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jié)快樂
馬曉鳳
發(fā)布于 云南 2025-06-01 · 2142瀏覽 4贊
我的第一份工作,落在了生養(yǎng)的大院里。
倘若要認(rèn)真起來,單位和家門,僅是一墻之隔。那些樹自我生來就在那里,好像很多年過去,它們除了蔭郁四面伸展將居民樓掩蓋住,并無其他任何巨變??烧侨绱似胶椭?,恰恰藏著最為驚人的巨變。比如,二十三年后的今天,我來到這里。并不是以一個祖父手中牽絆的孩子玩耍走進(jìn),而是有一個角落,要我去做些事情。我是怎么來到這里的?大概我自己也說不太清。大學(xué),我只記得四年流浪,流浪到不同的地域,只做成了一件事——寫作。這是我唯一在做的事情,至于本職讀書,我好像沒有過任何記憶。




朋友大普評價我:“除了寫東西,其他過得一團(tuán)糟?!贝藭r看來,這句話貼切非常。我的世界里,只記得腳下帶綠的淺草,記得草葉平滑而豐盈,記得什么地方的流云好看,還記得我筆下每一個人物在哪里出生…至于其他,生活、人情,我暫且一概不知,比如,祖父去世,我還是連他的手足姊妹也分不清道不明,甚至在姑媽說過三遍之后,我還是不記得她們的名字和家族排行老幾。在我這里,并不認(rèn)為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甚至在為祖父守夜,我被冠以不懂事的名頭,與她們大打出手,那之后,再沒有親密的交集。我并不討厭她們。倘若真要深究起來,那大概會是一場盛大而悲涼的笑話。
我形容我自己,是“發(fā)了芽的麥子”。這個詞,是我昨天才找到的新東西,從苗族村采風(fēng)回來之后。這是什么意思呢?麥子發(fā)了芽,空黃的稻殼下是刺破土壤的宿命,亦是潮濕悲涼的生機。
正如我二十歲出頭所經(jīng)歷許多事情,回頭想想,確實可稱之為傳奇。
還是關(guān)于我的工作,好似一陣風(fēng)起一陣風(fēng)去,我暫且還在風(fēng)里,卻忽而明白,那些平常日子已離我遠(yuǎn)去。四個月,白駒過隙,我卻記不得已是四個月的光陰。等我即將離開,遠(yuǎn)赴外地,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明天我就要離別這里。
有些人的相遇,像是命運安排之中可以撕掉的幾頁日歷,讓相逢永遠(yuǎn)差一個對的時間。
與他們道別,我贈予書文。四個月朝暮同舟,我是高山溪谷處,一片漂泊天涯的窄葉;疾風(fēng)驟雨,霧靄山青,我是浪里浮沉中,一粟得風(fēng)日長養(yǎng)的谷穗。山水一程,他們撐槳闊浪,恰逢客行至此,我迷朦的溪面,漾起波瀾漣漪。
我做了很多事,但只記得,救活了一簇綠蘿。它生長在曲指一圈的瓷盆里,瘦弱的枝條,還在不斷努力生長,皸裂的土層,露出嶄新的蕊苞,卻形槁枯黃。我把它搬離辦公室,放在走廊盡頭一棵高碩的綠植盆頂。每日清晨,我七點多進(jìn)辦公室,先給它澆水;下班,我把泡了一天的茶水渣倒進(jìn)去….今日,她幾乎是一瞬間長出綠意,枝條肥碩,遠(yuǎn)比先前鮮活許多。我又把它搬回辦公室。上周,和我的老師說起,這段時間最有成就感的事情,救活了一盆綠蘿。
關(guān)上門,最后看一眼,這個可能不會再有機會回來的地方,也或許,那會要經(jīng)歷一段很長的歲月磨洗,又一場故事的開端。今天,是兒童節(jié)。我還要到陵園去,這是命運與內(nèi)心定下的一個自然的約定。
香火鋪的老板娘,對我熟識于心,她從不叫我的名字,只是喊我“老馬師家孫女”。我剛到店門口,她就熱情招呼說,“又要去山里看老馬師?今天要些什么?還是照舊?”
“照舊?!边@幾乎是我們倆之間的默契。
祖父去世后,我每次來,只要“一袋金一袋銀”,一捆青綠色的檀香,還有不同面值的紙票各一捆。
“老馬師走了快一年了吧?” 她忽然發(fā)問。
“沒,剛好半年。去年十一月中旬走的?!?/br>“你奶奶去哪里了?老馬師在世時候,天天推著輪椅從鋪子門前過,好像這半年都沒見她?!?/br>我的奶奶,我好像好久好久沒有見過她了。話到嘴邊,我還是沒能說出口。心里明白,奶奶的寄所。
該怎么形容,那大抵是內(nèi)心一潭微瀾的死水,卻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攪動起滔天的波瀾。
車子沿著山路徑直而上,拐過幾個彎,抵達(dá)目的地。富民小城的雨下了多日,端午放晴,陵園鮮有人來,空氣里彌漫泥土氣味。
跪在祖父墓碑前,我并沒有如往常很快落下淚來。擦拭墓碑,將食物供在前臺,和我這位許久不見的“老友”說說話。
與他分享著我即將到外地去,下次“見面”,還給他帶煙帶酒;我告訴他第一份工作很順心,同事們好像也不錯;我與他說著,奶奶近來去了哪里,住在誰家…
說著說著,笑了起來,興奮激動中與他說起那篇《清水河的懷念》,寫給他的文章,如期刊登發(fā)表,我收獲了屬于自己的一群讀者;說著說著,淚滴不成氣候,從眼角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幾乎是一瞬之間的事情。點燃一根煙,我蹲在碑前,這是我和他陰陽兩隔之外約定俗成的秘密,煙霧纏繞,很快在風(fēng)中吹散成泥成土。焚燒紙火,要走到山頂去,我念叨著祖父的名姓,無風(fēng)的火塘,很快卷起火圈來,等我意識到,一只黑色的小甲蟲正迅速往我腳邊爬來。
我開心極了,蹲下跟小家伙說:“小朋友,我知道你聽得懂,那就爬上衣角來。”
那蟲兒竟在我說完轉(zhuǎn)身繼續(xù)燒紙時,不緩不慢從身后爬上來。
隨我前來祭拜祖父的他,嚇得渾顫亂叫,我將蟲兒取將下來,放歸離火塘稍遠(yuǎn)的地方。后來,不知道蟲兒去了哪里。
有人告訴我,祖父功德圓滿,快要以一個小男孩的身份重新到來。那就祝這一世,我的祖父云龍先生,“兒童節(jié)快樂!”上一世未盡的情緣,我們留著,跨越時空,再度相聚。
馬曉鳳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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