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馬明
安陽橋畔,洹水北流,我循著手機導(dǎo)航指引,目光卻被路邊一塊巨大指示牌攫住:“中華民國大總統(tǒng)袁世凱墓·袁林”。這意外的發(fā)現(xiàn),如歷史在街角悄然投下的暗影,引我偏離了原定去中國文字博物館的路線,徑直走向了那片名為“袁林”的寂靜之地。
袁林,全稱袁公林,也就是安葬袁世凱的陵園。抵達,隔橋遠望,一座高大的六柱青石牌樓肅然矗立;近及,牌樓上“袁公林”三字清晰可見。袁林果然清寂,寥寥數(shù)人散落于寬闊的園區(qū)之中。據(jù)說,北洋政府循河南舊俗,凡林木蔥郁之地皆可稱“林”,故避開了“陵”的稱謂,卻終究難掩其刻意經(jīng)營的宏大氣象——仿的是明清皇陵格局,卻又混雜著西洋建筑的風(fēng)格,成為時代畸變中一個怪異的標(biāo)本。
挨著牌樓,便是神道。神道不長,約百來米,石像生兩兩對稱,默然佇立,青白石雕成的望柱、石馬、石虎、石獅、文官與武官線條流暢,儀態(tài)豐滿,神態(tài)生動。引人注目的是,文官身著古代袍服,持笏肅立,而武官則分明是北洋軍閥時期的戎裝打扮。這古今混雜的石像生隊列,恰是那個新舊激蕩、光怪陸離時代的無言寫照。松柏森然,濃蔭蔽日,隔絕了市聲喧囂。神道盡頭,碑亭靜立。碑亭四面開拱門,每道門洞處均設(shè)有齊腰高的鐵質(zhì)柵欄隔斷。隔著疏朗的柵欄望去,亭內(nèi)一尊青白石贔屃馱負巨碑,臥于青石水盤之上。碑面正中,七個斗大的楷字清晰鐫刻:“大總統(tǒng)袁公世凱之墓”,為袁世凱生前好友徐世昌所書。字跡端凝厚重,在亭內(nèi)的幽暗中透著一股冷峻的莊嚴。這被柵欄隔開的碑石,仿佛歷史本身一道沉默而堅固的界碑,無言地承載著墓主身后紛繁復(fù)雜的毀譽,也凝固了北洋政府對其身份最后的官方界定——“大總統(tǒng)”。這個稱謂,與他臨終前那場短暫稱帝的鬧劇,形成了多么尖銳而無聲的對比。?
繞過碑亭,穿過堂院大門,便來到祭祀的主堂——景仁堂。堂內(nèi)空寂,唯余穿堂風(fēng),拂過塵封的展柜。堂之左右,辟有兩間展室。步入第一展室,一方泛黃的“詩箋”影像赫然呈現(xiàn),筆鋒猶存鋒芒。那是袁世凱十四歲游南京雨花臺時(1873年)所作《懷古》詩句:“我今獨上雨花臺,萬古英雄付劫灰。謂是孫策破劉處,相傳梅鍋屯兵來……”末尾一句尤為醒目:“大江滾滾向東去,幾多人物皆塵土。”一個稚齡少年,登高懷古,竟已發(fā)出如此蒼茫浩嘆,對歷史興替、英雄湮滅有著近乎宿命般的敏銳感知。這早慧的蒼涼,與他日后練兵天津小站、縱橫捭闔于清廷與民國之間、乃至最終踏上那條不歸的帝制之路,形成一種令人愕然的復(fù)雜映照——是少年洞悉了結(jié)局,還是壯年迷失了初心??
安陽·袁公林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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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身進入第二展室,目光卻被另一幅展示于此的字牢牢吸引。那是孫中山先生手書的著名箴言:“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筆力遒勁,氣勢磅礴,如同時代洪流奔涌向前發(fā)出的無聲吶喊。它展示于此,與少年袁世凱的詩句、與柵欄后那“大總統(tǒng)”的稱謂、與整個袁林的命運形成一種緘默卻震耳欲聾的歷史對話。這十六字箴言,仿佛一道銳利的光芒,穿透了袁林重重疊疊的殿宇陰影,也刺破了袁世凱晚年那場逆流而動的迷夢。展板上竟還看到袁世凱次子袁克文一幅楷書條幅,其詩行清麗:“絕憐高處多風(fēng)雨,莫到瓊樓最上層。”——這詩句,宛如一聲穿透歷史煙塵的嘆息,是對其父登基稱帝的沉痛勸誡。字里行間的清醒與憂患,竟成了袁氏家族內(nèi)部對那場短暫帝夢最清醒的注腳。三幅字跡,分屬不同時空、不同立場,卻在這饗堂兩側(cè)的展室里匯聚,無聲地勾勒出墓主人一生深陷其中的巨大漩渦:個人的才情抱負、家族的忠言逆耳、時代的鐵律洪流,最終將他推向了那必然傾覆的“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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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景仁堂,拾級而上,便是墓冢所在。墓冢呈圓丘形,為典型的中西合璧之作。其前方,一道巨大的“山”字形鐵門牢牢鑲嵌在古羅馬風(fēng)格的青白石方柱之間,鐵門正中,兩枚碩大的鐵鑄勛章圖案構(gòu)成獨特的墓徽。墓冢青白石墻圍攏,其上十二尊西洋石獅沉默踞守。這整體造型,正是袁世凱一生矛盾處境的凝固象征:他既曾是大清重臣,練新軍于小站,興洋務(wù)于天津;又成了民國首任大總統(tǒng)(碑亭里那七個被柵欄隔開的字便是證明),最終卻于洪憲帝制的迷夢中黯然墜落。歷史從不因建筑的氣派而改變評價,這耗資七十余萬銀元、占地百多畝的浩大工程,終究只是他人生最后一幕的荒誕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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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區(qū)外圍,昔日曾有清渠環(huán)繞,如今僅余想象中水波微瀾的痕跡。園內(nèi)草木倒是葳蕤依舊,不知名的花朵在角落悄然綻放。1952年深秋,毛澤東主席曾行至此地,留下“把袁林保護好,作為反面教材”的指示。如今,這曾經(jīng)的“反面教材”,確乎已褪去硝煙氣息,只默默陳列著近代史曲折的一頁。游者至此,或沉思,或拍照,歷史的風(fēng)暴在寧靜的園林里早已沉淀為緘默的土石草木。
行至墓前,時值夕陽斜照,將樹影拉得幽長。石獅蹲踞在余暉里,影子與沉默彼此交疊。那石像的冷硬輪廓,仿佛歷史本身在靜默凝視。
“絕憐高處多風(fēng)雨,莫到瓊樓最上層”的詩句再次縈回心頭。袁克文這聲穿越家族迷障的嘆息,與少年時那聲“幾多人物皆塵土”的浩嘆,以及孫先生那“順昌逆亡”的警世箴言,竟在時空中交織成對權(quán)力本質(zhì)最凄愴也最深刻的隱喻。而碑亭柵欄中那“大總統(tǒng)”的稱謂,則像一個被時光的柵欄永遠鎖定的印記,標(biāo)示著歷史的復(fù)雜刻度。袁林之筑,可謂苦心孤詣,然而瓊樓崩塌之快,恐怕連墓主人自己也始料未及。這宏大的墓園,終成為野心與隕落最直觀的具象呈現(xiàn)——歷史無聲,卻自有其明鏡高懸。?
暮色漸沉,我轉(zhuǎn)身離去。洹水在不遠處平緩流淌,石獅靜默,草木榮枯如常。袁林,這洹水之畔封存的歷史課堂,以其獨特的悖論姿態(tài)矗立著:精心建造以求不朽,又刻意留存以作鏡鑒。園門敞開,遺跡無聲,功過是非終將化為塵土。唯余那少年眼中的蒼茫、逆子筆下的悲憫、時代大潮的轟鳴,連同柵欄后那七個大字所定格的瞬間,在洹水畔的風(fēng)中,化作悠長而冷峻的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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