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伯慢慢走進這間破舊的小房子。大家都這么叫他。他已經在這間臨時搭建的棚屋里住了幾個月了，何蘭蘭和何小魚和他一起過，日子緊巴巴。就算苦，他從沒有想過把倆娃丟掉。這倒不是因為重視什么血肉什么親情，在何水生這里，這些東西早就死的透透的了，他也想不起是在什么時候，是自己第一次入獄的時候，還是因為葉子而孤身一人的時候。 進到門里面，看見兩個小兔崽子在睡覺，他動作便放輕了點兒。從家里扯了一個塑料袋，何伯徑直走到棚屋后面的菜地把種的生菜，茄子和蔥利索地放進袋子里，“城里菜貴”，他突然想起王鳳琴早些年喜歡說的一句話。是啊，鳳琴在哪里都是這么節(jié)儉，卻絲毫不讓人覺得逼仄。和她說話感覺就像一片開到最盛時的木槿靜靜地飄在水上，無限的安定像一罐空了一半的啤酒，讓人舒服。 何伯又進到門里，把買的兩個蛋倒在碗里，拿起小木筷子打散。熟練。其實這些年他已經很少想起王鳳琴了，當年的事情過后，她就帶著兩個孩子一走了之，任何離婚手續(xù)都沒辦，可想而知王鳳琴當時之決絕。到現(xiàn)在，鳳琴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她也還是不知所蹤，按照規(guī)定，已經可以算是失蹤人口了，和何水生也早沒了夫妻關系，可何伯就是常常會想起她。 “畢竟是曾經的夫妻?！? 按照何伯朋友文生的說話，這叫犯糊涂。每次下棋的時候，文生就會一邊喝一口老酒，一邊說著，你說說，你以前那個老婆有什么好？叫什么來著？要她的時候就沒了影兒，想以前你家是怎么對她的。 何伯一般就嘿嘿一笑，也不接話，然后一個子就將了文生的軍。 何伯手里的動作不停，小破窗戶迎著一絲光線過來，曬在何蘭蘭和何小魚的臉上，一只蚊子在她們倆的旁邊盤旋。一邊切蔥，何伯一邊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不就是今天在路邊上看到一個酷似王鳳琴的女人嗎，何至于這樣想得沒邊。他兀自嘆了口氣，一邊把火燒旺，今天在路邊接工的成果并不是很好，只賺了一百來塊錢，他想著可能明天要換個地方去試試。在路邊接活兒的成功率還是很高的，只是活兒太散，賺的不多，周圍又有一些其他的比他年輕的散工會吆喝，何水生的生意算是蕭條。 油滴從鍋中濺出來，何伯被燙得一顫，這才從之前的事情中回過神來?？v使皮糙肉厚，也擋不住疼，他急忙拿涼水沖了沖手，一種油膩的疼痛從何伯的手上滑過，又雞賊地消失了。鏡子被太陽反著光，何伯一時被晃了一下眼，于是在鏡子里仔細審視起自己的面目來。一張長的并不算差的相貌，盡管這些年老了不少，卻還是能保有當時的風致。只是眉目之前已經隱隱有些頹氣，把整個人的氣質往黑暗處推了一推。 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三個菜就已經做好了，香蔥炒蛋，糖炒茄子和蠔油生菜。普通到沒什么可描述的下飯菜，何水生的手藝并不算太好，他做菜不算太講究，更喜歡用大量的調料來掩蓋材料本身的火候、刀工。不過因為味道很足，兩個孩子倒也喜歡吃。何蘭蘭被飯菜的香味熏得醒了過來，她使勁眨了眨眼，屋子里半昏半亮，而剛起床時的麻痹似乎凍住了她。她朦朦朧朧地看著何伯在灶臺前忙活，一時間想起了早些年家里的電視機。在何蘭蘭更小一些的時候，父母還沒去世，在他們出去上工的時候何蘭蘭就在家里看電視，她也看不懂，就學著爸爸媽媽拿著遙控器一頓亂按，頻道寥寥無幾，每次到了唱大戲的頻道，她就會停下來 ，認認真真地當動畫片看著，一招一式也頗看得出興味，從最開始只是消磨時間到了最后居然能給爸爸媽媽講起戲來，只用了大半年時間。西皮，黃腔，那些戲劇里的古典像現(xiàn)實一樣涌在了何蘭蘭的眼前，似乎也是那時，她老做噩夢，夢到那些故事突然都消失了，而她站在孤零零的戲臺上，看著一大群票友不知所措，人群里爆發(fā)出調笑聲，何蘭蘭只能期待崔鶯鶯，程雪娥快點從戲臺旁側出來救場，何蘭蘭怔怔地茫然地看著旁側，卻一直沒有人來。直到梨園里空無一人，她才踏著自己的小白鞋從上面走下來，然后親了親臺下的一只短尾貓，她幾乎都要忘記了，她是在夢境里。是的，她一直相信，人是在故意做夢的，在夢境里面，就算再真實，也會有一雙手捂住眼睛，讓你看不清這一切。但你急于知道結局，于是就跟著這個聲音走，哪怕是盲走，也急于想抓住那個聲音，那后面的故事像戲一樣迷人。 其實誰又在乎最后真正發(fā)生了什么呢？也許有人吧，也許是那些空曠的人。他們平淡地坐在土地上，幕布打開，幕布拉上，結局對他們來說一馬平川。 可是，何蘭蘭不信這些。小丫頭腦子里裝了太多瘋狂的東西-------那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東西。她也許還記得王鳳琴阿姨？那個眉目像戲一樣的阿姨，在村子里，那些洗衣服煮水的大嬸經常背地里埋汰王鳳琴的愛漂亮。當鳳琴畫著細細的眉毛，穿著一套一套的連衣裙穿過村子里的橋去城里辦事的時候，那些女人就互相交換一個帶著暗示的笑容，下巴一努，似乎就把情節(jié)沖的很遠?？赏貘P琴哪里是需要那些情節(jié)的人，當她從文工團把縫紉機的票拿回家時，似乎就暗示著世界上的可愛之處都綴在了這個美人的身上，在那個大件兒年輕人都得擠破了腦袋才能拿回家的年代，一件一件的戲服就從鳳琴的手中呼之欲出。 也許是多少受了自己裁縫世家的影響，王鳳琴的手藝活兒比文工團的中年師傅還要好-------她不像那些簡單的裁縫只想把人物性格直愣愣地釘在戲服上，也不像老一輩的總想著傳統(tǒng)的里子不能走樣，像是《鳳還巢》里程雪娥的頭面，那絳紅色群里的一點珠翠寶藍就活生生地把整個人物亮精神了，又不顯得太過搶眼，暗暗壓住整部劇的走向和氛圍。而《勘玉釧》里俞素秋的戲服王鳳琴則做的十分之細膩出彩，鵝黃色的布面上綴上暖玉色的珠子，既不顯得太過小家碧玉，又不失了官宦小姐的身份。莊家媳婦在村里唱俞素秋是一等一的名角兒，連她也對鳳琴做的戲服贊不絕口，漸漸地便有許多小戲班子會在鳳琴這里定做一兩件主角唱的戲服，到了她手藝日漸精湛的時候許多文工團的戲服也都交由鳳琴改飾，小戲服大講究，就算只是過個流水那些干部的心里也覺得踏實。似乎王鳳琴審美下的桃花鎮(zhèn)也大不一樣，有一種揶揄的戲劇感薄薄地籠罩著這座小鎮(zhèn)?；蛘哒f，王鳳琴就是桃花鎮(zhèn)的美學。 “你不疼嗎？”何蘭蘭總是夢見王鳳琴，她不用頂針直接用拇指將針撥出，看得心里有點發(fā)怵。 “不疼。”鳳琴阿姨總會輕輕吹一吹戲服上的毛屑，然后有些恣意地揚一揚下巴。這是《玉堂春》的衣服。蘭蘭把手輕輕覆在這條白紗紅裙襖上，旁邊一副深紅掛絳藍絨布頭飾顯得格外奪目，衣飾十分之簡單卻很濃麗。鳳琴說，“蘭蘭啊，這是《玉堂春》的戲服，阿姨做過那么多戲服，最最喜歡這一件?！闭f著她站起身來把戲服掛到衣架上，“蘇三起解，華而不爭?！碧m蘭像一只被養(yǎng)大了的兔子，乖巧地坐在木板凳上，眼珠卻像彈珠似的靈活?！叭羰翘K三沒有王景隆的信任，怕也是走不到最后的團圓?！?/br> 王鳳琴自己說完也兀自嘆了一口氣，款款地走到飯桌前，給自己和蘭蘭各倒了一杯茶，自己的放著她慣愛喝的香片。蘭蘭晃著她那貓一樣靈光的眼睛問，“鳳琴阿姨你自己怎么不演戲呢？你看你穿的多好看呀?！兵P琴今天穿了一件茉白色的立領襯衫，一條青色的棉裙將整個人襯得如同一株清荷。“傻孩子，不是人人都能唱戲的。我就是個只會做衣服的。”一邊刮刮蘭蘭的鼻子，嘴邊浮起一絲活潑的笑容。 門口突然響起一聲怪叫，重重的吐痰聲像灌進了每個人的肺部。宋長征是個極瘦弱的男人，但打起人卻絕不手軟。葉子的身子像一幕塌下來的屏風一樣摔在門口的泥巴地里。葉子似乎被打的有些神志不清，開始又哭又笑，“哈哈哈哈……打的好……打死我大家就都好過了……”白裙子被泥巴攪成棕色，葉子干脆就睡在地上，任由宋長征和粗暴為伍。偶爾又像一只怪鳥一樣大笑幾聲，眼睛卻是清清楚楚，再如何喊叫也沒有掉下眼淚，看上去依舊是濕潤的。早些年葉子還待字閨中的時候，這雙眼睛不知迷倒了桃花鎮(zhèn)的多少人。王鳳琴立馬沖出去拉住宋長征，何蘭蘭則向院子外面跑去大哭起來，引來了眾多鄰居。 宋長征看著一眾人過來，匆匆地收了手，吐了口濃痰吐在旁邊榆樹底下，一邊拿袖子擦了擦嘴。嘴角像被扯裂開了似的張著，并不言語，拿雞賊的眼神不斷地瞟著葉子。何水生也趕了過來，放下鋤具，手握成拳頭站在宋長征旁邊，觀察著他的動向。 “你還是不是人！”葉子的母親從人群中擠出來，揪著宋長征的臉就開始撕扯，好像那不過是家里舊桌子上的一個面團。葉子的母親早年唱過旦角，也開過間小雜食店，后來不唱了，自己家的生意卻越來越好，日子也算是過的不錯。在那個年頭，能開個小雜食店是不容易的，也得有人愿意供貨，葉子媽早年唱戲的時候不少人喜歡捧角，沒想到為以后的營生積攢了關系。 “你也要看看他那個狐媚子眼睛勾了多少人！”宋長征把褲袋里的打火機用力往地上一扔，面無表情地拋出一句話。他不盯著葉子看了，鼻子不斷嗅著兩只手的煙草味，“總之是你們娘倆對不起我！”他說完這句話一個人往地里走過去，手揮舞著把周圍的人推開，像一個落榜的書生充滿了慍怒。葉子的母親跟著人群一起去罵宋長征，隊伍浩浩蕩蕩地走了，而打更的人不知道這些，聲音清遠地傳來，然后化為寂靜，徹底的空。 何水生王鳳琴站在一起，葉子像一個唱完即死的戲子一樣空洞洞地盯著他們，蘭蘭在一個遠遠的角落看著他們，她實在不想這成為一出戲吧。 王鳳琴的表情十分地干凈，她不是不知道葉子是個什么氣性的人，她徑直走過去說，“介意進去喝杯茶嗎？”她和葉子的衣服都是近白色的，只是鳳琴的白色被青色的裙包裹， 更為挺立一些，也反襯出一些暖意。葉子的白裙整個被泥巴侵襲，頭發(fā)卻一絲不亂盤起了一個很風流的髻，其實仔細看，她的整個人的淋漓勁兒是比鳳琴多多了，可是她太過常見了，而鳳琴的五官雖然沒有那么層層分明，卻自有一種氣韻蓋住整個人，更為難得的好看。 兩杯清茶擺在桌上。王鳳琴從盆里絞好一條軟毛巾，幫葉子把比較明顯的泥塊兒都擦掉后，把毛巾塞到她手里，自己到里間給葉子找衣服去了。她大概默記了一下葉子的體型，然后往一些比較素凈的衣服里挑，最后在一件妃色的套裝裙和水藍襯衫、白裙上擇著。 葉子站起身來，慢慢走到鏡子面前，把臉上沾的一些泥點兒都擦掉，非常細致，像是畫師在做最后的調整。非常緩慢，像是一場手術。她可能有些累了，眼里出現(xiàn)一絲疲意。何蘭蘭坐在凳子上盯著葉子，葉子像被燒盡的蓮，有一股透徹的意味充斥著她的行動。她恍若記起媽媽教過的一首童謠，“清水灣，董家娘，人間苦少聚田園?！?/br> 葉子輕輕地擺過頭，往里屋探望了望，王鳳琴還沒回來，她看到何蘭蘭仍然呆呆地坐著，凄然一笑，回過頭來喝了一口茶，一股子血腥味沖上喉嚨頂。她知道自己的喉炎又犯了，自己的嗓子早就不能唱了，要不然今天又何至于此。冬天快到了，喉嚨那個時候還非得要柚子煮水才能緩一口氣，整個人都像被一口氣吊著。 她的眼角突然瞟到了一件她從來沒想過會看到的東西，她唱的最好的《玉堂春》的戲服就像她忘記的往事一樣出現(xiàn)，而這件戲服就像是之后的一場冷汗，她夢囈一般地拿起那件戲服，手拂過那些精致的珠串還有刺繡，手抖著，像是在偷什么東西，她是在偷她前半生的夢吧，可是它現(xiàn)在又屬于誰了呢？ 她把身上的那件衣服換下來，穿上這件蘇三的戲服，整個人像是被重新清洗了一遍。紅色是她的顏色，她一直就認為她是為紅而生的。事實上，她的明艷早就積壓已久，在長期沒有得到任何精神滋養(yǎng)的婚姻里，她只是一架宋長征的機器，是一件擺在家里的西服，到了過節(jié)的時候便拿出來穿一下。她是美的了，這點她早就確信無疑，只是她怕桃花鎮(zhèn)的人忘記了這點。 非常慢，她走到銅鏡面前，像以前她下定決心和宋長征結婚一樣，那次她也是換上這一抹明艷，自以為憑自己的本事可以征服這個男人，其實哪里是征服誰呢，不過都是征服生活罷了。宋長征的腰在一次收割果樹的時候落下了病根，自此以后對葉子來說，就是白璧微瑕的開始。而缺口一旦被打開，就難以被收緊，宋長征總是疑心葉子是不是要被男人拐跑了，經常在干活的時候偷跑回家躲在門口看家里有誰來往，回家后動輒逼問讓葉子不堪其擾，最后葉子就沒法再登臺了，砸場的事情實實地影響了梨園的生意，而每個戲班老板也都怕極了宋長征以各種方式進行的砸場子，嚇跑不少客人。 宋長征說，“你不讓我有臉子，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葉子每次都只是揚起她高高的下巴，“我會把你和我都毀了的，你等著吧。”眼神里的決絕染盡了整個場面。 以前宋長征和葉子求婚的時候，輕輕說了聲，“給我生個娃吧?！比~子連忙啐了一口，心卻是如一葉小舟被順勢劃動了?！拔覑勰阊?，葉子?！彼伍L征當年也是個浪漫的人。葉子被“愛”這個字眼難住了，那個年代什么似乎都難生長，而更早些時候，大家都只能愛毛主席，有一個女同志說她愛自己的父親，就被組織嚴肅批評了，怎么能有這種論調呢。調子還沒從這些年代中褪色，葉子似乎決定用更久的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就這么嫁給了宋長征，早些年的日子也確實是恩愛，宋長征娶到了桃花鎮(zhèn)最美的女人，不知道羨煞了多少男同志。 而后來事情就式微了。她討厭這種方式，葉子討厭一種結局即將誕生的無力感，像她唱戲恨不得總在最后一場戲之前逃走，不稱職地走掉。葉子并沒有考慮過離婚，她總覺得宋長征似乎會變回來，母親不知道勸了葉子多少次，連宋長征本人也對這件事不置可否，而葉子堅決不同意，她淡淡地說，“宋長征只不過是不記得毛主席了?！? 而在現(xiàn)在，她就這么安靜地站在銅鏡前，鏡子有些影影綽綽，戲服似乎小了些，這些年她比以前略微胖了，在家里不大走動，又少了些基本功的練習，再者也不是當初小姑娘般的年紀，就慢慢地圓潤起來，但是她老也是美人的老法，夾生的肉是長上去了，但是那種借著年齡才有的嫵媚卻生生地變成另一種暮色四合的饒麗，葉子管不住自己，只是她還是想贏回一點什么，她還沒有死，還有著那股子精神氣兒。 她的脖子是很長的，在夕陽下有一個很美的角度，穿上戲服之后更是攝人心魄，到底歲月也不曾薄待了她吧。 王鳳琴最后還是選了那件妃色的衣服，恍然她在和誰家媳婦聊天的時候說起過葉子穿妃色的衣裳好看，其實她心底到底是對這個女人有點敬佩的，總覺得有一種利落勁兒是她自己不會達到的，或許她曾經也有機會達到吧，鳳琴行事從來只做到六分，最多至七分，就這樣也是勝過許多人的苦心孤詣。而葉子，如同她身上的那一件華服，只是不言聲于千里，默默中便濃妝艷抹了一切。葉子迷醉地盯著戲服和被她包裹著的自己，這件戲服才是她的皮膚，勾起秘辛和榮辱。她的眼神炙熱，像是回到了一個以動作取勝的場景——那或許是另一種年代，以舞臺為時間軸的一種奇妙年代，快的怕人，也讓人心悸。 何蘭蘭被葉子的戲服震撼，她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種超越于她年齡的嚴謹，她在用她古怪的經驗來判斷葉子?！霸谌碎g已是巔，何苦要上青天?！? 鳳琴靜靜地站在背后，停駐著，像一顆不動的圍棋，她看著葉子的狂熱和寥落，似乎她就是自己親手而制的一件衣服。她不忍心去打擾葉子和這樣一個時刻的交接契合，只是一手抓著衣服，一手抓著門框，以這樣一種沉默來向葉子致意。 霞光已經慢慢斂去了放縱，打谷機的聲音也慢慢消了，葉子收了喜悅，想著去母親那里拿一些糧米面回家舂著做辣雞絲面條，一部分拿來做豆腐，或許晚飯對她來說是一件很鄭重的事情。 回頭，葉子猛地驚醒，她撞上了王鳳琴柔和的目光，鳳琴右手的拇指刮了刮自己的左手食指，輕輕說，“你穿上真好看?！? 葉子像被一條毒蛇咬到一樣臉色驟變，或許她還期待著另外一些什么，而這種念想?yún)s一下子掉下來，像一只無精打采的土狗一樣，變成了最嗚咽的的一種聲音。 她尷尬地笑了一笑，徑直地往外走去，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王鳳琴想提醒她換衣服，追出去的時候卻沒了影子。葉子幾乎是以跑的速度在村里快步走著，她的臉色微紅，像被人看見了什么丑事一樣，在路邊找地方方便的李木匠家的榮榮被走過去的葉子嚇了一大跳，連褲袋都沒系好就跑走了。葉子家離童之家有一些距離，而她就這么失神地走著，路邊四十幾歲的女人們在路邊洗菜或者是哄孩子玩，葉子的戲服和奇怪的臉色把她們嚇得不輕，不一會兒他們的臉又變?yōu)橐稽c喜色，互相交換一個信任的眼神，就媾和了一些什么。或許她們會以為她瘋了吧，在她們看來，這樣一個落魄的女人早就該瘋了，大家想的，只是怎么把日子過好。 葉子走在田埂旁邊，她不知道她現(xiàn)在的樣子幾乎比她年輕時更好看。幾乎是一種鳳凰泣血的美籠罩了她，她似乎暗暗下定了決心要為自己活一把。 何蘭蘭仍然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追出去的王鳳琴和跑走的葉子的方向。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她還不知道什么叫做聯(lián)想，何蘭蘭只是想起了那個死在批斗中的女人。她有點想她了。 翌日，葉子托人把衣服帶給王鳳琴，還附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娟秀的字寫著“感謝。”鳳琴把衣服和紙條都收收好，接著在裁縫機面前忙活了起來。何蘭蘭在小桌子上學寫毛筆字，字像蝌蚪一樣歪歪扭扭，正寫到一個“花”字，鳳琴看到蘭蘭鼻尖上滲出的小汗珠，停下手中的事情，到廚房的蒸鍋里舀了一碗米湯遞給她，蘭蘭笑嘻嘻地說了一句，“我等會兒喝哦?！币贿呌謱懥艘槐?。 日子過得幾乎沒有一點聲息，秋天到了褪去燥熱，宋長征這些日子倒是對葉子好了一些，經常會在鎮(zhèn)上的集市捎一點鹵味吃食給葉子，葉子也開始趕制冬天的夾襖，這天宋長征請了何水生和王鳳琴夫婦到家里喝酒，特地買好了一只大的燒雞，伴上一些餃子和醬菜，黃酒更是顯得有情味。 “以前的事多虧有嫂子和大哥照顧，是我不懂事?！彼伍L征已經喝的臉醉紅，也有點不知道輕重的渾說開去了。 “少說點，老宋?！比~子的臉色溫柔，像是喝足了許多年的陳釀。 “嘿嘿，瞧我，都不會說話了?！彼伍L征有點羞赧地摸摸桌子，像一個莊稼人。 “我和葉子準備要孩子了，我們也說好了，”他似在表決心一樣用力點一點頭，“以后一定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葉子也在一旁低低笑著，兩個人似乎新婚燕爾一樣有種無言的甜蜜。 何水生和王鳳琴也很是高興，尤其是鳳琴，平時不太飲酒的她也喝了好幾小杯，而何水生在幾席話之后已經和宋長征一樣醉醺醺的了。 葉子身子本就不是太好，做菜勞累便早早回屋里休息去了，何水生感覺肚里不舒服便來到后院方便，遠處有低低的狗叫。這天沒有月亮，但是何水生感覺很高興，或許是因為他能明顯感覺到王鳳琴發(fā)自內心的喜悅。 還沒醒轉過來，何水生便被一種毫無預兆的慌亂感所打醒了，事情明顯變得詭譎。葉子在一旁哭的幾乎要昏死過去，王鳳琴面色發(fā)白地看著他，雖然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但是依舊慘淡，宋長征在院里不進來，只留得一個背影。周圍圍了幾個村里的長輩，紅叔和桂嬸的臉色都十分難看，劉村長一直在抽旱煙，只是不言語。葉子的衣著凌亂，她嚶嚶地抓著床頭的木架哭著，眼睛早就已是不能看了，兩個爛掉的核桃，何水生感覺身體有些粘膩的痛感，一回頭看著葉子的時候，一個響亮的巴掌拍過來，把他打得幾乎腦袋一空。本來就沒站穩(wěn)的他頭重重地磕了一個口子，腥稠的血液溢出些許。 “我看這事能不能大家商量商量，畢竟大家都是這么多年的鄉(xiāng)親?！奔t叔平時喜歡和何水生下棋，素來也知道他是個什么心性的人，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只是礙于場面不能說的太過明顯。 “紅叔，話可不是這么說的，這是毀了我們婦道人家啊，你讓這宋家的以后怎么做人?！彼f完后瞥瞥葉子的方向，明顯是要讓事情往大了鬧。 “大家是不是有什么誤會……”何水生感覺到事情變得有些嚴重，而且事情的主角似乎不由得他來決定。話音還未落，一把菜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宋長征兩眼像狼一般地盯著何水生，他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他。葉子看到他的兇相立馬起身要去攔著，宋長征一腳踹在她的心口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而葉子痛得縮成一團倒在芙蓉鳥的床單上不動，像一個石膏塊子。桂嬸連忙過去給她舒氣，紅叔和劉村長一口氣把宋長征架住弄了出去，還叫了幾個年輕力壯地來看著他以防他再做傻事。 王鳳琴眼神像是一杯已經冷掉的茶，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才能讓何水生好受一點，或者說讓葉子好受一點。她無法去相信自己的丈夫會行這樣的差錯，但是葉子是什么樣的氣性，她又怎會胡亂遭罪，說這樣的污名來害自己。 王鳳琴思前想后幾乎要急瘋過去，最后還是輕輕握了握何水生的手，在他的手心順順了。這個動作每次何水生生病她都會在他面前這般來照顧他，如今也該是這樣?！拔覀兿然丶摇！彼銎鹚緛砭筒皇呛芎玫纳碜?，也不看桂嬸和村長，只對紅叔微微點頭。 “我們先在家里候著，他得去包扎?！痹诳吹饺~子的時候王鳳琴的眼里閃過一絲精準的無奈與同情。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同情葉子。 回到家里，王鳳琴用白酒把何水生的傷口洗了一遍，再用棉布條裁成小截把傷口包裹起來，在腦后打了個結。何水生剛要開口說話，鳳琴把手輕輕放在他嘴上，說，“我相信你。”何水生縱是一個大男人也不禁微微發(fā)抖，像一個解了很久委屈的前朝遺老一樣大哭，鳳琴緊緊地抱著他。都是父母雙全的人，卻哭得像孤兒一般。 之后便是正式立案，風言風語傳的整個桃花鎮(zhèn)都是，警察曾經來做過幾次調查，也做一些筆錄。王鳳琴依然每天該裁縫的不少，該做吃食的也不少，只是更多的勻出一些時間來陪何水生，周圍的人都笑話這家人不怕火燒眉毛，鳳琴只管過自己的日子，平靜得像一面玉璧。葉子除了提供了一些檢查和證明之外，也在家里閉門不出，大家都在靜靜按捺著，熬過了秋天，熬過了收成不太好的一年，就到了冬至。在桃花鎮(zhèn)為了祈求孩子們來年順利長大，都會采摘一些新鮮的臘梅，用面團子揉了汁，煮了過漿之后裁成細細的粉條來吃。這樣的面條帶著些許甜味，再加上鎮(zhèn)子里的陳谷做的暖身子的酒，整個人都變得臉紅紅的。何蘭蘭吃著鳳琴做的粉條，眼睛瞇成一條細細的縫，她對于周圍的人的感受并沒有那么強烈，對她來說，或許在戲臺上的那種情緒更加直接，只是最近王鳳琴在做衣服的時候有時候會突然望著遠處發(fā)呆，要不然就是在縫針腳的時候刺到手，何蘭蘭總是在這個時候抓抓鳳琴的裙擺，或者給她學學戲里的唱詞，鳳琴總會停下來認真看她，眼神望著發(fā)空。 “鳳琴阿姨，你說，我以后去學唱戲好不好呀？”何蘭蘭帶點羞赧地說。 “好啊，我給你做戲服。傻丫頭?！蓖貘P琴的手輕微地抖了一抖，還是恢復到溫和摸摸蘭蘭的脖子。何蘭蘭被撓的“咯吱”一笑，越發(fā)往她懷里鉆。何水生做了新鮮的羊肉骨頭湯火鍋，叫鳳琴和蘭蘭來吃，為了過冬至節(jié)，何水生早早地就預備下了，去張老漢家換了半頭羊來，還準備了一些新鮮的冬筍和蘑菇，只為把這個節(jié)過的熱熱鬧鬧的。他在去摘筍的路上，聽到路邊有人嘀咕宋長征出門闖北京去了，“真他媽有種。”那個小伙子罵罵嚷嚷地贊嘆道，“啥時候我娘沒了我也去搞個把式。”另外一個年長的男人只笑笑不說話。 三個人聚在一起吃著，何水生不斷地給王鳳琴還有何蘭蘭夾菜。蘭蘭喜歡吃羊肉，羊肉鮮，她總說這味道像以前村里人捎回來的奶子。她還嫌辣椒里蒜放的不夠多，直嚷著讓何水生去廚房里拿蒜。鳳琴口味清淡，梅花酒配著煮得熱熱的筍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澳憬裉焓窃趺戳??！焙嗡α艘恍崃藫狲P琴的手?！斑@么貪杯?！?/br> “今天難得孩子高興?！蓖貘P琴帶了幾分薄醉，笑呵呵地一臉喜慶，一邊反手抓過何水生唱起模糊的歌謠來，“蘇三離了洪洞縣，把身來到手里面……” 王鳳琴的兩個孩子紫云和致遠才三歲，在里屋睡得正香。雪下的越來越大，蓋住了許多人家的嫌隙與不安，大家靠的更加緊來抗拒著命運的罹難。 何水生就在這樣一個冬至被警察帶走了，梅花酒被撒了一桌子，他的腳印在地上一個一個出現(xiàn)，空氣顯得愈發(fā)安靜了。何蘭蘭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仍舊是，沒有任何人來救場，她身上帶著點羊肉火鍋的香味，她摸了摸袖口，蹲在了地上。 王鳳琴醉的太厲害，仍然在咿呀咿呀地唱著，以前，何蘭蘭一直以為她是不會唱戲的。 也許正趕上不好的時候了，那年這種案子連槍斃的都不知道有多少，更別說只是判了何水生十年。王鳳琴在沒有正式宣判前讓紅叔帶著她踏遍了公安局的門檻，可在狂熱的制度面前，這些不過是一個充滿熱度的小耳光，扇不起大風浪。王鳳琴把家里酒窖里藏的一瓶好酒挖出來，放在一個紅色的棉布袋子里，天沒有隆冬里那么酷寒了，樹木還是光禿禿的。有干凈卻血腥的冷風灌進她的胸腔，她大聲咳嗽起來。莫非舉著一只大大的風箏，那風箏飛的很遠，她是紅叔領養(yǎng)的孩子，一邊飛快地跑著一邊往手里哈著氣，看起來像是冷氣把她吹地不停跳，場面非常淡遠。 看守所的感覺比王鳳琴想起來要柔和一些，如果沒有那些武裝好的人，更像是一場親切的座談會。旁邊的警員提醒了一下王鳳琴時間，表情莊重而又嚴肅，卻在他轉頭的時候王鳳琴看到了他眼角的疲態(tài)。她神色低低的，卻并不顯得十分悲傷，眼睛像蓋著一片霧，何水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一邊反復剝去手上的皮。 “別剝了，疼?！蓖貘P琴一直在認真聽著，很少打斷何水生說話。 一時間兩個人被什么銳器給突然刺傷了一樣，空間開了一個口子，原本的寧靜像被桌上的調料瓶一樣被打翻，是那種沉沉的艾灸味道吧，王鳳琴想，那種小時候母親給父親做懸灸時覆蓋在整個宅子里的病軀的意味，似乎要沉沉地把周圍的人帶走。何水生慘淡地笑了一笑，也不好說什么，眼睛一會兒看著鳳琴，一會兒盯著鳳琴旁邊那塊地方，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人一樣。王鳳琴突然像抽噎一樣發(fā)出一聲怪叫，警衛(wèi)警覺地走過來查問。鳳琴把發(fā)髻往后挽了挽，其實并沒有什么碎發(fā)的，像是何水生在家喜歡把鳳琴做的衣服都輕輕地拭去灰塵-------那不存在的灰塵，王鳳琴的眼淚帶著一點喜氣，遠看上去像是歡喜過頭了，一副清淡的戲。 花樣并不算多，但都是王鳳琴拿手的幾個菜，她一邊擺出來一邊說，“知道你也沒什么胃口吃，我先吃著?！毙〉由隙加脦讉€小碗扣著，上面有著一圈梅花碎紋，“這是你喜歡吃的肉桂雞絲”她纖細的手夾起一兩口菜，放到旁邊的小碗里。來之前鳳琴賣了家里養(yǎng)肥的一只老母雞，把通貨塞給了干瘦怪異的局長，局長很痛快地同意他們見一面，樣子很瀟灑。只是囑咐了何水生不能真的吃，擺擺樣子就成，真吃下去那可就是犯政治錯誤了。回頭何水生可以自己帶回號子里面，鳳琴千謝萬謝?，F(xiàn)在她自己在這個看守所的小房間里想起那個場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幽默感，突然笑了出來。這是她從小就開始學會的化解尷尬的方式，每次發(fā)生什么在她處理能力之外的事情，她就會很自然地一笑，仿佛這不過是一場幽默劇。何水生知道這個，在鳳琴父親去世的時候他看到過這個笑容，他把鳳琴抱的特別緊，她才不那么笑了。 可他現(xiàn)在不能抱她，他們中間隔了幾代人的命運。 “蘭蘭這丫頭也吵著要來看你，我想想還是不帶她來了?！蓖貘P琴反復用自己的手指點著桌子，那個姿態(tài)非常輕盈，像在彈一把古琴。溫度很低，她緩慢地呼了一口氣，瞬間有白氣凝成一場散散的云。她想起剛嫁給何水生的時候他們第一次做愛。何水生像山巒一樣倒伏著，他不知道怎樣才能一直照顧王鳳琴，怎樣去親近她的每一個極小的分寸，鳳琴的發(fā)絲粘著臉，他溫柔地把它撥開，如在奏曲，他們這樣契合，像一本寫好的舊書，她仿佛一伸手就能觸摸到那個情節(jié)，盡管它那么舊。這才不是兩具身體在一起，他們在那天駛離自己很遠，在一個叫“命運”的蟻巷里奔向對方，倒像是一場放肆而安全的嘗試。在最高的虛構中，快樂像一個頑童一樣占領了他們，占領了這兩個溫潤的人，那么危險的快樂，王鳳琴肯定害怕了吧，她老想起一間老宅子里一雙干凈的鞋，被掏空得那么恰如其分，可是，她畢竟得到過他吧。像一場豪賭，看客們都是姑娘，擺舞而去。 何水生走在街道上，似乎被光打濕了。對啊，月光可以飲酒，光怎么不能打濕他呢？ 他恍惚間見到一個熟悉的人，那個俏麗而又削瘦的背影。他悄悄跟在后面，來到一戶居民樓前，這個房子顯示出一種自然的幸福感，這感覺讓何水生不是滋味，他暗暗罵了一聲什么，在旁邊的燒烤攤子點了些吃的坐下來。路邊的榆樹一陣一陣地吹著，有一股木葉的原香傳來。烤燒烤的大媽臉色不是很好，頭發(fā)素然扎到腦后。青椒烤出一種辛酸的蔬菜味沖著何水生，他冷冷地打了個噴嚏。開口了，“這個單元是不是住著一個眉毛很細，模樣挺不錯的女人?！闭f完他自己覺得說的什么也不是。賣燒烤的婦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松松的，“這樓里啊，女人多了去了?！币贿吥闷鹩退⒆油侨庀噙B串上刷，刷子有點臟。他繼續(xù)要探聽些什么，可局促來得有些突然，他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來緩解這一切。但陌生人之間哪來的局促。一個眼神奇怪的老男人突然走到燒烤攤近處往燒烤車的貨架里拿出一些韭菜，他手勢很慢，眼神像是被什么掛住了。困難，非常困難，他終于把這些韭菜拿出來了，放在桌面上用小竹簽穿過嫩綠的莖葉。他很專注，像是一個手工藝人。這個場景對何水生來說是有紀念性的，他很久沒有見到一個人如此笨拙地做事情了。那份專注力，藏著一種對靈巧的舍棄，那么多年不曾忘記的裁縫，王鳳琴，像一片剝開的蓮子又重新歸位到蓮蓬里。 “你在看他的腦袋瓜？”婦人把頭轉過頭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吧蟼€禮拜還是好的，騎車被撞了?！焙嗡@才從另一個角度借了光看了一下這個男人的腦袋，右邊凹下去一大塊，像是一個泄氣的足球?！澳憧?，缺了好大一塊吧。”婦人像是自嘲地說著，似乎面前有沒有對象并不重要。他不好回答什么，吃了一口烤的蔬菜，煙熏的飽滿感營造出小空間讓他得以判斷，判斷自己和周圍的關系。他覺得有點沮喪?；蛟S不是因為找不到故人。只是因為他突然間不知道要找誰了，找王鳳琴嗎？找到她又如何，何水生淡淡地想，他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問些什么。這些詢問能夠解決他這輩子的困惑嗎？滾他的，他這輩子根本還沒完呢。這個結論讓他覺得很累，搖晃的鐘擺在回憶里舊了很久，碎成一炷煙灰。 回到“臨時住宅”花了他不少時間，他買了瓶酒，就是路邊便利店里的那種，一邊走一邊喝，路特別平坦，那自然，修路工人們的手藝不會錯的?？伤叩浇裉靺s走了十年。何水生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沒有什么回聲，或許不能聽到任何回答吧?？墒沁B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頭顱嗎，他們不是并行了幾十個年頭嗎？興許是頭疼的厲害，他在路邊就那么睡了過去，風涼了起來往他身上灌，他迷糊中覺得自己像氫氣球一樣要飛起來。一個中年人過成他這樣實在說不上不落魄?？陕淦嵌郑斦婵梢孕稳菟纳顔?，他乞行的大半生，被灑滿了煙灰，到如今，已經能在其中體會一些落拓的詩意了吧。街對面的喪葬用品店里有兩個人慢悠悠地走出來把燭火、香料收進去，一男一女看起來年紀和他差不多。男人的臉上有著無法言說的疲倦，他看起來已經很適應禿頂這個狀態(tài)了，女人身材發(fā)福了，跟在自己男人后面把貨物收進去，她發(fā)現(xiàn)他把紙錢先拿了進去，有些煩躁，待會兒又得耗費她十幾分鐘來擺好以防紙錢被壓壞。這十幾分鐘重要極了，或許她可以拿出時間來敷一張小葉送給她的面膜，或者在電腦上看幾集電視劇《大宅門》，她愛看這個。何水生等到身上的酒熱慢慢散去了之后，站起來散碎地走著，路燈很是準時得亮了起來，他想起燈這個東西，到人們的生活中也沒多久吧，怎么就那么自然地介入了這個時代呢？它冠冕堂皇的樣子好像它本來就應該在那里，有點讓人討厭。 打開門，何蘭蘭和何小魚已經睡了。很安靜，對于一個野外的居所來說，這種恬寂有些難得，他坐在一塊三角板上，那位置戳的他移動了一下。何水生像一個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少了條腿的殘疾人一樣哭了起來，眼淚流的很利落，紅叔那些人都去哪里了，大概是死了吧，而自己也在這條不知道終點的路上胡亂走著。他都快沒有一個故人了，這多讓他傷心。他幾乎都有點想葉子了，他一個人像是浸泡在酒瓶中的老藥，所有的醉意都讓他一個人消受了，而當初的老人走的那么瀟灑，不近一點人情。屬于他的時代過去了嗎？不，時代從來不屬于他吧。他只是被年月輕輕地踢了一下屁股，自己翻身滾了好遠，而這些，幾乎都和那位老大爺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他害怕見到王鳳琴，他怕見到她之后才知道她已經走開很遠了，只有他一個人被留在那個光禿禿的年代里。他的喉嚨抖得很厲害，他發(fā)覺自己是一個人。 何蘭蘭和何小魚都沒有睡著，她們在住到這所小屋子以后夢做得很多。小魚很多次夢到房子塌掉了，幾乎是一棟密封的建筑，把自己家里裹起來。她前幾天發(fā)現(xiàn)自己來了第一次月經，她把這當作一個秘密藏的很嚴實，連蘭蘭也沒有告訴。生活嚴謹?shù)孟褚淮涡熊?，她也不同于蘭蘭那么活波，像是一杯生普洱茶，雖然還沒有完全熟透，還是透著古意的。她看著何水生哭泣，或者說，她感覺到叔叔在角落里哭。大氣都不敢出，壓抑著自己的呼吸?？墒呛翁m蘭醒了，她警覺地從被子里鉆出來，何水生渾身顫巍巍的，蘭蘭走過去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她在幾年前見過另一個女人這樣輕輕握了握叔叔的手，多希望能給他一些好的東西。何小魚還是裝睡著，或許她睡不睡得著無關緊要。她只想，別說話，不要讓一些痛的東西蔓延得更開，她得牢牢地把它們阻擋住，如同自己的秘密，只能在自己的身體里開放。 陽光很刺眼。像是菜刀刮鱗片一樣從三個人的臉上飛過。何水生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了床上，何小魚緊挨著他睡得很熟，何蘭蘭已經醒了，訥訥地盯著他，何水生傻傻地笑了一笑，摸了摸蘭蘭的頭。他突然驚訝地發(fā)現(xiàn)，蘭蘭已經長大許多了，好像突然間從一只大兔子變成了一個女孩。他從墻角邊的紙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遞給蘭蘭，她笑了笑直接撕開了。何水生盯著蘭蘭說，“得泡著?！碧m蘭認真地想了想，“干吃才好吃”。她給何水生把昨天的菜熱了熱，把掛面抽出來三兩煮著，拌一拌味道還不錯。何水生頓了一頓，有點遲疑地說，“蘭蘭，你還記得梅子……面條嗎？”他的語氣十分不確定，好像在提一個無理的要求，有點不好意思。何蘭蘭說，“記得啊，”早上的氣溫讓人胸腔里空蕩蕩的，“好像又不太記得了?！彼攘艘豢谒?，冷靜的要命地來了一句“你不會還想找到她吧”。何水生倒是很自然，他說“沒有，你和小魚得好好過。我們那些人沒把日子過好，得把你們的日子蒸上來?！碧m蘭撇了撇嘴，沒有多說，她翻開《新華字典》認真地讀第678頁，她在去年生日的時候許的愿就是把所有的字兒都認完，很多字是很有意思的，你看到那些一筆一劃，好像就能讀到一個人的情感，造字者的原意在一些惡意與善念的醞釀里變得潦倒，想想，它們不過是贏了一時而已。 何水生打開房門，有一種陳腐的氣味竄了進來，但是不讓人厭惡。他不知道往哪兒去，不遠處的早餐攤子炸著油條，面粉一下子就能變成食物，他覺得那有點兒神奇。他沿著昨天的路往前走去，路過了喪葬用品店，店里大聲地放著一部動畫片，有小孩兒的笑聲瘋狂地傳出來。他走的很慢，好像在試探什么，其實何水生還是夠得上英俊的，可是他感覺自己前進的道路如同盲人摸象，可現(xiàn)在他還沒得到一個輪廓。一個人端著一盆蠟燭往前走，即使光那么刺眼，他還是沒有達到朝圣地。在城市里，一群像是沒有來過城市的人和這個地方融洽的那么正正好好的干凈，他走到昨天的那家燒烤攤旁邊，地上臟臟的，有油漬和桌椅的印子交織留下的曖昧痕跡。老板娘和她的破腦袋老公不在這邊，或許他們這個時候還在呼呼大睡。何水生突然心里冒出來一個念頭，這念頭有些惡意，不知道他們倆現(xiàn)在是怎么解決那事兒的？他很及時地從這個惡念中覺醒過來，臉紅了一大截，眼神慌忙地瞥向別處好像能把自己從這個幻想中解救出來似的。 “滴！”山城的單元門打開時總是那么刺耳，聽著就有些怕人。有一個老伯從單元樓里走出來，他或許很討厭貓，在經過門口的野貓時對著他們一聲吼。何水生迅速地抓住沒關上的門，閃進門里。他自己或許都有些心驚自己的反應。樓道里光線還不錯，并不是那種馬路邊的破舊小區(qū)，他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樓道里有女人的唱戲聲音傳過來，如同攝魂一般將他的心臟捏的不能動彈。他沒有聽到這個唱腔，不過，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有一家人家的門“砰”地打開，對著樓上叫起來“冊那，一大早就吵，要死了伐！”又不耐煩地關上了。何水生卻突然覺得那個女人的罵娘聲都是帶著友好的，他被一種大家一起對抗生活的喜悅突然擊中了?！霸谌碎g已是顛，奈何要上青天?！? 等他走到7樓，門陰測測地開著，里面東西不多但很整潔，聲音突然停了。晨光像一個妓女一樣，把一切都涂抹地那么夸張?？諝饫镉械拿坊ň葡?，“是誰？”臥室門口一個女人突然走出來，她已經被歲月徹底壓垮了，胖胖的但是帶著一點喜氣。她驚愕不已但是沒有任何動作，葉子覺得她終于得到了一種不存在的認可。不關乎多年前的一樁因她而起的冤案，改變了一群人的命運，而是她心里的影子慢慢地重合了。那個意氣風發(fā)的葉子，也會在婚姻里委曲求全的葉子，在這個胖胖的葉子面前，認輸了。里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王鳳琴幽幽地轉過來，她穿著那件玉堂春的戲服，唱的比任何一年都要好。光影在戲服上飛速地打轉，時過境遷，的確是時過境遷了。她一邊唱著，一邊對何水生露出一個亮堂干凈的笑容。她從前不唱戲的，何蘭蘭記得。她是個好裁縫。 何蘭蘭看著眼前的三個人，唱曲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她從來不知道電視里現(xiàn)在播的是什么東西。此時，溫潤的和平從王鳳琴阿姨嘴里唱出來兜兜轉轉像是把她快速拉回了那個年代，那個一切都有可能的年代。她的內心好像又能開始覺察到一些什么了，或許她與叔叔阿姨間相隔的命運終究被抹平。 今天要認的康熙字典，她已經提前看完了。恩怨都在字上，清清楚楚，可日子還如同一場戲那么造作而溫柔地抵達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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