路聯(lián)系上了。
一路向西，不多時便來到村口建有“繡嶺連云”牌坊的白木鋪，又開始了一段登山之路。攀到舍茶寺，再攀到橫嶺鋪村、漾濞上流……一直到太平鋪村。走著走著，我感覺怎么路徑皆與386年前明朝大旅行家徐霞客的游線重疊在一起了。其實，滇緬公路的線路肯定也是古人前人探索出來最便捷的路徑為摹本的延伸罷了。當年徐霞客從繡嶺到白木鋪，再到太平驛的。漾濞的文友早已按我們的行程在太平鎮(zhèn)安排好的吃住。當年徐霞客可不像我們，雖說重走，其實也就是坐著車子狂奔，偶爾下車行腳也都是挑了又挑好走的那段。慢慢上坡，共二里，有一二家人背靠在西面山坡上，徐霞客投宿不成，只好硬撐著來到太平鋪，住在太平鋪的破樓上。還沒到雨季，墻體便滲出咸澀的水痕，像老人眼角拭不盡的淚。這座客樓歪斜地倚在山壁，二樓的木格窗早已褪成乳白色，攀緣其上的野薔薇開出殷紅的花，仿佛時光凝結的血痂。勾瓦苔跡斑斑，似墨跡洇染的族譜，露臺牡丹皆萎，唯剩井邊野菊。磚墻里竟嵌著半截明代石碑，陰刻的“太平”二字在雜石里探著頭。一路西進，二十里過打牛鋪、十里過剩備村；溯勝備江西行，十二里多到黃連堡村。陳植權兒子目光隨著手的指向越過千山萬壑，而我的目光卻無法在廢棄的修路工棚前離開。
我在太平待了兩日，除了對沿途尚存的實物進行拍照記錄，又采訪了一些村人。雖然也都是口口相傳的滇緬公路的事，畢竟是這些人的父輩的事，離現(xiàn)實不遠，經得起推敲。走在滇緬公路上，想想這也是著名的茶馬古道，“商賈云集，馬幫絡繹”，只是戰(zhàn)事吃緊，很快讓茶馬古道褪去昔日的喧囂，變成了抗戰(zhàn)的“輸血線”。殘存的石階、斑駁的碑刻與散落的瓦礫，靜默訴說著往事。而峭壁巉巖上，深陷歲月的路基吮吸著大地的精彩，又成了漾濞揮之不去的精彩。廢置、坍塌、殘破的老屋背后是修路的宏闊場景，幾年前，有人還在這里找到舊書、舊信札以及日記本一類的東西，經過時光不停地淘洗，其實也找不到深陷歷史深層的確切線索，一切關于滇緬公路的事任由它在后人的記憶里繼續(xù)抽枝。
我沒有從滇緬公路第一段昆明到下關重走，除了路徑變化不大，絕大多數(shù)是320國道，雖然祿豐縣到楚雄之間，比較有看點，尤其是祿豐縣城到一平浪之間，穿越一段峽谷，但與滇西仍然保留完好的滇緬公路無法相提并論。時代的變化，這一段路基本歸隱到史書里去了，而滇西部分則有許多實物標本，不管是后人紀念性質的石雕還是博物館，都能提供修路的標本，讓歷史凝固，但沒有停頓。滇緬公路在這里仍然“活著”，當許多人簇擁著稀里糊涂地與石碾合影，我覺得至少缺乏尊重，那可是一件武器，比冷兵器還冷。有時，我從云南驛開始走，那是滇緬公路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重溫歷史，如果連歷史的模樣都找不到半點遺存，那么僅憑史志的文字，你很難找到共鳴的地方。云南驛，鎮(zhèn)子保持基本完好，鎮(zhèn)東是機場遺址，至今還能看到數(shù)個“機窩”。當然，盤踞滇西的滇緬公路，重點章節(jié)仍然在下關到保山。出下關不久，滇緬公路與320國道分手，往北走漾濞縣城，接近永平縣城時，與320國道會合，但很快再次分手，往北再往西，直到瀾滄江畔的永保大橋，才又一次與320國道會合。這2次“分手”之后的路段，我認為是滇緬公路最精彩的段落之一。另外，這段路上有勝備橋，是抗戰(zhàn)時期的原物，是滇緬公路上的“五橋”之一。第三段，保山——龍陵。路徑變化較大。出保山后在大官市村，先是往南到水長鄉(xiāng)（這一段前些年是229省道，現(xiàn)在是555國道），然后往西南到惠通橋，距龍陵還有十多公里時，與320國道會合。從水長鄉(xiāng)到這兒是191縣道，這是滇緬公路最精彩的段落，有炮兵陣地、碉堡、惠通橋和松山。第四段，龍陵——畹町。路徑變化不大，差異主要在于雙坡與新橋之間，滇緬公路叫雙新路，與320國道基本平行，距離不長，但不太好走。從畹町到臘戍，我就沒機會走了，原因頗多，最主要的還是境外的安全隱患。因此，索性找人到了密之那，那里還沒有詐騙園區(qū)，即便部落之間的紛爭不斷，得益于在密之那中學任教的朋友，關于滇緬公路在緬甸的情況，雖然間接獲取，至少比在國內靠百度了解要親密得多。
從騰沖回鳳慶途經怒江大橋服務區(qū)，特意到滇緬公路博物館進行參觀。博物館規(guī)模很小，外形設計也沒特別之處，可當我踏入展館，一下便被一組組實物震驚到了。設計圖紙幾易起稿，雖然是影印件，仿佛工程師們還在爭論不休。銹蝕嚴重的炮桿，滿身褶皺的美軍水壺一定盛過中國濃釅的烈酒，而那些默默死去的修路工已然如冬天到來前倏然落下的樹葉，留一個名字擠在一塊石頭上，據說更多的犧牲連名字也不曾留下。博物館升級改造后，添了聲光電，多了現(xiàn)場感，可是沉寂卻是博物館的調子，始終有一種悲情揪緊著心。我在回廊與堂舍里尋找著與滇緬公路遙相關聯(lián)的訊息，那些因爆破、墜崖、落江、塌方和瘧疾死去的修路工多達3000多人，就是滇緬公路不屈的靈魂，不會因為滇緬公路的消逝而被歷史一筆抹去。
四
到哪里還能尋訪抗日戰(zhàn)爭的蹤跡，恐怕除了博物館，滇緬公路就是最好的見證。因為它還活著，活在頗有蒼涼之感的故事里面，每一寸都壯烈得令人唏噓。仿佛只要一踏上這條公路，便能感受到修路工人所感受的氛圍，呼吸他們曾經呼吸過的空氣。我試圖在重走中擬出一條完整明晰的線路，可惜在時間的洗滌中，一千多公里的滇緬公路，早已萎縮成七斷八續(xù)的殘存。只有心動的瞬間沒有湮沒，他們是叢林尚未褪去的夜露，被云朵啜飲的靛藍。
我時常憧憬，沿著滇緬公路不借助任何現(xiàn)代的交通工具，做一次真正意義的徒步行走，沒有目的，更不會以徒步為噱頭博人眼球，一旦啟程，心便讓什么揪著，再無那種閑適的心情。因為，我走的路就是一條延遷的戰(zhàn)線，雖然不是槍林彈雨中的鏖戰(zhàn)，但處處充滿犧牲。饑寒交迫，疾疫蜂擁，都可以讓你輕輕銷戶?；剡^神來，綠水潺湲青山逶迤，依舊被后人悉心管護的滇緬公路像脈脈慰藉，讓我感動。這僅僅是提供運輸嗎？不，它讓我目睹，觸擊一場反侵略的戰(zhàn)爭，一條著名的公路就這樣一頭扎進了戰(zhàn)爭的進程。
在永平縣一家民間的滇緬公路紀念館里，擺放著黏附著紅粘土的碾石，背景的畫布上悲鳥繞林，枯枝倒掛，這種蒼涼讓人啞然，無言以對。我有幸與滇緬公路在此停頓，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須臾間又浮在心頭。我又想起滇緬公路上破舊的衣著，不同的鄉(xiāng)音，負載著鄉(xiāng)思的行囊，或借宿在屋檐下，或露營山間，足跡與身影深嵌在懸崖，當時間轟然而逝，留下的每一條道路都被無數(shù)的犧牲粗野地擁抱過。我又想起鳳慶的老鄉(xiāng)，迢迢而來，頭頂繁星冷月，身披夜露清霜，那一聲聲穿透黑夜的吶喊，已然落入塵土，卻又浮在歷史的天穹，鑄成英魂讓我仰望。
毋庸置疑，滇緬公路在中國的抗日戰(zhàn)爭和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戰(zhàn)爭中發(fā)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當局在彷徨與決絕之間，給出了一套艱難甚至異想天開的方案，修路就是一場戰(zhàn)役，當它擺到抗戰(zhàn)的沙盤，就是血脈。一條長達1146公里（國內段959公里）的公路，8個月的時間全線貫通，這是世界人民斗爭史上的一個奇跡，當然，代價是無數(shù)人的默默犧牲。采訪中的個個事件，盡管相隔這么多年，依舊纏繞我的無眠與想象，揪痛形已麻木的內心。據說當時的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得知滇緬公路修通后，特命駐華大使詹森前往滇緬公路考察，詹森實地考察后，感嘆這條公路“為世界之奇跡”。我不是沖著這句話來，而是想了解更多的事件，事件中的人，雖然他們沒有向侵略者扣動扳機，卻用自己的付出加快了勝利的進程。
那么長的滇緬公路，漾濞這一段有什么特殊意義呢？據史料查證，1934年至1935年，國民黨政府籌資修建從昆明至下關（今大理）的公路，1937年前已修通。漾濞到下關的公路，1933年宋嘉晉任縣長時，發(fā)動鄉(xiāng)紳興修公路，滇緬公路修建時也已初步通車。真正新修的滇緬公路，是從漾濞縣城開始修建的。漾濞是滇緬公路新修建段的起點。漾濞江大橋也因此被稱為“滇緬公路第一橋”。與“惠通橋”“功果橋”并稱“滇緬公路三大橋”。這一段碩果僅存的滇緬公路有太多太多的故事和遺存。高1～2米，重3～4噸石碾，已經栽倒在正在翻耕的水田里，每次犁到這里，農人都讓吆喝著牛進行避讓，內心深處的敬畏無須言說，就是這一個石碾壓平了路，同樣讓從一個修路人的身軀上碾壓過去，就一頭扎進了田畝。記憶慢慢衰退，滇緬公路被日落清掃，再讓夜色覆蓋，一些路段被荒草淹沒，一些路段被時光遺忘，許多滇緬公路上的事情，最終歸落到博物館，只是一經講解員走調的普通話，那些崢嶸便被無限稀釋。
翻過太平鋪的山梁，有種雨后的暢快，被我丟在身后的公路樂此不疲地蜿蜒，流動著一樣的歷史，不曾翻新，像擰緊的發(fā)條。1938年后，戰(zhàn)火將滇緬公路破壞得不成樣子，供應的鏈條陡然斷裂，才有后來的駝峰航線，接下了滇緬公路的負荷與重載。站在小尖山俯瞰，公路一側即萬丈深淵，深不見底，令人頭暈目眩。在燁燁日光中走著，突然看到一塊突立的巖石上，刻有“前進”二字。為滇緬公路修建時摹刻，現(xiàn)已被公布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前進”是當時漾濞全體人民甚至是整個中華民族發(fā)自內心的吶喊。我在兩顆字前呆得頗久，山與山陡峭相峙，無所依傍的石坎上，是長得艱難的樺木、葛藤與荊棘，萬物想掩去曾經，感恩的人們又一一將舊事重提。
隨行的縣文聯(lián)常主席建議，看一看八達橋，這座位于漾濞縣太平鄉(xiāng)太平村的橋梁，是史迪威將軍的女婿主持設計并監(jiān)督修建的。修這座橋時他得了重病，以為要客死在異國他鄉(xiāng)了，據說病中的他在八達橋下刻了無數(shù)的十字架，祈求上帝保佑他康復。也許是他的祈禱靈驗了，一輛軍車剛好路過把帶到昆明，又剛好遇到回美國的一架飛機，他順利地回到美國并得到及時治療而康復。他以后再也沒有機會到中國，臨終前交代他的兒子一定要到中國找到這座橋。他的兒子，也就是史迪威將軍的外甥——約翰.伊斯特布魯克，歷經千辛萬苦，終于在2009年找到這座橋，了卻了他父親的心愿。與八達橋一樣有名的還有一座勝備橋。橋的前身是中國南方陸上古絲綢之路上有名的鐵索橋。1938年滇緬公路修建期，在原先鐵索橋的位置，建了一座木架疊梁橋。后被沖毀，1944年，用被炸毀的功果橋的鋼架改造后建成勝備橋，使用至今。滇緬公路上的橋梁都屬于不可復制的存在，就在勝備橋一側幾十尊人物雕像，有美國工程師，更多的是修路時犧牲的代表。路過的車輛都會鳴笛致敬，歷史不過，我也情不自禁在雕像群里打起了招呼。
車輪碾壓著起伏頗大的坦石路面，很快便來到“老司機墳”。一小堆碎石上的小小碑文，就是一個無名英雄的一生。好在壓抑的心情很快被這高山草甸的美景驅散，“幼樹挽新芽，坡前臥著羊群與杏花”。然而，一尊墳塋讓我思緒游離，出神好久，在老司機故事的背后，戰(zhàn)爭的味道依然可感可聞。后人不會忘記滇緬公路，更不會忘記那場抗戰(zhàn)。就在年初，收到臘戍鐘建文老師電話，說他已經聯(lián)系到了多名參與滇緬公路建設者的后人，并且已錄到后人們的口述，如果我這邊方便可以過去，那些后人們有許多話想告訴我。只是由于各種原因，近期很難到緬甸的臘戍了，在鐘建文老師的幫助下，我與這些后人建立起了聯(lián)系。作為滇緬公路核心段所涉及的漾濞彝族自治縣勝備橋至河西段的36.83公里滇緬公路，已明確提出了申遺工作與旅游公路開發(fā)提出具體建議，申遺工作提速進行。當然，滇緬公路不可能“活”在神山仙谷，與現(xiàn)代交通關系緊密地契合，為地方經濟的發(fā)展繼續(xù)發(fā)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還想再去，重走滇緬公路。要素嵌合，時間允許，我還會在這條20多萬老弱婦孺開辟的公路上，走進一場關乎中國存亡的戰(zhàn)爭。
（許文舟 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中國徐霞客研究會理事 臨滄市作協(xié)副主席 通聯(lián)：云南省鳳慶縣鳳山鎮(zhèn)東城社區(qū)陽光花園六棟二單元 電話：18988306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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