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沙漠越野車在無垠的金色波濤中停下，那座被稱為“沙漠方舟”的鋼鐵堡壘——77號沙漠驛站，便突兀而堅定地楔進了視野。

驛站粗糲的鋼梁骨架深深咬進巨大沙丘的背風處，仿佛從沙海中自然生長出的脊梁。大塊深茶色的玻璃幕墻，在正午驕陽的炙烤下泛著沉靜的幽光，像一只巨獸半闔的眼，不動聲色地凝視著這片灼熱而空曠的世界。它孤絕地矗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個關于庇護與生機的無言承諾。

推開那扇厚重得異乎尋常的門，一股強勁的冷風猛地砸在臉上，帶著干燥的、被機器過濾過的氣息。瞬間，門外那幾乎能點燃空氣、令人肺部緊縮的酷熱被粗暴地關在了身后，耳邊只剩下空調(diào)系統(tǒng)低沉而持續(xù)的嗡鳴，像某種安穩(wěn)的心跳。

猩紅色的地毯占領整個地面，室內(nèi)的景象帶著一點工業(yè)化的冷峻撲面而來。墻上幾幅巨大的沙漠越野賽事海報是這里最跳脫的色彩——一輛涂裝狂野的賽車，凝固在從一個陡峭沙丘頂端凌空飛躍的瞬間，車輪攪起的金色沙云在它身后爆炸般擴散；另一張上，一位車手摘下頭盔，汗水和沙塵在他臉上刻下溝壑，頭盔下僅露出的那雙眼睛銳利如鷹，下方一行粗獷的標語撞擊著眼球：“碾過沙丘，你就是傳奇！”

墻角玻璃展柜里，幾頂飽經(jīng)風沙的頭盔靜默陳列，面罩上細密的劃痕是它們無聲的履歷；旁邊掛著的專業(yè)防火賽車服，肘部和肩部磨得起毛，甚至帶著隱約的焦痕，默默講述著速度與荒原摩擦出的故事。柜臺后方，堆疊如山的桶裝水和備用輪胎，是這片死寂之地最原始的生命保障。稍暗的角落，通訊臺上幾盞小小的紅綠燈無聲地明滅，像孤島連接外界的、脆弱卻頑強的神經(jīng)末梢。

我笨拙地套上桔黃色沙漠腳套和防沙圍脖，爬進越野車寬大的副駕駛座。駕駛座上的小伙子扭過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皮膚是長期曝曬后均勻的黝黑?！白€(wěn)了，大叔！”他聲音洪亮，帶著明顯的山東口音。引擎毫無預兆地轟鳴起來，低沉而充滿力量，車身隨之微微震動，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獸。

車子猛地向前一躥，一頭扎進了無路可循的金色瀚海。目之所及，只有連綿起伏、波浪般推向天際線的沙丘。前方不遠處，另外兩輛同行的越野車，車頂搖晃的旗幟天線時隱時現(xiàn)，如同沙海上的浮標。它們一會兒在前方高聳的沙脊上剪出清晰的輪廓，襯著湛藍的天空；一會兒又完全隱沒在深深的沙谷底部，只留下車輪卷起的兩道長長的、淡黃色的揚塵帶，像懸浮在空中的飄帶，久久不散。我們的車身劇烈地顛簸、搖晃著，每一次奮力沖上高聳沙脊的頂端，視野瞬間開闊得令人眩暈，心臟也仿佛隨之提到了半空——前方同伴的車影有時會在這高點閃現(xiàn)；緊接著，車頭便毫不猶豫地向下扎去，安全帶驟然勒緊肩胛，身體被強大的慣性死死按在椅背上。車輪卷起的細沙噼里啪啦地敲打著底盤和車窗下部。風裹挾著滾燙的沙礫，隔著車窗玻璃仿佛也能感受沙粒撲打在臉上、圍脖上。

“以前沒坐過這個吧，大叔？咱這趟體驗，得跑小三十公里沙海！”小伙子雙手穩(wěn)穩(wěn)地把著碩大的方向盤，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地掃描著前方沙丘的走勢和坡度，語氣卻輕松得像在聊家常，“俺是山東菏澤的，三年前來參加騰格里那個沙漠越野挑戰(zhàn)賽，嘿，比完了，就沒走成。覺著這兒挺好，天大地大，自由！就留下了，干起了這帶人體驗的車手活兒?！痹揭败囋谒牟倏叵庐惓ｌ`巧，時而切入一道狹窄的沙谷，時而又在下一個陡坡前蓄力，昂首沖上沙梁。天高地迥，引擎持續(xù)的低吼和風掠過沙丘的呼嘯，構成了這片天地永恒的背景音。

前方兩輛車一次次消失在一座巨大沙丘的弧線之后。我們翻過一道沙梁，小伙子突然抬手指向側前方更遠處的一片低洼地帶：“快看那邊！那就是‘地球心臟’，烏蘭湖！”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金色沙丘的環(huán)抱之中，一片令人驚異的、濃烈如血的紅色水域赫然闖入眼簾！陽光直射下，那湖水紅得純粹、紅得刺目，宛如大地裸露的、搏動的心臟，鑲嵌在無垠的黃沙之中，帶著一種超現(xiàn)實的神奇與壯美。車輪卷起的沙塵在車后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又被風吹散。

“叔，您今年多大年紀了？”他抽空側頭快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好奇和一點敬佩。我如實報了個數(shù)字。他立刻響亮地“嚯！”了一聲，毫不猶豫地騰出一只握方向盤的手，朝我用力地、結結實實地豎起了大拇指，黝黑的臉上笑容燦爛：“厲害！真厲害！這歲數(shù)敢來玩這個，有膽量！”那真誠的贊嘆瞬間沖淡了顛簸帶來的不適。

車子繼續(xù)在沙丘的波峰浪谷間起伏穿行。風吹得更緊了些，貼著沙丘表面卷起干燥的細沙，形成一片片流動的、半透明的淡黃色塵幕，給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層薄紗，但遠未到沙暴遮天蔽日的程度。小伙子神情專注，駕輕就熟，偶爾遇到特別陡峭的下坡或急彎，會簡短地提醒：“大叔，抓穩(wěn)扶手！”“好嘞！”每當這時，我把手里緊握的扶手加了把力。持續(xù)起伏顛簸一直在線。看到越野車駛入坡度不很大的一段沙道，我輕輕拽了拽防沙圍脖，前窗玻璃看出去的景象帶著一點朦朧的詩意。那兩輛同伴的車，時而出現(xiàn)在左前方的谷地，時而又繞到了右側的沙梁上，如同在這金色迷宮中和我們捉著迷藏。

車手小伙說，在沙海沖浪時，直線行駛幾乎不可能，高速四驅(qū)模式是必備的。為避免扭矩過大瞬間將車輪下的沙子掏空而陷入沙地，沙漠車不僅要保持高速，“之”字行駛也是常規(guī)。這趟沖浪中，見到唯一一次會車，且剛好是在一沙漠狹窄谷底。兩車不鳴笛、不減速、不踩剎，各自右車輪倚沙坡擦鏡（后視鏡）而過；擦鏡呼嘯而過的瞬間，仿佛聽到猶如兩列火車會車時空氣被劇烈擠壓而發(fā)出的尖銳爆鳴聲。

當那粗糲的鋼梁骨架和深茶色玻璃幕墻的熟悉輪廓，再次清晰地出現(xiàn)在前方沙丘的輪廓線上時，身體里緊繃的弦才真正松弛下來。小三十公里的沙海穿越，塵埃落定。車緩緩駛回方舟投下的那片巨大、安穩(wěn)、令人心安的陰影里。引擎熄火，世界驟然陷入一種奇異的寧靜，耳邊只剩下風聲和自己尚未平復的呼吸。解開安全帶，肩膀被勒過的地方傳來一陣清晰的酸脹感。拉開車門，沙漠午后灼熱干燥的空氣混雜著濃烈的塵土氣息，立刻霸道地涌了進來，頭發(fā)上、臉上、脖子里，都落滿了一層細細的沙塵，連嘴里都嘗到了沙子的味道。

腳步有些發(fā)飄地推開那扇厚重的門，驛站內(nèi)強勁的冷風瞬間包裹住全身，像一只清涼的手，拂去了皮膚上的燥熱和附著的沙粒。我?guī)缀跏堑诓Ａ粔Νh(huán)抱的休息區(qū)椅子上，解開沙漠腳套，摘下圍脖，長長舒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水杯，冰涼的水滑過干渴得有些刺痛的喉嚨，帶來一陣透徹心扉的舒暢，仿佛每個細胞都在歡呼。窗外，陽光依然熾烈，無垠的沙海在熱浪中蒸騰扭曲，泛著刺目的金光。那兩輛同行的越野車也陸續(xù)返回，像歸巢的倦鳥，靜靜停在不遠處。方舟內(nèi)部的燈光早已亮起，透過深茶色的玻璃向外望去，濾去了沙漠的刺目與狂野，只留下一種沉穩(wěn)、安寧的暖黃色光暈。

看著這座由鋼鐵與玻璃構筑的堡壘，它穩(wěn)穩(wěn)地嵌在浩瀚無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海腹地，沉默、堅固、可靠。這一刻，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提供補給和庇護的驛站建筑。它是在這片流動的、嚴酷的黃金瀚海里，一個不可撼動的精神錨點。它守著你，讓你在風沙的洗禮和極限的顛簸之后，得以確認自身的存在，得以喘息，得以撣落滿身征塵，重新找回腳踏實地的安穩(wěn)。那個山東小伙黝黑臉龐上真誠的笑容，他豎起的大拇指，車輪下?lián)P起的干燥沙塵氣息，還有沙海深處那片令人心悸的、如“地球心臟”般搏動的烏蘭湖紅，都深深烙印在這趟短暫卻無比鮮活的騰格里記憶里。

馬明，紅河州作家協(xié)會、紅河州攝影家協(xié)會、個舊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