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素描（組詩）
河南 樊德林
外賣小哥的夜色
凌晨一點鐘
外賣小哥送完最后一單
獨(dú)自穿行在狹窄的小巷
小縣城不大
每條街道和小區(qū)
他都用電動車丈量過
此刻
他在丈量回家的夜色
究竟有多濃
他知道，在夜的最深處
有幾顆懸著的心
在等著他，輕輕托住
大卡司機(jī)的晚安
凌晨兩點鐘
一輛跑長途的大卡車熄了燈
?？吭?/span>312國道邊
一盞太陽能路燈下休息
大卡車司機(jī)在駕駛室
鋪好隨車攜帶的被褥
躺了下來
昏昏沉沉的他
并沒有馬上睡去
而是用手機(jī)
給自己的愛人和孩子
打了一個電話
具體說了些什么
聽不清楚。只聽見
最后那聲深沉的晚安
從車窗縫隙里鉆了出來
緩緩落在了地面上
早餐店的燈光
凌晨三點鐘
早餐店的店主和妻子
打開了店門
他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需要熬的粥，要蒸的包子
新磨的豆?jié){，現(xiàn)煮的茶葉蛋
被他們一一喚醒
小縣城還在沉睡
他們的燈光，已經(jīng)醒來
那些暫時休息的胃
很快就會沿著香味
陸續(xù)趕來
店主和妻子面帶微笑
每天清晨，他們是第一個
用食物，填飽小縣城肚子的人
清潔工的反光馬甲
凌晨四點鐘
清潔工們騎著三輪車
帶著勞動工具
開始給小縣城洗臉凈面
味道很重的垃圾桶前
他們分類處理著被人們
遺棄的生活碎片
飲料瓶子和紙張
是可以交換的零用錢
被人丟在垃圾桶外的的
舊家具和舊衣服
可以繼續(xù)發(fā)揮余熱
殘次的水果和蔬菜
是家禽的好飼料
他們在垃圾桶前滿頭大汗
很少會有人注意到
他們身上的反光馬甲
在偶爾經(jīng)過的車燈照射中
反射著干干凈凈的光芒
建筑工地的機(jī)器聲
凌晨五點鐘
建筑工地已經(jīng)燈火通明
農(nóng)民工們頭戴安全帽
開始了上工打卡
挖掘機(jī)，運(yùn)輸車來往穿梭
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
品嘗著生存的艱辛
尋找著人生的意義
這樣的工作，他們
已經(jīng)做了很多年
一座座高樓平地而起
他們曾驕傲地給家人講
哪一座有自己的參與
只是某個不易察覺的瞬間
他們的目光，會突然變得黯淡
那么多的房子，卻寫不下
他們自己小小的名字
上學(xué)的孩子
凌晨六點鐘
那些上初中高中的孩子們
騎著車，三三兩兩
結(jié)伴向?qū)W校奔跑
時間尚早
但他們對于時間的敏感
超過了大多數(shù)人
他們身后的背包里
裝滿了無法預(yù)知的明天
路燈照亮了他們
充滿稚氣的臉龐
父母的叮囑和希望
在他們身后一直追著
從未落隊
第一班公交車
清晨七點鐘
第一班綠色電動公交車
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站點
等候的乘客向公交車
熱情地打著招呼
人們有序上車
公交車報站員是溫柔的女聲
她的每一次報站
都像花朵綻放在人們心田
小縣城的公交車
已經(jīng)免費(fèi)乘坐三年多了
那么多人在它身體里
追趕時間的同時
始終與春風(fēng)同行
小公園的晨練
上午八點鐘
送完孩子上學(xué)的老人們
聚集在縣城的小公園里
開始了晨練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時間呈現(xiàn)出一種
令人怦然心動的暖
這些老人們
他們在各自的人生里
已經(jīng)掏空了青春
身體的漏洞
等待命運(yùn)，緩慢修復(fù)
現(xiàn)在，需要一些光陰
慢一點，再慢一點
賣菜的老奶奶
上午九點鐘
賣菜的老奶奶來到
小區(qū)大門口擺攤
老奶奶挎?zhèn)€籃子
里面放著一捆捆春韭
翠綠。鮮嫩。帶著露滴
買菜的人挑挑揀揀
籃子很快只剩下
一些韭菜的殘葉
老奶奶臉上帶著淺笑
并不舍得扔掉
她說——
每片葉子，都是春天的孩子
老牛叔的種子
上午十點鐘
老牛叔在一個城郊的育苗基地
培育他的心臟寶貝
他有個習(xí)慣
這么多年，從未改變
在種下一些種子之前
他一定要給種子交待點什么
如何準(zhǔn)確選好位置
怎么盡快生根發(fā)芽
提醒一下它們
開花結(jié)果的注意事項
再遠(yuǎn)一點
也會和它們聊一聊
秋風(fēng)勁吹時
會不會想起遙遠(yuǎn)的故鄉(xiāng)
大雪紛飛時
會不會想起白發(fā)的爹娘
花瓶里的柳條
上午十一點鐘
我在文峰路買菜時
遇見一個年幼的孩子
正是春天
他跟著父親在垂柳下賣瓷器
一節(jié)嫩綠的柳條
被他的小手輕輕地
插進(jìn)了父親賣的花瓶里
小男孩呆呆地望著
春風(fēng)里搖曳的柳條
咧開嘴笑了
那時候，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有一束柔柔的光
穿過垂柳，照在他喜悅的臉上
頓悟
中午十二點鐘
吃完午飯
無所事事的我
用一只鉛筆
在紙上反復(fù)寫兩個字
———無聊
然后再用橡皮擦掉
兒子說我在模仿他
我笑了笑
———無聊沒有原創(chuàng)
我們只是相互模仿
忽略
下午兩點鐘
午睡起床，一時悵然若失
不妨說說忽略。窗臺上的吊蘭
開過后凋零，花瓣仍有余香
落日在晾曬的衣服上
短暫歇息，喘了一口氣
風(fēng)推開窗戶，把那本翻開的
舊日記，輕輕合上
偶爾經(jīng)過的麻雀，向屋內(nèi)
瞥了一眼，展翅飛遠(yuǎn)
年邁的掛鐘，整點報時后
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
幾只小螞蟻，背著少量喜悅
列隊走進(jìn)墻角陰影的深處
屋頂散步的壁虎，瞇著眼睛
看一位詩人伏案寫詩
哦，詩的結(jié)尾是這樣的：
一個在時間里，等待
衰老的人，渴望被光臨幸
賣饅頭的女人
下午四點鐘
東門口賣饅頭的女人
已經(jīng)出攤了
她站在春日的街頭
籮筐里的一塊棉被
緊緊護(hù)著饅頭
雪白的饅頭
如同剛剛臨世的嬰兒
她準(zhǔn)備的那塊厚厚的棉被
像是母親為孩子
準(zhǔn)備的襁褓
經(jīng)過牛肉湯店
下午五點鐘
又一次經(jīng)過解放路的牛肉湯店
我的目光所及之處
一些善念正被人們小心地隱藏
夕陽下，那一頭臨刀的黃牛
安詳?shù)脹]有一絲絕望
多像我失散多年的親人
我的憂傷閉上了眼睛
那時殘陽如血，人頭如蟻
向晚的風(fēng)，吹皺了他們的背影
緩慢的時光
下午六點鐘
路過一條老胡同
我看到一位老人牽著
自己的孫子
慢慢地走在小巷里
在一座院門前，他輕輕敲著門
片刻后，門吱呀一聲開了
首先迎出來的是一只
搖著尾巴的小狗
接著是一只溫順的小貓
接著，孩子的父母抱起孩子
親了又親。他們一齊走進(jìn)院子
緩緩關(guān)上了門
跟著他走了好久，都累了
風(fēng)在外面看著，雨在外面看著
無聲的歲月，也在外面看著
濕地公園散步
晚上七點，去濕地公園散步
穿過紅楓林便是河岸
蘆葦叢和蛙鳴。香樟樹葉間
閃躲的是落日的側(cè)臉
晚霞的脂粉，只涂了薄薄一層
歸巢的倦鳥，馱著風(fēng)聲
穿過了天空的空
水仙。薔薇。虞美人。君子蘭
她們的美，押著古典的韻腳
小漁舟從漣漪中打撈出幾顆
從前的星辰。雪白的魚群
和提燈的螢火蟲，各懷心事
白發(fā)老人牽著年幼的孩子
緩緩走著。路燈挪了挪
身子，給那條回家的小路
讓出了一部分光明
看母親縫衣服
晚上八點鐘
母親非要補(bǔ)我褲子上
一個不太顯眼的口子
我坐在她面前
看她捏住一截
棉質(zhì)的寂靜
線形的虛空
虛弱老花的目光
穿過短暫的幽暗、空虛
甚至于自閉
仿佛斷了的時間
被重新粘合，拼接
這一切，只有一盞
年代久遠(yuǎn)的燈光知道
———一串三十九碼的針腳
給生活的漏洞
打上了最溫暖的補(bǔ)丁
庇護(hù)
晚上九點鐘
安頓好一切，準(zhǔn)時睡覺
和妻子不一樣
我喜歡蓋那床
繡著花喜鵲的老被子
那種厚實與溫暖，來自記憶
中母親的體溫
最緊要的是，潔白的棉絮里
包裹著整個童年的乳香
對于人到中年的我來說
每個夜晚，都是一次重生
夜色正濃
晚上十點鐘
我一下子掉進(jìn)了夜色的深淵
記得三十年前
我把黑暗比喻成猛虎
沒有星光和月光的夜晚
我常常陷入莫名的恐懼
三十年后
黑暗成了我身體里的一部分
我喂養(yǎng)它骨頭里的鈣質(zhì)
它替我保存生命中的火焰
現(xiàn)在的我
常常在她懷里安然睡去
沒人知道，我在夢中
一次次練習(xí)飛翔
也一次次練習(xí)死亡
小縣城的失眠者
晚上十一點
一些人在低低的說話
聲音在小縣城中回蕩
他們說的詞語
都是泥土里生長出來的
比如
月亮，村莊，石頭
孤獨(dú)，蒼老，疾病
很多詞語會穿透墻壁
鉆入一個人的夢境
在天亮以前
所有的詞語都會撤退
不留一點痕跡
從前的夜晚
晚上十二點，從夢中醒來
望向窗外。小縣城一片寂靜
我的思念，隨著月光
飄向已離開多年的故鄉(xiāng)
從前，我習(xí)慣躺草垛上
看天空中的云朵。那時候
陽光還是個鄉(xiāng)村少年，落花
尚未愛上流水和遠(yuǎn)方
烏桕的虬枝間，還寄居著
不茍言笑的烏鴉
我們坐在大門外，一直在等
一頭老牛喘著粗氣
拉回可以為整個冬天
取暖的木柴。那些白發(fā)
皺紋，拐杖也在
他們圍著一個松木壽棺
談?wù)撘恍┡c死亡有關(guān)的話題
說著說著，天色將晚
一場雪，輕易地就落了下來
村莊蹲在雪里，低頭抽著悶煙
許多房間，有雕花的窗欞
屋內(nèi)燃起火焰，每個人都陷入
極其有限的溫暖。他們的靈魂與
肉身緊貼在一起，沒有一絲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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